用“高梧君”这个笔名, 她肆无忌惮地撰写JIN书, 与蜉蝣书坊的崔玄暗中“勾结”，形成了产销一条龙，多年下来, 为自己、也为崔玄, 带来了暴利。
正是靠着这“非法勾当”, 她从不曾为钱害愁过，正是凭恃着自己的这项能力、这条生财之道, 所以毫不惧怕眼前的旱情。
且就在年前，她还“忙中偷闲”完成了一部作品，后交由老金与崔玄顺利地进行了交割。……
这些事，可以装糊涂么？
可以否认么？
他来的时候精神百倍异乎寻常，还以为是多时不见思念心切, 弄不好跟这事儿有关……
因为着急想要求证, 着急想据此挟持她, 着急想要看到她的窘状……
他是从何得知的呢？是哪个环节上出了纰漏？
这就是她不爱聚众扎堆的原因：人多眼杂嘴也杂。
那么，是谁走漏了风声么？
决计不可能是腊月。
最大的嫌疑就是老金。自他进门后，与书坊的私相授受的活儿，基本上就由他全权负责了。
那么，是老金的行藏暴露了么？
还是说，老金本身就可疑？“身在曹营心在汉”, 并未从心里依附于她？
这是他个人行为呢, 还是说此事与晴雨轩也有瓜葛？
依着她对锦绣的了解, 后者并不像是这种人哪。而且, 也想不出锦绣要坑害她的动机所在……
或是她多心了？
也许是小侯爷自行参透的？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小侯爷不是傻子，虽然言行浮滑轻佻，却不是个草包。
最可怕的，是他有一颗小心眼。
人皆道小心眼的女人可怕，岂不知男人一旦小心眼，同样能毁天灭地。
再者，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与“高梧君”打交道。
她记得很清楚，两个人刚认识那会儿，他就随身揣着一本她的JIN书。
难不成从那时起，他就瞄上了“高梧君”？不会吧？从那么久以前，就对她张开了落网么？他有这么无聊么？……
“高梧君是什么东西，说实话，爷差点就忘了。这几年里，你换了笔迹，是吧？”
说起发现经过，他甚是得意。
春节前夕，在她回乡期间，他一时心血来潮，去袁家扎了一头。在她的房间里，无意中发现了一本习字帖。
似乎是出自两个人之手，因为笔迹明显不同，而且，其中一个人的笔迹竟然给了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是袁仲却十分肯定地说，这本字帖是四郎的，那两种笔迹都出自四郎之手，她有时候伺候茶水，曾经亲眼目睹过，绝不会有错。只不过那种让他感到恍惚的熟悉的字体，平日里四郎很少用就是了。
很少见，却一见如故。
正是这一点惊疑，最终让他发掘出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同时、更欣喜若狂的事实：四郎原来就是坊间最最炙手可热的ＱＩＮＧ色小说家高梧君。
那个斐名地下、妙笔能生花的神秘文人高梧君，原来竟是他认识了数年的人！
那个写出无数被戏称为“枕边红袖”、百看不厌的cＨＵＮ色小说的人，原来就在他身边！
惊喜之余，仔细回想，又禁不住懊恼自己的马虎大意。
其实，高梧君与四郎之间，明明有诸多的共通处。
比方说，都是雌雄莫辨；比方说，都很老练，尤其是对于人心的把握和对男女之情的了解却又极其自持；比方说，高梧君的作品中，有很多场景，出人意料的熟悉，后头想想，那些所谓的“杜撰场景”，可不正是四郎所熟悉、生活的环境么？……
他急急地翻出了自己所收藏着的高梧君的作品。
那都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原手稿。
起初，只是因为爱那满卷簪花，娴熟而清奇，翻阅之际，仿佛能听到花开的声音、闻得到花放的馨香。
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写得出这般让人一见欢喜的一手好字？得是怎样的锦绣心胸，才能做得出如此让人战战兢兢却又欲罢不能的世情小说？
原来是四郎。
也只有四郎。
这个人，舍四郎其谁？
一旦定下了目标，再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就有种豁然开朗、心照不宣的意思了。
于是，暗中派人跟日夜紧盯，通过跟踪老金，一路追到了蜉蝣书坊，最终发现了四郎的这个隐藏多年的惊天大秘密，确定了高梧君与四郎的真正关系。
……
“想不到吧？要不是爷细心，这事儿会不会给你瞒一辈子呢，嗯？”
明明浑身火烧火燎，却只能强行克制着。从此处到书房，从未曾注意到，这段路竟然是如此的漫长。
“你这样子，可不多见哪。将来真相大白，被押解法场，大概也就这个样子吧？”怀里的僵硬诡异地诱发出狼藉一片的怜惜之情，排山倒海般，想要吞没了她，“你放心，爷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会保你平安。……”
她大概是被他吓坏了，依然木呆呆的，宛若失了魂。
他便不敢再吓她。
