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把刚剥好的葵花子仁用丝帕托着, 递给若萤, 如叙家常般娓娓道：“说出来兴许四郎认不得。是你姑父手底下的人，算来也是王府的奴仆了。听说话，似乎平日里和四郎并不曾有过往来。”
若萤点头笑笑：“如果是姑姑那边的人, 还真不大清楚。按理, 一家子该时常走动才对, 哪像我们这样儿，一年到头只逢年过节才有机会打个照面, 忙的时候，甚至连人都见不着，送个帖子就算是尽到情分了。住的这么近，却要劳烦急递铺，想想也是好笑。”
嘴上说着好笑, 眼中却殊无暖意。
“包子好吃不在那褶子上。”锦绣看得分明, 只作不知, “依奴家之见，一家子无论远近，间或不见，但只要上下齐心，行得正、坐得端，好过你吹我捧假装一团和气。只有打心底好, 这个家才会好, 才不会让地下的祖宗们失望。”
“这话实诚。”
“反过来说, 像那种天天腻在一起,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似亲近，实则三心两意，甚至是互相拆台、水火不容，这样的家庭，早晚要出大事儿……”
“姑娘灼见，谁说不是呢。”
“怎么越说越可怕了呢？”锦绣笑着摇头，“就算这种事儿当真存在，凭四郎的聪明才智，岂会坐以待毙，是吧？”
“确实不会甘心。不过，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俗话不是说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别说的这么可怜。”锦绣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如大姐姐一般，就差没有在她脸上啄上两口了，“奴家今天才明白，为何世子和侯爷一门心思地要护着你了。看看你这一本正经假装镇定的小模样，还真是叫人心疼。难得你我忘年相契，你放心，姐姐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朱昭葵看着杯子道。
“锦绣，你是要跟爷为敌么？”梁从风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不满。
“是啊，姑娘你靠得这么近，我觉得身上好热。”若萤故作躲闪。
锦绣笑着坐正了，话锋一转，道：“这些话，怕是奴家在杞人忧天。像这次你家四老爷的善举，容奴家大胆猜测，定有四郎的一半功劳在里面吧？”
“功劳谈不上。”若萤谦逊地欠了欠身，“终归出力的活儿找不上我。不过是帮忙盘算了一下而已。你也知道，这事儿看似简单，实际运作起来，却颇为繁琐。小到一只碗、一双筷子，谁劈柴、谁看火、谁掌勺、谁维持秩序，一样考虑不周，就要掣肘。”
若萤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我现在担心的是，若是持续干旱下去，饥民数量增多，情况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尤其当老弱病残齐聚一地，难免就要考虑到某些疫病的潜滋暗长。我这个人，不喜欢用什么麻沸散、草乌散，凡事习惯先往坏处想。谁不想要个平平安安？可万一呢？出力事儿，算谁的责任？没的好心赚个驴肝肺。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毕竟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瞧把你给愁的。”锦绣神情款款地看着她，道，“姐姐就爱你这点儿，小小年纪，却有一颗大大的好心，可比那些脑满肠肥、满口仁义道德的臭男人强百倍。承蒙你不弃，叫我一声‘姐姐’，奴家总得拿出个姐姐的样子来不是？这么着吧，往后若有需要，姐姐和这儿的姐姐们，听凭你差遣。”
“此话当真？”若萤歪着头，将信将疑，丝毫看不出顺竿子往上的意思。
锦绣回眸一笑，目光澄澈：“世子和侯爷作证，奴家虽非男子，却也是个言出必行的。”
若萤当即转正身子，高举酒杯、神色凝重：“姑娘侠骨丹心，在下果然没有看错。不管日后是否会麻烦姑娘，就冲着姑娘这句豪言壮语，在下先行谢过！”
锦绣却按住她的手臂，回望一眼，明为关切、实则不无挑衅之意：“吃酒就免了吧？看样子，世子和侯爷很担心你的身体呢。”
“或许是担心我会酒后乱性吧。”若萤抬起眼，慢条斯理道，“不过，进来了这里，就算什么事儿也没有，别人也不会相信吧？既然如此，又何必扭扭捏捏担个虚名儿呢？”
“话糙、理不糙。”锦绣吃吃笑着，“四郎快人快语，奴家就喜欢你这么一本正经调XI人的模样儿，真是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
