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让孟仙台气得当场摔了杯子。

    这一传闻所透露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这分明就是在为君四开脱罪行。

    至于说谁会这么做, 用膝盖、他也能想得到。

    一方面,他嫉妒君四的好命,遇上了钟四郎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家伙, 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虑, 居然一心想着要把君四变成一个好人。

    但同时, 他对钟四郎的仇恨愈发加深了。他觉得那小子是专门为了克他而出生的,一次次地给他制造麻烦, 一步步地把他逼向绝路。

    当然,他并非有勇无谋的匹夫,知道这种事光生气是没有用的,要想不被动,就必须对钟四郎的阴谋及时作出反击。

    很快的, 关于老鸦山二当家常识的下落就有了新的说法。

    很快的, 坊间的人不但知晓了常识的来路, 还开始怀疑醉南风的原当家人君四、就是常识的伪装。

    因为这个传言,安东卫的常家没少受骚扰和质疑,甚至被人扔石头、吐口水。而常宽,更是不止一次遭遇到同龄孩子的围攻、羞辱。

    为了孩子的将来,为了能过上两天安生日子,常通老两口听从了若萤的暗示, 咬牙狠心与常识断绝了关系。

    知道这时, 世人方才明白, 敢情常识是个养子。

    既然不是亲生的, 有些事就值得原谅了。

    再后来,世人知道了,常家这两年的日子全靠济南知府李大人的公子和登州卫指挥使大人的公子暗中接济,方得以苟延残喘。

    常识的为人固然可耻可鄙,但是,两位公子的人品却是毋庸置疑的。

    换言之,两位公子从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官方的态度。

    也就是说,官府并没有因为常识的事儿,株连常家其他人。这从某个角度看,倒是官府的慈悲大度了。

    作为普通百姓而言,这也是最大的希望。

    渐渐的,起初还陷于仇视与鄙薄中的常通老两口,一点点地赢得了世人的谅解。……

    “贤弟,你说实话,这些事儿都是钟四郎指使的,是不是?”

    孟仙台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暗处偷听的若萤毫不怀疑,倘若此刻她就在跟前,姓孟的定会把她拆成破烂儿。

    “人言可畏……你怎这么聪明?居然不费一刀一枪,就能干掉一票人。”李祥廷悄悄耳语道,“都道读书人惹不起,大概就是指的你这样的……”

    孟仙台和君四说的事儿,他最清楚,因为坊间流传的那些扑朔迷离难辨真伪的风言风语,以及对风言风语展开的风言风语,他都有份儿。

    而散布不实之言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

    若萤要救君四、给她的亲小叔一条活路。

    传闻就是要混淆世人的视听,用“千遍谎言亦成真”的方式,让“君四”也好、“常识”也好,从世间消失。

    尽管他个人并不认可这种对敌方式,但为了若萤,他愿意不遗余力。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很多时候,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尤其是对付老鸦山这种敌人,用不着太客气。

    当然,他并不认为这种暗放冷箭的手段万无一失,尤其是当舆论越多越多地偏向于常识已死这一结论时,他的担心随之加剧。

    他担心老鸦山已经气急败坏,已经在谋划针对若萤的报复行动了。

    我在明,敌在暗,谁也不知道敌人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进行报复,而且,谁也不敢保证,眼下的防范措施是万无一失的。

    一只暖暖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的窃窃私语。

    手上的淡淡兰香,让他瞬间想到了世子哥哥。

    他知道这香味的来处。

    世子哥哥金贵若萤,可是世人尽知的事实。若萤所用的东西,很多都出自世子府,包括文房,包括玩件,包括随身护卫,包括此刻怀里抱着的暖炉、炉子里烧的银炭,无一不是世子打点的。