垂眼间，所见这人才刚齐胸，分明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平日里再能说会道，终究还是一副纤弱的骨肉之躯，如何能担得起世事如山、世情诡谲？
“怕什么呢？爷又不会吃了你。”
既然已经抓住了她的致命弱点，便有了压倒性的实力，然则很多企图意图，大可不必急在一时。
一口吃不成胖子，好东西，细嚼慢咽才好。
“爷倒是想睡你呢，你定是不愿意的……而且，今天也不大合适。爷今天只想和你好好探讨一下学问。反正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是吧？你跟爷交个底儿，你的书卖得那么好，这些年，没少赚钱吧？原手稿居然卖到二十两，二十两能在济南城买一间房了，你们可真够黑的，胃口真大，真是无商不奸……”
嘴里发着狠，眉梢眼角却尽是与有荣焉的笑意，大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自得。
小小年纪，却已经坐拥金银滚滚，这已经足以让人眼前一亮、趋之若鹜了。偏偏面上丝毫不显，穿的、戴的、用的，朴素得掉进人堆里再也捡不起来。
而就在这一层灰扑扑的长袍下，却包裹着一个五彩斑斓、芳香四溢的世界。
幸好、幸好他没有被她的刻意冷落与躲避击退，幸好他坚持了下来，才最终让他拥有了这个世界的进出权、拥有了这个堪称水中月、镜中花一般的心上人。
有意思，人生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是二十两吧？姓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货色，贼眉鼠眼的，你别给他骗了，说二十就二十，万一更多呢？万一他中饱私囊呢？你既然都干了这行了，别太心软，更别惯着他们，毕竟出了事儿，你担的责任最重。都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活该你要拿的多点儿……”
这么说，想必能稍稍安她的心吧？会不会让她对他多几分好感呢？这一次，他和她应该算是一路人、一个阵线了吧？
她还是没有动静，这不由得令他胡思乱想起来。
“你倒是聪明，狮子大开口，叫价这么高，穷鬼买不起，买得起都不差这个钱，看不上这点儿，也就没有嫉妒报复检举的劲头儿，所以，你们这生意就做得一路平平安安，是么？你告诉爷，这些年，你赚了多少？有没有一千？五百总有了吧？……
真没看出来啊，小东西！你竟然是个大财主呢。一直以来，爷就有点奇怪，你说你一个土生土长的，哪来的那份大气大方？我听宫里的人说，你以前进去过一次？他们事后都在说呢，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居然一点都不怕，丝毫没有稀奇好奇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庭院里闲逛似的。要说你痴傻，痴傻会写文章、挣功名？对吧？
所以，这根本说不过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天生与众不同。都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又道聪明人看谁，都是七窍玲珑，傻子看谁，都跟自己一样傻。你既学富五车，料也不稀罕那些金银财宝，也难得会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你的眼，更难得有什么事儿能让你大惊小怪，是么？”
所以，自古以来对于有学问的人，都会抱以敬畏，无他，这种腹内乾坤无限大、翻手覆手成云雨的家伙确实惹不起。
就像是四郎这种，这么多年了，凭他用尽各种方法，她只管软硬不吃、不为所动。
就算是最为执著的功名，她也未曾表露出猴急的神情来，一切都是那么地沉着冷静。
冷得他真想就此放弃，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冷得他恨不能把她摁进自己的身体里，把所有的热烈都给她；冷得他屡屡自温软的美梦中惊醒，怅然若失；……
“不稀罕是么？有钱人大抵都这个德行，要不怎么说‘财大气粗’呢？怎么办？爷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爷中了你的毒了，你得负责把爷治好……”
说话间，整个人如饴糖般软下来，慢慢地想要遮蔽了她。
白狐毛氅衣如大被能覆地，密密地包住了细小的孤立无援。
想着就这么抱上一年，想着自认识以来，从未曾如此的感到满足、如此地具有获得感，光是怀里的那一团的温软清香，就足以让他沉醉上一生一世了……
真像是春梦一枕，真的怕、只是春梦一场，只是……
春梦一霎了无痕。
直至胸前冷得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梁从风都未能回过神来。