想必那二位也是同样的感受吧？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不动声色地就能勾魂摄魄。倘若她的晴雨轩能出来这么一个人才，何愁不日进斗金、财源滚滚啊！
更重要的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才，恐怕世子和侯爷又要展开新一轮的抢夺战吧？
她一脸促狭，禁不住回首偷眼。
她岂会看不出来？那二位是打心眼儿里不想让四郎吃酒，可偏偏没有拦住，不知回头会不会恼她？
恼就恼吧，而今的她，却也不大在乎了。只要拴住四郎，害怕他俩不乖乖就范？
正当想到好处的时候，掌心下的若萤突然朝她怀里倒下来。
就像是漏了糠的布袋子。
一屋子的人登时就愣住了，直至视线被两条人影占满。
“若萤？若萤？”
“喂，你又在搞什么鬼？你存下吓唬爷是不是？”
听得呼声迫切，锦绣的脸霎时白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在那个说不省人事就不省人事的人的鼻子底下探了探。
一颗心“嗵”地一声掉回原处。
“二位爷不必担心，他只是喝醉了……”
就一杯清酒，居然就倒了？这也太奇葩了吧？才刚听他说话、看那表现，还道是胸有成竹、千杯不醉呢，没想到竟如此不济。
可就是这幅可笑又柔弱的模样，才更加叫人怜惜吧？
说到底，什么山东第一、举世无双？什么诡计多端、少年老成？哪有那么可怕、难以亲近？这不，一杯清圣浊贤就露出原形了，像个布偶似的，随便别人摇晃、搬弄。
这跟个小孩子有什么不同？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子和侯爷者一般无二的关切焦急，还真是罕见。从小斗、斗了几十年了，难得这一刻如此不约而同。
这要是让家里的长辈们瞧见，怕是要热泪盈眶吧？
不得不感慨四郎的魅力。
幸好是个男孩儿，噢，不，确切说、是个假小子，若是个女孩子，必定脱不了一个“红颜祸水”的声名。
也幸好是个“男孩儿”，不然，怎会走进晴雨轩，又哪里有她锦绣攀附结交的机会？
若萤醒来的时候，正是最昏暗的黎明前。
腊月给剪了灯芯，往地炕里填了两根木头。
这个时辰，天气格外冷冽，顾虑到她之前吃过酒，会害冷，腊月将手炉和脚盆全都烧上了。
当他在忙活这些事儿的时候，若萤已经看完了炕桌上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家里来的，由母亲口述、若萌亲笔。
一封是杜老头儿托王世子转交的日常问候。
“家里有什么情况么？”
看她沉吟不语，腊月随口问道。
若萤反手将家书递给他。
腊月讪讪笑了：“有些字，小的可能人不到，四爷可别笑话。”
话虽如此，心下却有几分惴惴。
小主人这幅深思的模样，明摆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叶氏的来信中，详细讲述了合欢镇近段时间里所发生的大事小事，说因为吃水的问题，整个地方都陷入了一种紧张的局势中。
因为天太干，开春后，镇子上的几口水井相继出现了枯竭，别说牲畜了，就连人的日常用水，都受到了影响。用叶氏自己的话说，是“有生以来都不曾想到的是儿”。
出了问题，作为地方老人的钟老太爷自然是责无旁贷。
老天爷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人力自救，而唯一可行的办法，就只有打井。
作里长的大老爷表现得颇为积极，联络各里碰头开会商议，一致同意，由大老爷所在的里牵头，先行垫付钱款和人力，等到出了水，再将花费分摊给各里。
毕竟，只有大老爷负责的这一里最有钱。
本来商量的好好的，可不知为什么，等到水井打出了水、大老爷想要召集其他各里分摊费用的时候，其他里居然以费用太高、乡民们给不起这个钱为由，违约了。
违约就违约，乡民的反复无常原本就不稀奇，大老爷等人并不当回事儿，但一点：既然不出钱，那就没有资格取水救急。
道理虽不错，奈何只是一厢情愿。
很快的，就发生了偷水的事情。
偷水都发生在夜里，而且并非个人行为。根据目击者描述，偷水的人是有组织、有策划的，他们趁夜而来，自带辘轳，有人负责瞭望，有人负责汲水，有人负责装桶，还有人负责维持秩序。
不止如此。
事后查出，参与偷水事件的不光是乡民，就连警铺、甚至是打更的，都插了一手、接受了好处。
为此，警铺遭到了攻讦。愤怒的乡民包围了警铺，铺长唐栋梁被堵在屋子里，挨了不少的太平拳，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还不算完，为一口水井，两派人在大街上发生了口角，最终引发了一起重大殴斗事件。
