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官府开印, 学校也开了课。

    若萤难得勤快地没有再缺课,每天按时上下学。

    倒是书斋里的同窗,就如小儿换牙, 愣是再也凑不齐了。天天都有人告假, 各人的理由都不尽相同, 有的是家人患病,有的是要备荒, 有的是家中遭窃,还有的卷入了争讼……

    考虑到还在新年里,各家应酬多,学生不想上学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元宵节都过完了, 类似的情况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这就未免有点反常了。

    各种猜疑潜滋暗长, 疑惑使得人心浮动。

    晚饭后,众人齐聚袁家。

    像这种五天一次的例会,自去年秋巡后,就成了定例。

    开始的时候,还只是若萤和李祥廷、陈艾清几个,加上不管闲事纯粹围观的朴时敏, 再加上一个以天长之名陪侍在侧的君四, 偶尔静言从合欢镇回来, 也会受邀参加, 无非就是熟识的这几人。

    可不知从几时起,与会人员一下子就增加了,以至于每次开会,并不算狭窄的正间都会给塞得满满的。

    秦文明是从秦九郎的事情上开始,与若萤开始往来密切的,也算是和若萤拥有着同样一个秘密的关系。

    族叔秦九郎以前是什么身份,他比谁都清楚,却也最为难以启齿。

    秦九郎是他们秦家的耻辱,这种论调早就深入人心。

    一度的,他也认为秦九郎无药可救了。凭着秦家的背景身份,世间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为何非要跟那个卖笑出身的君四混在一起?这不是误入歧途是什么?

    秦九郎被软禁后,他也偷偷地围观过。幸灾乐祸的心思没有,却给他看得一阵阵心酸。

    君子有成人之美,比起梅妻鹤子的那位,其实他小叔喜欢上一个男人也不算什么罪大恶极吧?

    又不是没有先例。从黄帝始,再到后来的私车入幕、鄂君绣被共枕木、九龙帐中贮归郎,只要两情相悦别妨碍别人,就没什么好鄙薄的。

    谁还没有点儿偏好怪癖呢?

    基于这点同情心,他希望能有人救救秦九郎,而这个人、就是四郎。

    秦九郎成功摆脱了“流枫”的尴尬身份,一跃而成为“醉南风”掌舵人,这个过程,秦文明一步都没有落下。

    虽然他并不清楚,原属于君四的醉南风缘何成了王世子的囊中之物,但是,世子府递过来的那张聘请秦九郎主持大船日常事务的帖子,却实实地鼓舞振奋了整个秦氏,让秦家成为一时热议的话题。

    借着这股东风,秦氏名下的各项产业受到了一时热捧。

    别的他没怎么留意,就知道那一阵子,包括自己的爹娘在内,成天笑得看不见眼,家里每个角落里似乎都能听到银钱在哗啦啦作响。

    他从来不知道,一觉醒来,他那个被一致认为完蛋了的小叔秦九郎,居然就飞上了天,变得无比光鲜亮丽了。

    不过就是张帖子的事儿。

    都归功于王世子的那张帖子。

    哦,不对,确切说,多亏了四郎的暗中鼎力相助。

    每年过年,秦家都会给地方上的儒生派发红包。红包的内容根据各位儒生的情况来定。

    这是秦家的为人处世之道,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些儒生是朝廷的希望和未来,其中不乏会出现中流砥柱,不用多,只要一位就够了。

    秦家现在给出的好,其实就是在为自己的未来绸缪。

    秦文明知道,今年在派给四郎的红包中,有一张数百两的银票。

    他为此感到惊叹,不是因为数目。对于出身豪商之门的他来说,成天睁开眼能看到的,就是些黄白之物,早就不稀奇了。

    他惊叹的是,他年纪比四郎略长,却还只能依靠父母家族的抚养而无法独立生活,反观四郎,却已经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

    这一对比,高下立判,不由他不心生感佩,也激发了他想四郎友好相处、努力学习的信念。

    好的东西,要与好朋友一同分享。

    这就是他为何会拉着徐图贵一同入会的原因。

    而李祥廷和陈艾清的身后则跟来了庞思聪、吴真两个死党。

    这两位与若萤都算是非同一般的关系。

    先说庞思聪。

    提学官丁昱丁大人是他母族舅舅,府学教授严雪梅严大人的夫人丁氏,则是他姨母。

    丁氏一族还出了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那就是鲁亲王的夫人丁氏。

    所以,说庞思聪是“皇亲国戚”那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至于说吴真,这二年他的表现颇值得圈点。

    作为安东卫所百户之子的他,能认识李祥廷几个,其实算是有点走运。他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做事很是用心。