而原本已经是囊中之物的若萤，不知怎的，竟然出现在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羽翼之下。
李祥廷怒目金刚、大刀金马。张开的黑色氅衣，宛若摩天之翼，以一种霸道专横的姿态，包裹着面红耳赤、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的若萤。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祥廷的身边紧挨着陈艾清，后头还跟着李文、腊月和朴时敏北斗主仆，个个都是浑身戒备、一脸质疑。
而安平府这边也不示弱，立马以扇形围拢上来，以小侯爷为中心，形成保护格局，同样也是一幅兵临城下、千钧一发的对战模式。
梁从风终于顺过气来：“二愣子，你找事儿是吧？”
敢这么称呼李祥廷的，山东道上大概也只有小侯爷了。不把对方当成客人的，也只有小侯爷了。
他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祥廷同样也不是吓大的孩子。
“我就是找事儿，怎么了？你不服，打我！”
这就是摆明了要干架的口气。
陈艾清伸手暂作调停：“不好意思，请问侯爷这是要带四郎去哪里？”
“爷要做什么，几时需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一边说着，一边朝姜汁丢了个眼色。
这就是要强取豪夺的意思了。
姜汁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现下的局面对小侯爷十分有利，毕竟这是在自己府中，毕竟侯府人多，一拥而上的话，就算李二郎是天王在世、巨灵神附体，也能给压成肉饼。
李祥廷见状非但没有一丝犹豫，反倒是兴奋得眼珠子锃亮。
“行啊！大过年的，正说没有什么意思呢。天天除了吃就是喝，一身的肥膘怕连马都上不去。确实需要好好地活动活动筋骨。来来来，小兔崽子们，你们都一起来，千万别客气，有什么本事，小爷都接着。一定要让客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去，明白么？”
说着，一巴掌就把若萤划到了身后，霍地拉开架势：“艾清，你要来就来，不来，边上看好四郎。就这么几个草包饭袋，还真用不上你。”
“喂——”
若萤见势不妙，张口想要喝止，却被朴时敏一把拽到了一旁。
那里，已经汇聚了几个下人，一个一个地，笑得莫名其妙、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赌二郎赢，一两。你呢？快下、快下！”
朴时敏嘴里咬着风干牛肉，含混不清地催促着若萤，那兴奋又急切的模样，看得若萤发蒙。
一旁的腊月几个同样急不可耐，喜形于色地低声混叫着“四”“五”“三”。
而此时，身后已经是一幅“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景象了。
“左边！踹他左肋！……背后！背后空了，快上！……笨蛋！大呼小叫你是生怕他不知道你攻过来了是么？蠢货、蠢货！打草惊蛇懂不懂？……咬他、咬他！只要能赢了他，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听明白没？……”
配合着庭院中的天昏地暗，台阶上的小侯爷指手画脚、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若萤叹口气，转过脸来：“时敏，你几时学会了赌博？”
“二郎教的。”朴时敏没有丝毫有错在身的觉悟，“有一次下棋，他说反正都是玩儿，干玩儿没意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下个注，大家都能参与进来。赢钱的请吃饭，大家又是一顿乐和，没什么不好。再说了，我存钱也没有用，一不盖房子，二不娶媳妇儿，养老怕也活不到那个岁数上，过一天算一天享受一天。反正最后不还有你么？你肯定不会不管我。”
“这是他说的？”
“嗯。”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我姨丈自己有钱，就算我不给他留一文，他也饿不着。他有王爷撑腰呢，过得比我还好。”
“你赢了多少？”
“快别提了，四爷。”北斗一肚子的牢骚，“我们公子就是个活动的钱柜。再这么赌下去，今年一年真的只能借助别人家，蹭吃蹭喝过日子了。”
“别跟我说，这就是你们在李家住了那么久的原因。”
“二郎说的，不是公子手气臭，都怪他不好，不该教公子赌博，害得我们输光了钱，总不能把我们赶到大街上去冻死、饿死。好歹朋友一场，做事不能太绝。”
“哼，他倒是义气得很！”
回望院子里的乱炖胡爨，若萤又好笑、又好气。
“这次你跟我回去，不要再住李家了。”李二郎纯粹就是在误人子弟。
“行，反正已经住够了。”
“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想想也挺后怕的，就差几步，她就要被弄进书房里去了。
