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瞧出了他的隐忧与焦虑, 并对症下药, 给出了方子，实际上是给他指出了一条减罪、脱罪的生路。
破财消灾。
这就是四老爷眼下唯一的期望。
当然，整个谈话中, 若萤并未提及与金谷粮行有关的只言片语。她知道粮行是个禁忌。
但这并不妨碍她从另外的角度, 给陷入困境的四老爷点亮一盏灯。
她要让四老爷明白, 她操心的是四郎酒楼。为了打破酒楼生意清淡的窘状，如何另辟蹊径扩大酒楼的知名度, 从而招徕到顾客，这就是当务之急。
这儿不是合欢镇，房子是自家的，有客没客，花费都在掌控中。酒楼租赁的是别人的房子, 有没有客人, 每天的租金一个都不能少。
加上还有伙计的工钱, 一天不赚钱，就只能从本金里出。
对于爱才如命的四老爷而言，这好比是拿刀子削他的肉。
可是，要如何让人进来吃饭，这是四老爷钟德略迟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的问题。
自去年秋天以来，山东境内的流民数量明显增多。人烟阜盛的济南城外, 更是聚集了大批的饥民。为此, 济南府不得不加强了四处的警戒, 以防不测发生。
当所有人都在为此忧心忡忡时, 若萤却从中看到了商机。
她建议四老爷起灶赈灾。
这一提议当时即引起了李祥廷等人的响应。众人一致认为，这是四郎酒楼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要知道，济南诚并不缺仁爱之士，别看眼下都还没什么动静，可一旦情势危急，他们怎可能见死不救？
而一旦他们出手相助，哪还有三郎酒楼的表现机会？
趁着现在还没有人出面，趁着现在锅里还有米，该出手就出手。
毕竟，怎么说这都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善事。照眼下的局势发展下去的话，随着旱情的延续加剧，流民的数量恐怕会有增无减。到后期如果想要做好事的话，投入的成本肯定会比现在大很多，而且，还未必能达成初衷。
因难而退袖手旁观的话，肯定是不智的。但若是迫于无奈行善，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老四给说动了心。
从金谷粮行收到的那二百两，就像是收下了一只鬼，天天在他心里作怪。
他恨不能马上就照办。
若萤却点到为止，声称自己对这种事并不在行，倒是腊月，以前在养济院的时候，经历过这种事、知道该怎么操作。
所以，她吩咐腊月迟一些回家，帮着四老爷把这件事打点好。
老四感激不尽，对帮了大忙、替他拨云见日的李祥廷等人连连道谢。
“但愿你这法子能帮到四叔。”李祥廷没有想太多。回望酒楼灯光隐隐，他有点放心不下，“你就不怕他转头反悔？你不是说他一向只进不出么？你确定腊月能说得动他？要不，我去跟他说说？”
若萤笑着摇摇头：“你看艾清，一点也不担心。我要决定做的事儿，哪有个不成的？”
往最坏处想的话，就算四老爷一觉醒来变了卦，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会按计划在城外垒灶赈灾，而且，一定会打着“四郎酒楼”的旗号。
四老爷不出面不要紧，不还有她这个亲侄子在么？
这是一家子的事好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打上家族的烙印。她好，钟家就好。她不好，钟家就甭指望能独善其身。
至于说粥米从哪里来——以她的实力，提供几石米根本就是一菜一碟。
做善事、救命固然是目的，却不是最终目的。她要用这一碗热粥，把府城乃至整个山东道上的饥馁全都网罗过来。
“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有什么区别？”背光里的若萤，又让人产生了那种影子般扑朔迷离的魅惑之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一群乞丐，人人都有的吃、有的穿的时候，没有谁会有异议。但是，等到有一天，只剩下一碗粥的时候，该谁吃、这就是个大问题了。弄不好，为了这一口吃的，他们能拼命。如果这个时候让他们发现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做？”
“肯定会一哄而上。”李祥廷住了脚，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庞思聪等人，“你意思是，他们会抢劫金谷粮行、抢劫你四叔？”
“还不止这些。”陈艾清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
真要是发生抢劫骚乱，官府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就能坐视不管？
而一旦双方发生冲撞，哪能说停、就能停下来的？
试想，一群饿红了眼、朝不保夕的人，岂肯老老实实地听从官府的摆布？
“大概，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虽然看不见，但陈艾清还是丢给若萤一记白眼。
他对她，意见天来大。
过年期间，去给曲阜的外祖父拜年时，不出所料，老人家又说起了她，并一再叮嘱他，让好生看顾四郎。
就在新年里，有些疑惑、有些猜想，经由种种蛛丝马迹、风言风语，得到了证实。
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他终于知晓了若萤的真实身份，终于明白了，何以宝山会上，她会把唯一的生的希望让给了他；
明白了何以自认识以来，她从不曾嫌弃过他的乖僻冷酷，非但不躲不避，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涎着脸往前凑，让他误以为她就是个无赖流氓；
明白了何以杜侍郎那个讨人恨的老家伙独对她情有独钟；
明白了何以柳静言会待她如对待自己的心肝一样，纵容溺爱得简直不像话；
明白了何以家中的长辈们一边闪闪烁烁、一边却又对她、对她的家人那般关切看重；