    就连今年过年的新衣裳,从头上的儒巾,身上的道袍,脚上的鞋袜,皆是世子赏赐的。

    说是赏赐,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其实都是世子让人两体定做的。

    这其中,还包括有内衣内裤。

    世子府差人来送这些年节礼物的时候,他就在场,亲眼看到陈艾清对此表露出的怪异表情。

    多亏艾清的这种异常反应,倒让他豁然明白了某些只可意会、不能演说的世故人情。

    世子哥哥知道若萤的真实身份,这一点,他很清楚。一直以来,他都没觉得那两个人的相处有什么奇怪,但是今年却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了。

    世子哥哥对若萤好,或许并不单纯因为她的才气过人,弄不好,心里头还有点喜欢她的意思。

    这个“喜欢”,不是爱才惜才,而是男女之间才会有的东西。

    明白了这一点,他不禁对世子哥哥生出了几分同情,可怜他恁矜贵的身份,却也有得不到的苦恼、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相比之下,艾清和梁大小姐之间的感情,反倒没那么艰涩难行了。陈家和梁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艾清和梁从鸾,也算是郎才女貌,只要你情我愿,今天下定,明天就可以喜结良缘。

    要说唯一的的一点障碍,无非就是梁大小姐曾经有过一次婚姻,多多少少会引起世人的非议。

    不过,天底下再婚的女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梁从鸾这一个。

    说白了,只要梁从鸾没有心里压力、能够直面世人的指指点点,这桩亲事就好说了。

    不过,一旦艾清成亲了,他这边恐怕就没有安宁之时了。父母包括大哥李祥宇,肯定会着急替他张罗相亲,而且,一定会成天在他耳边唠叨这种事,光是想一想那情景,他就忍不住头疼。

    须得想个法子,避开即将到来的魔音穿耳才好。

    弄不好,到时候还得求助于若萤呢……

    他顺手捉住嘴上的小手,塞进她的斗篷里去,用行动让她放心,他分得清场合轻重,不会打草惊蛇的。

    而此时,孟仙台和君四的对话已经充满了硝烟味儿。

    “贤弟,你能耐不小哪!”孟仙台皮笑肉不笑,“从常识到君四,再到今天的天长、安平府的奴仆,你这轿子坐得好不自在!我就纳闷了,钟四郎如此大费周折地保你,究竟是为什么?”

    君四没有回应。

    而有些时候,沉默也是一种不予苟同的反击。

    孟仙台原本就没指望能从他口中套出什么底细来,只是心头一口恶气,无论如何都要发散出来。

    他已经被之前满天飞扬的蜚短流长给折磨得有皮没毛了。

    明明恨得牙根痒痒,奈何制造事端胡说八道中伤造谣的元凶钟四郎始终躲在暗处,凭他绞尽脑汁,都没办法揪住对方的一片一角,更遑论将其碎尸万段!

    他越来越相信坊间的传言了,越来越觉得,钟四郎不死、天下不宁。

    他越来越后悔自己当年的轻敌,分明可以一击即中一了百了,彻底消除今日的种种烦恼,不料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现在想想,钟四郎当初那么大点的年纪,却能从他的必杀中逃脱,似乎已经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对方的狡诈多诡、技高一筹。

    都怪他自大,被对方的稚嫩蒙蔽了眼睛,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手于对方。更可笑的是,当钟四郎身陷老鸦山时,他居然还想着能够拉拢对方为自己所用。以为凭自己半生的阅历,定能说动对方。

    这是何其愚蠢可笑的念头!

    钟四郎不是君四,老鸦山更比不上世子府。即便只是贪图富贵荣华,钟四郎也不会考虑龟缩到他的老鸦山里称王称霸。

    他可以用一碗稀饭收买到成千上万的流民,用衣食无忧换取他们为他效命拼力,这很容易就能办到,能够给他当脚垫的人有很多,但是,想要弄到一个有头有脑能助力他稳居一方的人才,却难如登天。

    读书人都是些软骨头,狡猾善变,为了苟延残喘,会用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自己的怯懦,用所谓的“兵法”实则就是无赖流氓的做派,给自己的无能镀金,更用巧舌如簧蒙骗世人、颠倒黑白。

    君四是这个样子,钟四郎也是这个样子,天下的读书人,都该被活埋焚烧。

    “让大哥猜猜如何?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秦九郎能接管醉南风,大概冲的就是你们俩的那点后庭关系吧?大哥看你这两年混得不错,气色比从前在船上的时候,好太多。听山里的兄弟们说,以前你之所以不愿意住在山里,就是因为这幅皮相太好看,有兄弟管不住自己的老二,想跟你好?”