进去了，不会有好事儿的，轻辄就是一通骚扰。
腊月闻声忙道：“是咱家二姑娘通知的。”
对此，他正感到纳闷呢，想不通钟若芝何以会如此好心。
若萤冷冷地抽了抽嘴角。
她大致猜出钟若芝的真实用意了，哪里是帮忙？之所以会向李祥廷等人通风报信，无非是嫉妒她和小侯爷亲近，想要“拆散”他俩。
不果，钟若芝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点私心句让歪打正着，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趁着所有人都在观战，她把刚才与钟若芝见面的经过，简略地告诉了腊月。
听说当初没能离开钟家的原因，竟然是钟若芝的刻意阻挠，腊月当时就一拳捶在了柱子上。
“四爷，你怎不生气？你被她背后捅了一刀啊……”
若萤瞥他一眼，没吱声。
她怎么不生气？一向自负的她，自以为诸事计划周密、思虑久远，却在不知不觉中已失手于人。
“螳螂不吵，黄雀在后”，当她在盘算别人的时候，却也有黄雀伺机在后。
由此可见，钟若芝的心计城府并不寻常。
也难怪从一开始，这个身体就对钟若芝抱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怀疑心态。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身体与钟若芝之间，或许发生过某种龃龉，也许吃过亏，留下了心理阴影，故而尽管懵懵懂懂，却还是凭借着本能，记住了那些不快。
凡事有因才有果，世上从来都不存在什么无缘无故的爱与恨。
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所有的日久生情，其实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就连那些白头偕老，大多也不过是习惯使然。
“悲哀啊，悲哀……”
一家子，彼此恨不能将对方斩草除根，这实在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更是难以轮回的无间道。
但比这更让人绝望的，是自己再也无法相信对方。
还真是给说中了么？想要更接近阳光，根须就必须要扎向更深、更黑暗的地底么？
……
PS：名词解释
书中：出自宋真宗的励学篇：“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正是靠着这“非法勾当”, 她从不曾为钱害愁过，正是凭恃着自己的这项能力、这条生财之道, 所以毫不惧怕眼前的旱情。
且就在年前，她还“忙中偷闲”完成了一部作品，后交由老金与崔玄顺利地进行了交割。……
这些事，可以装糊涂么？
可以否认么？
他来的时候精神百倍异乎寻常，还以为是多时不见思念心切, 弄不好跟这事儿有关……
因为着急想要求证, 着急想据此挟持她, 着急想要看到她的窘状……
他是从何得知的呢？是哪个环节上出了纰漏？
这就是她不爱聚众扎堆的原因：人多眼杂嘴也杂。
那么，是谁走漏了风声么？
决计不可能是腊月。
最大的嫌疑就是老金。自他进门后，与书坊的私相授受的活儿，基本上就由他全权负责了。
那么，是老金的行藏暴露了么？
还是说，老金本身就可疑？“身在曹营心在汉”, 并未从心里依附于她？
这是他个人行为呢, 还是说此事与晴雨轩也有瓜葛？
依着她对锦绣的了解, 后者并不像是这种人哪。而且, 也想不出锦绣要坑害她的动机所在……
或是她多心了？
也许是小侯爷自行参透的？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小侯爷不是傻子，虽然言行浮滑轻佻，却不是个草包。
最可怕的，是他有一颗小心眼。
人皆道小心眼的女人可怕，岂不知男人一旦小心眼，同样能毁天灭地。
再者，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与“高梧君”打交道。
她记得很清楚，两个人刚认识那会儿，他就随身揣着一本她的JIN书。
难不成从那时起，他就瞄上了“高梧君”？不会吧？从那么久以前，就对她张开了落网么？他有这么无聊么？……
“高梧君是什么东西，说实话，爷差点就忘了。这几年里，你换了笔迹，是吧？”
说起发现经过，他甚是得意。
春节前夕，在她回乡期间，他一时心血来潮，去袁家扎了一头。在她的房间里，无意中发现了一本习字帖。
似乎是出自两个人之手，因为笔迹明显不同，而且，其中一个人的笔迹竟然给了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是袁仲却十分肯定地说，这本字帖是四郎的，那两种笔迹都出自四郎之手，她有时候伺候茶水，曾经亲眼目睹过，绝不会有错。只不过那种让他感到恍惚的熟悉的字体，平日里四郎很少用就是了。
很少见，却一见如故。