    安东卫常家的事儿由他实际执行,按时上门嘘寒问暖、送东送西。

    多亏他,常家那老的老、小的小,方能过得下去,而若萤这边也能够安心。

    不然,安东卫那么远,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及周全。

    自从增加了这三个人,因各人又带有长随、伴当,因此,每次开会,袁家都跟过年似的。

    从来“师出要有名”“言之要有物”。读书人好风雅,众人便给聚会取了个名儿,叫“齐鲁书社”。对外只说是个探讨学问、吟诗作对的小团队,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开世人的猜疑,也能规避府学学训的某些戒律,免得落人把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年前的时候,书社的队伍里硬是又挤进来两个人,一位是王世子,另一位则是让所有人都只能哑巴吃黄连的小侯爷。

    大家都觉得,王世子能与会,实在是莫大的荣耀。有王世子坐镇,书社似乎就有了凌驾于其他团队之上的权威和尊贵。

    王世子的人品,向来毋庸置疑。

    但小侯爷就不一样了。至于说怎么不一样,所有人能够给出的,只有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而为了能够全天候监视若萤,小侯爷可谓是煞费苦心,居然把袁家西邻的房屋买了下来。

    算来类似的举动,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早前是钟家的北院,自从买到手,一年下来,统共也没在里面住上几天。

    现在又是袁家隔壁。

    安平府就在城中,过来袁家用不上半个时辰,什么要紧的、非要靠得这么近?

    对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侯爷这是在追着四郎跑呢。

    遥想以后,若是四郎仕途得意、做了京官,小侯爷会不会也跑去北京城里购房置地?

    绝对有这个可能!

    如此关切,令人动容。只是看四郎的表情,貌似烦恼多过欢喜,看来这种事儿还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呢。

    正月之晦日,忌造葬、嫁娶。

    难得王世子和小侯爷都不在,今晚的聚会气氛显得非常轻松愉悦。

    经过一番各抒己见的议论后,若萤照例将今天的例会内容整理出了一个大纲,并交给大家传阅。

    看过总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现出惊讶的神情来。

    之前几乎已经司空见惯的缺课、请假这些事,在这份总结里却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你认为事有蹊跷?”

    李祥廷表示理解无能。生性开朗的他,向来只会往好处想。

    若萤看他一眼,点点头。

    关于这个问题,事实上,从开学之初,她就开始留意并着手调查了。

    她让腊月和袁昆帮忙,整理出了请假学生的名单。然后让君四方面负责实地考察这部分学生的籍贯、住址、请假原因。

    最终,根据调查访问的结果,结合她手头上由世子府按时送来的朝报,分析判断事件属于偶发、还是群发性,最终形成了此刻众人所见的这份报告。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四郎的能力,没有人怀疑。也正因这个缘故,所以,四郎的担忧不由人忧心忡忡。

    就算是杞人忧天,但四郎的这份调查报告所呈现出来的潜在危险,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意思是说……会乱么?……”

    良久,徐图贵不敢相信道。

    除非是存心想发战争财,不然,做生意的应该是最害怕天下混乱的人群。

    “这要怎么办?”

    吴真看向左右,不知所措。

    “你有什么打算?”李祥廷抖抖手上的纸张。

    他问的是若萤,回答的人却是陈艾清,他也是第一个瞧出若萤心思的人。

    “书生不得议政。就算呈给官府,他们也不会采信。”

    若萤冲他笑着点点头,随口夸了一句:“还是艾清聪明。就知道这种事儿瞒不过你。”

    庞思聪接口道:“说句难听的,如果真的出了事儿,那也是地方官的责任。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任上出岔子。照眼下的情势看,还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咱们现在担心,会不会早了点儿?万一给安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就不划算了。”

    “正是。”李祥廷严肃道,“本来你的仇人就多,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还是谨慎些为好。”

    听他这么一说,另外几个纷纷表示认同:“正是。要说跟流民有关,现在山东道上,哪儿没一个两个流民?毕竟还是少数,反不了他们的。”

    “大不了咱们提高警惕,心里有数就是了。”

    “最好是通知家里一声,有道是防患于未然,倒也没什么坏处。”

    “这两年年头不好,是该小心点儿。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若萤释然地笑笑:“听你们这么一说,弄不好是我多虑了。”

    她何尝不知,这种事儿轮不着她一介书生越俎代庖?

    陈艾清警告的没错儿,府学的学训中,清清楚楚刻着“不得议政”的话,她岂会傻乎乎地拿自己的大好前程为不明朗的意外作担保?

    更不必说,她原本就乐见意外的发生。

    之所以会在这会儿说起这件事,无非就是要给自己的将来做铺垫。

    将来的话,如果真的被她不幸而言中,那么,今天她的担忧将会成为世人惊叹绝服的“未卜先知”,这无疑会为她的经历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倘若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顶多就是会坐实她的“多虑”,实际于她并没有什么损害。

    “要不,回头我跟父亲说说?”李祥廷迟疑不决。

    “李大人日理万机,正经有鼻子有眼的事儿还忙不完呢,何苦又拿这些八字没一撇的事儿烦他?那也太不体谅人了……”

    话音未落,就听窗外一阵嘈乱。袁仲的声音满含惊惧:“走水了!哪儿走水了?”