    虽然天黑得看不清五指,但孟仙台能够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竭力隐忍着的羞愤。

    他莫名地愉悦。

    他老早就知道,对方比钟四郎好对付多了,浑身都是漏洞,不然不会被他使唤那么多年、为他赚了那么多钱。

    要不是看在他还有这点用处的份儿上,什么常识常通,早就被他做掉了。

    “听说钟四郎也是个好南风的?安平侯对他死缠烂打那么多年,都没能打动他的心,大哥早就有所怀疑了,怀疑他另有所好。既然他能为你如此拼命,别不是喜欢上你了吧?虽然你们两个的年纪差得有点大,不过不要紧。想来你也没有什么值得他贪图的,只除了一样。毕竟你是里中好手,这伺候人的功夫,可不是一天两日就能学会学好的,是吧?……”

    “住口!”

    饶君四定力再好,听到这种极尽侮辱的言辞后,也禁不住怒发冲冠。

    可惜情势所逼,再多的愤怒都难以发作出来。

    黑暗中,他整个人绷得死紧、浑身发颤:“你绕了这么大圈子,纵火行凶,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怎么可能!”孟仙台振振有词,“好歹兄弟一场,大哥怎么会如此恶趣味?好久不见了,大哥就是想看看你,不行么?”

    君四暗中吸气:“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些,我无话可说……”

    他话里略含苦涩。

    十几年的同甘共苦,老鸦山的一草一木,不是说仍就能扔掉的。

    “当然了,大哥也想见见四郎。”孟仙台跟着补充道。

    “其实是想要她的命吧?”

    孟仙台一本正经道:“干掉他有什么好处?大哥早就说过,想要他命的,大有人在,轮不着我亲自动手。你看看,你就是不相信!你们读书人,就这点不好,心事太重,谁都不相信。你以为他能给你一条生路,他就是你的天?在大哥眼里,他的那些小伎俩,还真是不上道儿。只有没本事的小人,才会背地后搞些小动作。有能耐,领上一帮人,咱们光明正大地干上一仗如何?”

    “你走吧。”君四打断了他的蛊惑,“趁着没人发现,赶紧走吧。不说她对我仍存有戒心,难以说动,就凭她现在的身份,轻易的也没有谁能够靠近。”

    孟仙台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狠戾隐隐:“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那几天鹰犬烤来下酒……”

    逼迫钟四郎现身的办法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实际操作起来,似乎都不大容易。

    首先,钟四郎本人有世子府的暗卫保护,进进出出的,又有李祥廷和陈艾清那样的高手陪同,可以说,方圆五步之内,常人难以接近。

    他也考虑过“杀鸡骇猴”“声东击西”,想拿钟四郎的家人作为要挟,结果盘算下来却发现,这条路似乎也很难走通。

    他怀疑钟四郎早就有所防范。

    钟老三家收养了好几天流浪狗,前前后后看护着门户。又养了几只鹅,据说也是钟四郎的意思,要效仿什么书圣。又说是养来好教他们家的小儿子背什么“白毛浮绿水”用的。

    具体出于什么目的,他懒得探究,他只知道一点,这几只大白鹅,倒比那一群看门狗来得霸道,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扯喉咙大吵大闹,动静老大。

    除此之外,三房包括一墙之隔的叶家,每个人都很本分。

    说是本分,在他看来,那就是小心。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既不走街串巷,也不扎堆游戏,凡有事儿,都是街坊们到门上去。