正是这一点惊疑，最终让他发掘出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同时、更欣喜若狂的事实：四郎原来就是坊间最最炙手可热的ＱＩＮＧ色小说家高梧君。
那个斐名地下、妙笔能生花的神秘文人高梧君，原来竟是他认识了数年的人！
那个写出无数被戏称为“枕边红袖”、百看不厌的cＨＵＮ色小说的人，原来就在他身边！
惊喜之余，仔细回想，又禁不住懊恼自己的马虎大意。
其实，高梧君与四郎之间，明明有诸多的共通处。
比方说，都是雌雄莫辨；比方说，都很老练，尤其是对于人心的把握和对男女之情的了解却又极其自持；比方说，高梧君的作品中，有很多场景，出人意料的熟悉，后头想想，那些所谓的“杜撰场景”，可不正是四郎所熟悉、生活的环境么？……
他急急地翻出了自己所收藏着的高梧君的作品。
那都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原手稿。
起初，只是因为爱那满卷簪花，娴熟而清奇，翻阅之际，仿佛能听到花开的声音、闻得到花放的馨香。
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写得出这般让人一见欢喜的一手好字？得是怎样的锦绣心胸，才能做得出如此让人战战兢兢却又欲罢不能的世情小说？
原来是四郎。
也只有四郎。
这个人，舍四郎其谁？
一旦定下了目标，再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就有种豁然开朗、心照不宣的意思了。
于是，暗中派人跟日夜紧盯，通过跟踪老金，一路追到了蜉蝣书坊，最终发现了四郎的这个隐藏多年的惊天大秘密，确定了高梧君与四郎的真正关系。
……
“想不到吧？要不是爷细心，这事儿会不会给你瞒一辈子呢，嗯？”
明明浑身火烧火燎，却只能强行克制着。从此处到书房，从未曾注意到，这段路竟然是如此的漫长。
“你这样子，可不多见哪。将来真相大白，被押解法场，大概也就这个样子吧？”怀里的僵硬诡异地诱发出狼藉一片的怜惜之情，排山倒海般，想要吞没了她，“你放心，爷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会保你平安。……”
她大概是被他吓坏了，依然木呆呆的，宛若失了魂。
他便不敢再吓她。
垂眼间，所见这人才刚齐胸，分明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平日里再能说会道，终究还是一副纤弱的骨肉之躯，如何能担得起世事如山、世情诡谲？
“怕什么呢？爷又不会吃了你。”
既然已经抓住了她的致命弱点，便有了压倒性的实力，然则很多企图意图，大可不必急在一时。
一口吃不成胖子，好东西，细嚼慢咽才好。
“爷倒是想睡你呢，你定是不愿意的……而且，今天也不大合适。爷今天只想和你好好探讨一下学问。反正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是吧？你跟爷交个底儿，你的书卖得那么好，这些年，没少赚钱吧？原手稿居然卖到二十两，二十两能在济南城买一间房了，你们可真够黑的，胃口真大，真是无商不奸……”
嘴里发着狠，眉梢眼角却尽是与有荣焉的笑意，大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自得。
小小年纪，却已经坐拥金银滚滚，这已经足以让人眼前一亮、趋之若鹜了。偏偏面上丝毫不显，穿的、戴的、用的，朴素得掉进人堆里再也捡不起来。
而就在这一层灰扑扑的长袍下，却包裹着一个五彩斑斓、芳香四溢的世界。
幸好、幸好他没有被她的刻意冷落与躲避击退，幸好他坚持了下来，才最终让他拥有了这个世界的进出权、拥有了这个堪称水中月、镜中花一般的心上人。
有意思，人生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是二十两吧？姓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货色，贼眉鼠眼的，你别给他骗了，说二十就二十，万一更多呢？万一他中饱私囊呢？你既然都干了这行了，别太心软，更别惯着他们，毕竟出了事儿，你担的责任最重。都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活该你要拿的多点儿……”
这么说，想必能稍稍安她的心吧？会不会让她对他多几分好感呢？这一次，他和她应该算是一路人、一个阵线了吧？
她还是没有动静，这不由得令他胡思乱想起来。
“你倒是聪明，狮子大开口，叫价这么高，穷鬼买不起，买得起都不差这个钱，看不上这点儿，也就没有嫉妒报复检举的劲头儿，所以，你们这生意就做得一路平平安安，是么？你告诉爷，这些年，你赚了多少？有没有一千？五百总有了吧？……