本来都是世世代代住在一条街上的乡里乡亲，因为这个事儿，就此反目成仇。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街面上就不怎么太平了。
拿最寻常的合欢大集来说吧，以往大集上也有小偷小摸的情况，但今年开始，这种治安案件频繁发生，且越来越恶劣。从以往的单打独斗，竟慢慢演变成了成群结队作案；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公然敲诈勒索、坑蒙拐骗。
警铺拿他们也没办法，明明都眼熟，却只能躲着走。不然呢？按例抓起来只能关上几天，一旦放出来，依然我行我素、丝毫不做收敛，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从来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没法儿治。
就连街头一霸汪屠都看不下去了，骂他们无赖流氓、不务正业。
可是，不偷不摸又能干什么去呢？干旱导致农田荒废，更直接导致了闲汉数量的增多。自开春以来，为了避免断了生路，早有忧患意识强烈的农妇们把目光投向了旷野，以往被忽视的野菜，统统变成了抢手货。
春风料峭，以往正该窝在家里静待春雨如酥好开犁的季节，放眼望去，田野里到处都是挖野菜的男女老幼。
叶氏在信中不无忧虑，担心挖野菜的锄头下得太深，绝了根茎，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原野上怕是连一棵荠菜、一根蒿子都见不着了。
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除了镇子上的情况让人寝食难安之外，还有外来的威胁正步步逼近。
记得当年，腊月几个出现在合欢大街上的时候，很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都觉得太平世道居然一下子冒出三个叫花子，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儿。
但眼下，这种惊诧却实实地变成了司空见惯。
不知从哪里来的叫花子几乎随处可见，对此，警铺也无能为力。为了避免可能的麻烦上身，当地的乡民无一例外地表现出了高度的戒备。
因为自家的粮囤都不宽裕，所以并不敢轻易地可怜、施舍那些外来者，尽管有时候觉得他们很惨。
饥饿、寒冷、长途跋涉的辛苦，导致了他们不管是老的、小的，全都一病恹恹、朝不保夕的模样。
街面上很少再有孩子撒欢游戏了，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家里的大人们不允许，怕他们沾上外来人的晦气，甚至是感染上致命的疫病。
简言之，年后的合欢镇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祥和模样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却盘桓在每个人的心头的一团阴霾，剥夺了昔日的轻松快乐。
叶氏也跟着谨慎起来，没有特别的事儿，甚至不再让丈夫邀请黄柏生过来吃饭。
因为黄师傅几乎每天都要跟那些半死不活、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接触。
算起来，他已经挽救了好几个人的性命了。作为医者，救死扶伤本是天职，可是医生也是人、也要吃饭过日子，而惠民药局的收入自来就不宽裕，黄柏生本人，又是不待见人的下放身份，一无权、二无钱，自己吃饭都得掂量着荷包，哪里有能力接济别人？
惠民药局设立的初衷，是为了救助病患，用以支撑的钱和药，部分自县府相关部门的拨付，还有一部分来自地方士绅的捐助。
这些投入，按理说用以维持地方乡民的日常救助是绰绰有余的，可眼下的病患突然增加了那么多，这远远超出了日常预算。
打报告给上头申请援助，这个过程却不由药局说了算，更非黄柏生所能左右。
病患并不会因为药局的周转问题而有所减少，一面要吃饭，一面为了救人不得不先行垫付自己的银钱，——这好比一个无底洞，凭你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使的。
黄柏生愁得头发又白了好几根，一向怕担责的他本能地想到了装病逃避。
但唯一能去的三房，却为了一家子的人身生命安全，开始下意识地躲着他了。
对此，叶氏深感对不住他。
芦山的水，也枯竭了。每次吃水，大显都要爬到最高的山岭上，耐心地等着泉眼渗水，然后用小瓢一点点收集起来。
要问天有多干？门前放生池里的鱼鳖因为断水，全都干死了。