    问题也就在这儿。

    合欢镇的人,似乎很愿意去钟老三家。因为无论谁去,钟老三两口子都会好茶好水招待着。

    三房的茶,都是好茶;三房的点心,都是好点心;

    钟老三肯出力有气力肯乐于助人,叶氏一手好针线好厨艺更加会开导人;

    姨娘香蒲虽然有点懒,绣活儿却也是街面上数一数二的,尤其是画得一手好花样子;

    钟六姑娘若萌就更了不得了,小小的丫头运气好得叫人眼红,能文识字会打算盘,又是济南府学教授的干女儿,就凭这些光环,也足以吸引十里八乡的闺女们趋之若鹜了;

    钟老三的庶子若萧,而今看来竟颇有几分不甘人下的味道。学习刻苦、待人诚恳,一起读书的孩子都喜欢靠近他,也习惯来三房一起写功课,学习的同时,还能得到三娘的茶点招待。都是普通的农户之子,家境都很一般,这一口吃的能让他们惦记很久。

    再说隔壁叶家。

    媳妇儿叶二娘冯仙,勤快能干性格爽快不藏奸,因为娘家是海边的,每每娘家人来,捎来海货,二娘总会分享给亲好的街坊邻居们,尤其是那些孤寡老弱;

    二舅叶果心灵手巧,不但会箍铁桶,还会裁缝,更会带孩子玩耍,街上的孩子们尤其喜欢他;

    叶老太爷就更不用说了,敢找他说话、能跟他坐到一起的,全都是合欢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年轻一辈的边上陪着,什么也不说,光是听、就能学会很多的做人道理;

    ……

    三房远离繁华热闹的大街,孤立于平野边缘,长夜漫漫,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就像是佛前的长明灯,经久不灭,在一心巴望着长夜不明的窥伺者的眼中,简直就是一把锥心之刃。

    无处下手,不好下手,不仅仅是戒备森严,从很久以前,孟仙台就发现了一个事实:钟四郎是个狠角儿,手段狠、心更狠。

    别的不说,当初安平侯为了他,孤身涉险闯入老鸦山,瞎子都瞧得出门道来了,可钟四郎是个什么态度呢?

    倘若当时梁从风不幸殒命在山中,钟四郎会不会哭、会不会内疚,这事儿很值得商榷。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八个字用在钟四郎的身上,可谓恰如其分。

    他很怀疑,就算拿捏住了钟四郎的家人,会不会就能迫使他就范呢?

    钟四郎与家人的关系很平淡,不光外面的人这么说,连他的爹娘姐妹,都对此表示了默认。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不怎么在家里食宿了,成天神出鬼没、来去无影。

    恁小的年纪,就敢撇家舍业、远走他方,且生活得有滋有味,丝毫感觉不到他有什么思乡、念旧之情。

    要说这是心胸宽广,他不敢苟同。

    这分明就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表现好不好!

    一个只想着居于人上、一个只在乎功名利禄的人,什么才是他的致命弱点?

    PS:名词解释:

    王羲之爱鹅:陶渊明爱菊、周茂叔爱莲、林和靖爱鹤、王羲之爱鹅被称为“四爱”。

    李白《王右军》: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山阴遇羽客,爱此好鹅宾。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书罢笼鹅去,何曾别主人。

    有说王羲之出生于道教世家,为求得长生不死,曾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而鹅在中医学上有解五脏丹毒的功能,因此历来深受道家的重视。王羲之“写经换鹅”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够吃到鹅肉,好滋补身体。

    也有说王羲之爱鹅是为了观察思考鹅优美的体形及行姿,启发他的书法。

    清代《艺舟双楫》描写王羲之爱鹅并观察鹅的妙用:其要在执笔。食指须高钩,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间,使食指如鹅头昂曲者。中指内钩,小指贴无名指外距,如鹅之两掌拨水者。故右军爱鹅,玩其两掌行水之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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