真没看出来啊，小东西！你竟然是个大财主呢。一直以来，爷就有点奇怪，你说你一个土生土长的，哪来的那份大气大方？我听宫里的人说，你以前进去过一次？他们事后都在说呢，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居然一点都不怕，丝毫没有稀奇好奇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庭院里闲逛似的。要说你痴傻，痴傻会写文章、挣功名？对吧？
所以，这根本说不过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天生与众不同。都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又道聪明人看谁，都是七窍玲珑，傻子看谁，都跟自己一样傻。你既学富五车，料也不稀罕那些金银财宝，也难得会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你的眼，更难得有什么事儿能让你大惊小怪，是么？”
所以，自古以来对于有学问的人，都会抱以敬畏，无他，这种腹内乾坤无限大、翻手覆手成云雨的家伙确实惹不起。
就像是四郎这种，这么多年了，凭他用尽各种方法，她只管软硬不吃、不为所动。
就算是最为执著的功名，她也未曾表露出猴急的神情来，一切都是那么地沉着冷静。
冷得他真想就此放弃，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冷得他恨不能把她摁进自己的身体里，把所有的热烈都给她；冷得他屡屡自温软的美梦中惊醒，怅然若失；……
“不稀罕是么？有钱人大抵都这个德行，要不怎么说‘财大气粗’呢？怎么办？爷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爷中了你的毒了，你得负责把爷治好……”
说话间，整个人如饴糖般软下来，慢慢地想要遮蔽了她。
白狐毛氅衣如大被能覆地，密密地包住了细小的孤立无援。
想着就这么抱上一年，想着自认识以来，从未曾如此的感到满足、如此地具有获得感，光是怀里的那一团的温软清香，就足以让他沉醉上一生一世了……
真像是春梦一枕，真的怕、只是春梦一场，只是……
春梦一霎了无痕。
直至胸前冷得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梁从风都未能回过神来。
而原本已经是囊中之物的若萤，不知怎的，竟然出现在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羽翼之下。
李祥廷怒目金刚、大刀金马。张开的黑色氅衣，宛若摩天之翼，以一种霸道专横的姿态，包裹着面红耳赤、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的若萤。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祥廷的身边紧挨着陈艾清，后头还跟着李文、腊月和朴时敏北斗主仆，个个都是浑身戒备、一脸质疑。
而安平府这边也不示弱，立马以扇形围拢上来，以小侯爷为中心，形成保护格局，同样也是一幅兵临城下、千钧一发的对战模式。
梁从风终于顺过气来：“二愣子，你找事儿是吧？”
敢这么称呼李祥廷的，山东道上大概也只有小侯爷了。不把对方当成客人的，也只有小侯爷了。
他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祥廷同样也不是吓大的孩子。
“我就是找事儿，怎么了？你不服，打我！”
这就是摆明了要干架的口气。
陈艾清伸手暂作调停：“不好意思，请问侯爷这是要带四郎去哪里？”
“爷要做什么，几时需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一边说着，一边朝姜汁丢了个眼色。
这就是要强取豪夺的意思了。
姜汁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现下的局面对小侯爷十分有利，毕竟这是在自己府中，毕竟侯府人多，一拥而上的话，就算李二郎是天王在世、巨灵神附体，也能给压成肉饼。
李祥廷见状非但没有一丝犹豫，反倒是兴奋得眼珠子锃亮。
“行啊！大过年的，正说没有什么意思呢。天天除了吃就是喝，一身的肥膘怕连马都上不去。确实需要好好地活动活动筋骨。来来来，小兔崽子们，你们都一起来，千万别客气，有什么本事，小爷都接着。一定要让客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去，明白么？”
说着，一巴掌就把若萤划到了身后，霍地拉开架势：“艾清，你要来就来，不来，边上看好四郎。就这么几个草包饭袋，还真用不上你。”
“喂——”
若萤见势不妙，张口想要喝止，却被朴时敏一把拽到了一旁。
那里，已经汇聚了几个下人，一个一个地，笑得莫名其妙、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赌二郎赢，一两。你呢？快下、快下！”