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听说这个消息的乡民都说，连长命的王八都难逃一劫，看来年头好不了了。
高驼子也下山来了，暂时回自己的老窝待着。
当初惠民药局租他的屋子的时候，西北角上留下了一间房，专门用来存放一些杂物。在老三的热心帮助下，他把这里拾掇出来，盘了炕、坐了口锅，过了一个人的日子。
闺女高玉兰则吃住都在叶氏这里，况且她也不肯回去。
她今年都是往双十年纪上数的人了，却丝毫没有要嫁人的念头。叶氏有心，很是给物色了几家，却都被她拒绝了。
她喜欢眼下的生活，并不认为成亲是必须的。她可能是合欢镇上活得最自在的一个了，每天都是能吃能喝能睡，醒了，帮着干活儿，捡柴、劈柴、挑水，上房揭瓦、下地耙草，一个人顶一头小牛犊。
就这样，还累不着她。每天一早一晚，都要练习投掷飞镖、打弹弓、掌劈木桩……
反正，没一样儿是女孩子该干的事儿。
至于说过了年纪不成亲要罚款的事儿，她把自己积攒的钱都亮给叶氏看了，证明她能够“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款就罚款好了。她宁愿罚款，也不会嫁人。
没人能拗得过她，也没有那个能力。很早以前，她就是合欢镇上的一个隐形霸王，汪大胖那么强横的一个人，远远看见她都要躲着走。
她原本就生得丑、长得壮，与众不同，跟闺女家没法儿比，跟小子们也没法儿比，活脱脱就是个“四不像”。
她娘死得早，管不着，她爹又是个不管闲事儿的，唯一能说得上两句话的叶氏有心想以对待自己孩子的心态帮帮她，却每每被她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我是四郎的人，四郎会养我，将来也会埋我，不用你们操心。
……
PS：名词解释
麻沸散、草乌散：距今2000年前，中国已有了麻醉药和醒药的实际应用。
扁鹊为公扈和齐婴治病，“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
公元2世纪，华佗发明了“麻沸散”。唐代孙思邈编集过“麻沸散”配方，其组成是：羊踯躅9克、茉莉花根3克、当归30克、菖蒲0.9克，水煎服一碗。
宋代窦材在《扁鹊心书》中载有麻醉剂“睡圣散”“人难忍艾火炙痛，服此即昏不知痛，亦不伤人，山茄花，火麻花（即大麻）共为末，每服三钱，一服后即昏睡。”
明代《普济方》中有“草乌散”，利用曼陀罗花使骨科病人入睡，手术时刀割，骨中拔箭头，都不会觉得痛。
若萤点头笑笑：“如果是姑姑那边的人, 还真不大清楚。按理, 一家子该时常走动才对, 哪像我们这样儿，一年到头只逢年过节才有机会打个照面, 忙的时候，甚至连人都见不着，送个帖子就算是尽到情分了。住的这么近，却要劳烦急递铺，想想也是好笑。”
嘴上说着好笑, 眼中却殊无暖意。
“包子好吃不在那褶子上。”锦绣看得分明, 只作不知, “依奴家之见，一家子无论远近，间或不见，但只要上下齐心，行得正、坐得端，好过你吹我捧假装一团和气。只有打心底好, 这个家才会好, 才不会让地下的祖宗们失望。”
“这话实诚。”
“反过来说, 像那种天天腻在一起,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似亲近，实则三心两意，甚至是互相拆台、水火不容，这样的家庭，早晚要出大事儿……”
“姑娘灼见，谁说不是呢。”
“怎么越说越可怕了呢？”锦绣笑着摇头，“就算这种事儿当真存在，凭四郎的聪明才智，岂会坐以待毙，是吧？”
“确实不会甘心。不过，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俗话不是说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别说的这么可怜。”锦绣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如大姐姐一般，就差没有在她脸上啄上两口了，“奴家今天才明白，为何世子和侯爷一门心思地要护着你了。看看你这一本正经假装镇定的小模样，还真是叫人心疼。难得你我忘年相契，你放心，姐姐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朱昭葵看着杯子道。
“锦绣，你是要跟爷为敌么？”梁从风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不满。
“是啊，姑娘你靠得这么近，我觉得身上好热。”若萤故作躲闪。
锦绣笑着坐正了，话锋一转，道：“这些话，怕是奴家在杞人忧天。像这次你家四老爷的善举，容奴家大胆猜测，定有四郎的一半功劳在里面吧？”