    着火点是与府学紧密相连的文庙。

    火源似乎是一间用作储物的闲置房屋。

    因为天干物燥,加上风又大,全木结构的房舍一旦着火,就势不可挡。

    文庙以南是济南府学,北风裹挟着火焰如同一条火龙,添着屋顶墙垣呼啸而至。

    前前后后全都着了慌。

    夜间的文庙,值守人手严重不足,虽经尽力扑救,奈何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控制住火情的蔓延。

    好在府学里人多,见状纷纷行动起来,加入到救火的行列中。

    当若萤一行赶到事发现场时,大火已经被浇熄了。团团浓烟也被风吹得差不多了。

    现场的狼藉让她油然想起了多年前发生在钟家老宅里的那场大火,也想起了纵火犯冯恬。

    就这么一恍神的工夫,眼里就不见了君四的影子。

    一只手捉住了她的胳膊。

    一回头,只见李祥廷正冲她挤眼睛。

    她就知道有事要发生,当下不发一言,由他牵着钻出人群、没入黑暗中。

    这里是府学近旁的一条深巷,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穿堂风肆无忌惮地呼啸而过。

    就是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黑咕隆咚、人迹罕至之处,此刻却横着两个黑影。

    “贤弟……”

    这声称呼让躲在拐角尽头的若萤暗中吃了一惊。

    又是孟仙台!

    他怎么会在这儿?君四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两个人莫不是依然藕断丝连?

    肩上的轻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声“贤弟”尽含讥嘲:“恭喜贤弟,傍上了好靠山。这下子,官匪当真成了一家人了。大哥一辈子不敢想的事儿,没想到竟被贤弟给办成了,佩服、佩服!”

    “说吧,你今天来又要做什么?”

    君四的声音压得很低,犹如冰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块。

    相比之下,孟仙台的态度就显得轻描淡写:“大过年的,还能干什么?看看贤弟,顺便给钟四郎拜个年,谢谢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把贤弟照顾得这么好。”

    “好。这话我会转告给她的。”

    “贤弟你这就不懂事了。我知道钟四郎就在附近,我想当他的面道一声谢,这样才显得诚恳不是?贤弟你这么拦着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害怕些什么呢?这儿全都是你们的人,我能怎样?”

    “图穷匕见、鱼肠藏剑。”

    孟仙台跟听笑话一般笑起来:“贤弟越来越谨慎了。不对,应该是是越来越胆小了。贤弟以前说过,有恒产者有恒心。身外之物拥有的越多,就越怕死。可不像咱们这种亡命徒、丧家犬,脑袋都别在裤带上,过一天、赚一天。贤弟这么小心谨慎,是不是可以说,贤弟你要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

    君四没有回答。

    此举换来了孟仙台的嗤笑:“记得从前贤弟说过,苟富贵,莫相忘。不知道现在还记得不记得?”

    “……”

    “忘了?大哥却还记得。贤弟说过的很多话,大哥至今都还记在心里呢。”

    “……”

    “看来,贤弟是真的打算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这是一句肯定的话。

    年前,山东道上就在流传一个消息,说老鸦山的二当家、师爷常识,早在宝山会一案中,就挂了。

    这不能不说是老鸦山的一大损失。

    有道是“群龙不能无首”,为防止人心动摇,老鸦山一方刻意隐瞒了这一真相,对外坚称常识已乔装改扮混入民间,以便为老鸦山收集情报,随时策应山里的行动计划。

    这一说法颇为盛行,以至于坊间对此渐渐不再怀疑。

    消息传进孟仙台的耳朵里,他当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PS:名词解释

    书斋:胡瑗(993~1059)字翼之,“白衣而为天下师”,是宋代理学酝酿时期的重要人物。胡瑗行的教学方法史称“苏湖教法”,他在中国教育史上首先创立了分斋教学的制度,设立经义和治事二斋,依据学生的才能、兴趣志向施教。

    宋初规定太学学生不能住宿,因为太学右侧就是御书阁,消防工作特别重要,每到夜半时分,宿舍里的灯烛要全部熄灭,实行“火禁”。

    嘉祐元年,胡瑗与孙复主持太学。为让学生有较多集体生活,太学开始实行“寄宿制”。规定学生每月放假四次,其余时间皆留校住宿。每日起身、就寝以鸣鼓为号,进出校门必须请假,平时也不准随意会客和离校。这种寄宿生制度后来延伸到州、县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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