朴时敏嘴里咬着风干牛肉，含混不清地催促着若萤，那兴奋又急切的模样，看得若萤发蒙。
一旁的腊月几个同样急不可耐，喜形于色地低声混叫着“四”“五”“三”。
而此时，身后已经是一幅“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景象了。
“左边！踹他左肋！……背后！背后空了，快上！……笨蛋！大呼小叫你是生怕他不知道你攻过来了是么？蠢货、蠢货！打草惊蛇懂不懂？……咬他、咬他！只要能赢了他，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听明白没？……”
配合着庭院中的天昏地暗，台阶上的小侯爷指手画脚、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若萤叹口气，转过脸来：“时敏，你几时学会了赌博？”
“二郎教的。”朴时敏没有丝毫有错在身的觉悟，“有一次下棋，他说反正都是玩儿，干玩儿没意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下个注，大家都能参与进来。赢钱的请吃饭，大家又是一顿乐和，没什么不好。再说了，我存钱也没有用，一不盖房子，二不娶媳妇儿，养老怕也活不到那个岁数上，过一天算一天享受一天。反正最后不还有你么？你肯定不会不管我。”
“这是他说的？”
“嗯。”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我姨丈自己有钱，就算我不给他留一文，他也饿不着。他有王爷撑腰呢，过得比我还好。”
“你赢了多少？”
“快别提了，四爷。”北斗一肚子的牢骚，“我们公子就是个活动的钱柜。再这么赌下去，今年一年真的只能借助别人家，蹭吃蹭喝过日子了。”
“别跟我说，这就是你们在李家住了那么久的原因。”
“二郎说的，不是公子手气臭，都怪他不好，不该教公子赌博，害得我们输光了钱，总不能把我们赶到大街上去冻死、饿死。好歹朋友一场，做事不能太绝。”
“哼，他倒是义气得很！”
回望院子里的乱炖胡爨，若萤又好笑、又好气。
“这次你跟我回去，不要再住李家了。”李二郎纯粹就是在误人子弟。
“行，反正已经住够了。”
“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想想也挺后怕的，就差几步，她就要被弄进书房里去了。
进去了，不会有好事儿的，轻辄就是一通骚扰。
腊月闻声忙道：“是咱家二姑娘通知的。”
对此，他正感到纳闷呢，想不通钟若芝何以会如此好心。
若萤冷冷地抽了抽嘴角。
她大致猜出钟若芝的真实用意了，哪里是帮忙？之所以会向李祥廷等人通风报信，无非是嫉妒她和小侯爷亲近，想要“拆散”他俩。
不果，钟若芝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点私心句让歪打正着，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趁着所有人都在观战，她把刚才与钟若芝见面的经过，简略地告诉了腊月。
听说当初没能离开钟家的原因，竟然是钟若芝的刻意阻挠，腊月当时就一拳捶在了柱子上。
“四爷，你怎不生气？你被她背后捅了一刀啊……”
若萤瞥他一眼，没吱声。
她怎么不生气？一向自负的她，自以为诸事计划周密、思虑久远，却在不知不觉中已失手于人。
“螳螂不吵，黄雀在后”，当她在盘算别人的时候，却也有黄雀伺机在后。
由此可见，钟若芝的心计城府并不寻常。
也难怪从一开始，这个身体就对钟若芝抱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怀疑心态。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身体与钟若芝之间，或许发生过某种龃龉，也许吃过亏，留下了心理阴影，故而尽管懵懵懂懂，却还是凭借着本能，记住了那些不快。
凡事有因才有果，世上从来都不存在什么无缘无故的爱与恨。
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所有的日久生情，其实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就连那些白头偕老，大多也不过是习惯使然。
“悲哀啊，悲哀……”
一家子，彼此恨不能将对方斩草除根，这实在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更是难以轮回的无间道。
但比这更让人绝望的，是自己再也无法相信对方。
还真是给说中了么？想要更接近阳光，根须就必须要扎向更深、更黑暗的地底么？
……
PS：名词解释
书中：出自宋真宗的励学篇：“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