“功劳谈不上。”若萤谦逊地欠了欠身，“终归出力的活儿找不上我。不过是帮忙盘算了一下而已。你也知道，这事儿看似简单，实际运作起来，却颇为繁琐。小到一只碗、一双筷子，谁劈柴、谁看火、谁掌勺、谁维持秩序，一样考虑不周，就要掣肘。”
若萤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我现在担心的是，若是持续干旱下去，饥民数量增多，情况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尤其当老弱病残齐聚一地，难免就要考虑到某些疫病的潜滋暗长。我这个人，不喜欢用什么麻沸散、草乌散，凡事习惯先往坏处想。谁不想要个平平安安？可万一呢？出力事儿，算谁的责任？没的好心赚个驴肝肺。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毕竟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瞧把你给愁的。”锦绣神情款款地看着她，道，“姐姐就爱你这点儿，小小年纪，却有一颗大大的好心，可比那些脑满肠肥、满口仁义道德的臭男人强百倍。承蒙你不弃，叫我一声‘姐姐’，奴家总得拿出个姐姐的样子来不是？这么着吧，往后若有需要，姐姐和这儿的姐姐们，听凭你差遣。”
“此话当真？”若萤歪着头，将信将疑，丝毫看不出顺竿子往上的意思。
锦绣回眸一笑，目光澄澈：“世子和侯爷作证，奴家虽非男子，却也是个言出必行的。”
若萤当即转正身子，高举酒杯、神色凝重：“姑娘侠骨丹心，在下果然没有看错。不管日后是否会麻烦姑娘，就冲着姑娘这句豪言壮语，在下先行谢过！”
锦绣却按住她的手臂，回望一眼，明为关切、实则不无挑衅之意：“吃酒就免了吧？看样子，世子和侯爷很担心你的身体呢。”
“或许是担心我会酒后乱性吧。”若萤抬起眼，慢条斯理道，“不过，进来了这里，就算什么事儿也没有，别人也不会相信吧？既然如此，又何必扭扭捏捏担个虚名儿呢？”
“话糙、理不糙。”锦绣吃吃笑着，“四郎快人快语，奴家就喜欢你这么一本正经调XI人的模样儿，真是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
想必那二位也是同样的感受吧？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不动声色地就能勾魂摄魄。倘若她的晴雨轩能出来这么一个人才，何愁不日进斗金、财源滚滚啊！
更重要的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才，恐怕世子和侯爷又要展开新一轮的抢夺战吧？
她一脸促狭，禁不住回首偷眼。
她岂会看不出来？那二位是打心眼儿里不想让四郎吃酒，可偏偏没有拦住，不知回头会不会恼她？
恼就恼吧，而今的她，却也不大在乎了。只要拴住四郎，害怕他俩不乖乖就范？
正当想到好处的时候，掌心下的若萤突然朝她怀里倒下来。
就像是漏了糠的布袋子。
一屋子的人登时就愣住了，直至视线被两条人影占满。
“若萤？若萤？”
“喂，你又在搞什么鬼？你存下吓唬爷是不是？”
听得呼声迫切，锦绣的脸霎时白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在那个说不省人事就不省人事的人的鼻子底下探了探。
一颗心“嗵”地一声掉回原处。
“二位爷不必担心，他只是喝醉了……”
就一杯清酒，居然就倒了？这也太奇葩了吧？才刚听他说话、看那表现，还道是胸有成竹、千杯不醉呢，没想到竟如此不济。
可就是这幅可笑又柔弱的模样，才更加叫人怜惜吧？
说到底，什么山东第一、举世无双？什么诡计多端、少年老成？哪有那么可怕、难以亲近？这不，一杯清圣浊贤就露出原形了，像个布偶似的，随便别人摇晃、搬弄。
这跟个小孩子有什么不同？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子和侯爷者一般无二的关切焦急，还真是罕见。从小斗、斗了几十年了，难得这一刻如此不约而同。
这要是让家里的长辈们瞧见，怕是要热泪盈眶吧？
不得不感慨四郎的魅力。
幸好是个男孩儿，噢，不，确切说、是个假小子，若是个女孩子，必定脱不了一个“红颜祸水”的声名。
也幸好是个“男孩儿”，不然，怎会走进晴雨轩，又哪里有她锦绣攀附结交的机会？
若萤醒来的时候，正是最昏暗的黎明前。
腊月给剪了灯芯，往地炕里填了两根木头。
这个时辰，天气格外冷冽，顾虑到她之前吃过酒，会害冷，腊月将手炉和脚盆全都烧上了。
当他在忙活这些事儿的时候，若萤已经看完了炕桌上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家里来的，由母亲口述、若萌亲笔。
一封是杜老头儿托王世子转交的日常问候。
“家里有什么情况么？”
看她沉吟不语，腊月随口问道。
若萤反手将家书递给他。
腊月讪讪笑了：“有些字，小的可能人不到，四爷可别笑话。”
话虽如此，心下却有几分惴惴。
小主人这幅深思的模样，明摆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叶氏的来信中，详细讲述了合欢镇近段时间里所发生的大事小事，说因为吃水的问题，整个地方都陷入了一种紧张的局势中。
因为天太干，开春后，镇子上的几口水井相继出现了枯竭，别说牲畜了，就连人的日常用水，都受到了影响。用叶氏自己的话说，是“有生以来都不曾想到的是儿”。
出了问题，作为地方老人的钟老太爷自然是责无旁贷。
老天爷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人力自救，而唯一可行的办法，就只有打井。
作里长的大老爷表现得颇为积极，联络各里碰头开会商议，一致同意，由大老爷所在的里牵头，先行垫付钱款和人力，等到出了水，再将花费分摊给各里。
毕竟，只有大老爷负责的这一里最有钱。
本来商量的好好的，可不知为什么，等到水井打出了水、大老爷想要召集其他各里分摊费用的时候，其他里居然以费用太高、乡民们给不起这个钱为由，违约了。
违约就违约，乡民的反复无常原本就不稀奇，大老爷等人并不当回事儿，但一点：既然不出钱，那就没有资格取水救急。
道理虽不错，奈何只是一厢情愿。
很快的，就发生了偷水的事情。
偷水都发生在夜里，而且并非个人行为。根据目击者描述，偷水的人是有组织、有策划的，他们趁夜而来，自带辘轳，有人负责瞭望，有人负责汲水，有人负责装桶，还有人负责维持秩序。
不止如此。
事后查出，参与偷水事件的不光是乡民，就连警铺、甚至是打更的，都插了一手、接受了好处。
为此，警铺遭到了攻讦。愤怒的乡民包围了警铺，铺长唐栋梁被堵在屋子里，挨了不少的太平拳，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还不算完，为一口水井，两派人在大街上发生了口角，最终引发了一起重大殴斗事件。
本来都是世世代代住在一条街上的乡里乡亲，因为这个事儿，就此反目成仇。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街面上就不怎么太平了。
拿最寻常的合欢大集来说吧，以往大集上也有小偷小摸的情况，但今年开始，这种治安案件频繁发生，且越来越恶劣。从以往的单打独斗，竟慢慢演变成了成群结队作案；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公然敲诈勒索、坑蒙拐骗。
警铺拿他们也没办法，明明都眼熟，却只能躲着走。不然呢？按例抓起来只能关上几天，一旦放出来，依然我行我素、丝毫不做收敛，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从来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没法儿治。
就连街头一霸汪屠都看不下去了，骂他们无赖流氓、不务正业。
可是，不偷不摸又能干什么去呢？干旱导致农田荒废，更直接导致了闲汉数量的增多。自开春以来，为了避免断了生路，早有忧患意识强烈的农妇们把目光投向了旷野，以往被忽视的野菜，统统变成了抢手货。
春风料峭，以往正该窝在家里静待春雨如酥好开犁的季节，放眼望去，田野里到处都是挖野菜的男女老幼。
叶氏在信中不无忧虑，担心挖野菜的锄头下得太深，绝了根茎，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原野上怕是连一棵荠菜、一根蒿子都见不着了。
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除了镇子上的情况让人寝食难安之外，还有外来的威胁正步步逼近。
记得当年，腊月几个出现在合欢大街上的时候，很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都觉得太平世道居然一下子冒出三个叫花子，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儿。
但眼下，这种惊诧却实实地变成了司空见惯。
不知从哪里来的叫花子几乎随处可见，对此，警铺也无能为力。为了避免可能的麻烦上身，当地的乡民无一例外地表现出了高度的戒备。
因为自家的粮囤都不宽裕，所以并不敢轻易地可怜、施舍那些外来者，尽管有时候觉得他们很惨。
饥饿、寒冷、长途跋涉的辛苦，导致了他们不管是老的、小的，全都一病恹恹、朝不保夕的模样。
街面上很少再有孩子撒欢游戏了，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家里的大人们不允许，怕他们沾上外来人的晦气，甚至是感染上致命的疫病。
简言之，年后的合欢镇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祥和模样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却盘桓在每个人的心头的一团阴霾，剥夺了昔日的轻松快乐。
叶氏也跟着谨慎起来，没有特别的事儿，甚至不再让丈夫邀请黄柏生过来吃饭。
因为黄师傅几乎每天都要跟那些半死不活、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接触。
算起来，他已经挽救了好几个人的性命了。作为医者，救死扶伤本是天职，可是医生也是人、也要吃饭过日子，而惠民药局的收入自来就不宽裕，黄柏生本人，又是不待见人的下放身份，一无权、二无钱，自己吃饭都得掂量着荷包，哪里有能力接济别人？
惠民药局设立的初衷，是为了救助病患，用以支撑的钱和药，部分自县府相关部门的拨付，还有一部分来自地方士绅的捐助。
这些投入，按理说用以维持地方乡民的日常救助是绰绰有余的，可眼下的病患突然增加了那么多，这远远超出了日常预算。
打报告给上头申请援助，这个过程却不由药局说了算，更非黄柏生所能左右。
病患并不会因为药局的周转问题而有所减少，一面要吃饭，一面为了救人不得不先行垫付自己的银钱，——这好比一个无底洞，凭你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使的。
黄柏生愁得头发又白了好几根，一向怕担责的他本能地想到了装病逃避。
但唯一能去的三房，却为了一家子的人身生命安全，开始下意识地躲着他了。
对此，叶氏深感对不住他。
芦山的水，也枯竭了。每次吃水，大显都要爬到最高的山岭上，耐心地等着泉眼渗水，然后用小瓢一点点收集起来。
要问天有多干？门前放生池里的鱼鳖因为断水，全都干死了。
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听说这个消息的乡民都说，连长命的王八都难逃一劫，看来年头好不了了。
高驼子也下山来了，暂时回自己的老窝待着。
当初惠民药局租他的屋子的时候，西北角上留下了一间房，专门用来存放一些杂物。在老三的热心帮助下，他把这里拾掇出来，盘了炕、坐了口锅，过了一个人的日子。
闺女高玉兰则吃住都在叶氏这里，况且她也不肯回去。
她今年都是往双十年纪上数的人了，却丝毫没有要嫁人的念头。叶氏有心，很是给物色了几家，却都被她拒绝了。
她喜欢眼下的生活，并不认为成亲是必须的。她可能是合欢镇上活得最自在的一个了，每天都是能吃能喝能睡，醒了，帮着干活儿，捡柴、劈柴、挑水，上房揭瓦、下地耙草，一个人顶一头小牛犊。
就这样，还累不着她。每天一早一晚，都要练习投掷飞镖、打弹弓、掌劈木桩……
反正，没一样儿是女孩子该干的事儿。
至于说过了年纪不成亲要罚款的事儿，她把自己积攒的钱都亮给叶氏看了，证明她能够“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款就罚款好了。她宁愿罚款，也不会嫁人。
没人能拗得过她，也没有那个能力。很早以前，她就是合欢镇上的一个隐形霸王，汪大胖那么强横的一个人，远远看见她都要躲着走。
她原本就生得丑、长得壮，与众不同，跟闺女家没法儿比，跟小子们也没法儿比，活脱脱就是个“四不像”。
她娘死得早，管不着，她爹又是个不管闲事儿的，唯一能说得上两句话的叶氏有心想以对待自己孩子的心态帮帮她，却每每被她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我是四郎的人，四郎会养我，将来也会埋我，不用你们操心。
……
PS：名词解释
麻沸散、草乌散：距今2000年前，中国已有了麻醉药和醒药的实际应用。
扁鹊为公扈和齐婴治病，“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
公元2世纪，华佗发明了“麻沸散”。唐代孙思邈编集过“麻沸散”配方，其组成是：羊踯躅9克、茉莉花根3克、当归30克、菖蒲0.9克，水煎服一碗。
宋代窦材在《扁鹊心书》中载有麻醉剂“睡圣散”“人难忍艾火炙痛，服此即昏不知痛，亦不伤人，山茄花，火麻花（即大麻）共为末，每服三钱，一服后即昏睡。”
明代《普济方》中有“草乌散”，利用曼陀罗花使骨科病人入睡，手术时刀割，骨中拔箭头，都不会觉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