明白了何以钟若萌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小丫头竟会入了舅舅舅妈的法眼；
也了悟了何以王世子也好、小侯爷也好，俱对她另眼相看，甚至为了争夺她的归属，大打出手，丝毫不顾及自身的身份；……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她的才、她的能、她这个人，更是她体内原本就不同寻常的血脉，以及她所代表着的几个家族、几方势力。
这些事，足以让他废寝忘食地回味、咀嚼几天几夜。
恼不恼？气不气？悔不悔？
没有人了解那一阵子他的心情，也没有人看到他的内心水里火里的挣扎沉浮。
他不禁羡慕李祥廷，羡慕他在这些事情上的豁达开朗。
但同时，他又恼杀了这个最好的兄弟，恼他既早一步知道了真相却没有立即通报给他。
他更恼她，从一开始、从很多年前，就把他当成小孩子戏耍。
他在心里没少骂她，有些时候，恨不能把他钉在床头，早晚怨怼一百遍。
最可气的是，这种心情只能藏着掖着，不敢表露出分毫。看着她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对上那双让外祖父黯然神伤的独特的青眼，他愈发一声也不敢吭。
他做不到心平气和，起码目前为止、还不能。
一想到自己做不到她那样泰然自若，他就越发郁闷了。
一面生气，一面却也做好了随时被她驱使的准备。
没办法，确实没办法。
这大冷的天，要他跑去城外赈灾济民，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就算能博个好名声，那又怎样？他不稀罕！
像这种苦差事，大概也就柳静言那个地下兄长会甘之若饴吧？
他可以拒绝么？回答是否定的。
他已然能够想象到家里人的态度：行善积德有什么不对？四郎能做到的，陈家的孩子怎能连这点觉悟也没有？
一想到又要被拿来跟她比较，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既是好事儿，他可不能表现得太自私，对吧？
不都说世子和侯爷关心她么？是时候让那二位表现表现了。有那二位鼎力相助，她的愿望会更加容易实现吧？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济南城外就立起了“四郎酒楼”的旗帜。
两口崭新的土灶上，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喷香的米粥不光吸引来了上百号流民，也惊动了整座城市。
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官府的人赶到现场祝了辞、道了辛苦，并留下了两名衙役帮忙维持秩序。
一场纯粹的私人慈善行动，因为官府的出面而被赋予了官方的性质，越发引起了世人的关注，也让四老爷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看着施了几十碗粥，若萤慢慢退出了人群。
为了扎厂子，早上天不亮她就起来了。亲眼看着瓦匠们起了炉灶，看着酒楼的伙计们生起明火，又看着腊月的兄弟们从四面八方领了饥民过来。
一直等到官府的人到了，她上前见了礼，陪着说了几句话。
因为李祥廷、陈艾清和庞思聪几个都在，那名官员的态度甚是和蔼，对他们几个的义举大加赞赏。
送走了官爷，眼见日上三竿，若萤选择撤退。
正是反了春、冻断筋的时节，在风地里站了这么久，虽然袖子里揣着暖炉，也不大管用，总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结了霜花。
她只想一头扎进暖烘烘的车厢里，抱住火热的炭盆不撒手。
但同时朝她敞开的两扇车门，却让她一早上的好心情登时灰飞烟灭。
今天这个事儿，她并不记得跟外人通报过，然而王世子和小侯爷是如何得知的呢？又是如何齐刷刷地同时出现的呢？
她本能地寄希望于李祥廷，却忘了后者在这种事情上往往粗枝大叶。
看到王世子，李祥廷先就如释重负地开心起来了。
他非但没有看到若萤暗示的眼神，反而将她推到了前头。
“正好呢！世子来得正是时候。我有事儿得先走一步，就劳烦世子哥哥送你回去吧。”
朱诚一口应承下来：“二爷放一百个心，保证好好的。”
见状，若萤只好迅速地把希望转移到陈艾清的身上。
后者挑了挑眉，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摆明了就是在幸灾乐祸：“那就有劳侯爷费心了。”
就像是担心厚此薄彼似的，他居然当众点了小侯爷的名字。
别说若萤心下一咯噔，就连李祥廷，也诧异地朝着异心两意的他投来一瞥。
想也是，李祥廷一向跟小侯爷不睦，他刚才说的话，明显就是在依赖王世子，作为好兄弟，陈艾清理当跟他站在同一阵线才对，怎么偏偏唱起了对台戏？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安排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么？
为了争夺护送权，世子和侯爷之间，极有可能会再度发生争执与矛盾。
这不是存心挑拨离间么？
目送一骑绝尘去无踪，若萤暗中叹口气，只得转身行礼。
两辆车，四只眼睛，互不相让的抗衡之意昭然若揭。
“这有你一封信。”
朱昭葵一幅志在必得的模样。
“听说你要赈灾？我们家老太君说了，让我看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梁从风搬出了泰山石。
路上的行人渐渐增多、渐渐聚集过来。
若萤唤了老金过来：“这儿距离晴雨轩不远，你去跟锦绣姑娘打个招呼，就说我要过去讨她一杯茶吃，使得不？”
老金乐颠颠地去了。
“世子和侯爷方便么？要不，一起过去坐坐？”
若萤转过身来，一脸的无害。
锦绣亲在大门外迎候，口中道着“贵人”“稀客”，眉眼里掩不住欢喜。尤其是投向若萤的目光，直是可以用“炽热”来形容。
她岂会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喜出望外来自何处？如果仅仅是世子和小侯爷的话，凭她想破脑袋，都难以请进门里来。
这都是四郎的功劳，轻轻松松就把她望尘莫及的人物给领了过来。
心下的感激难以言表，此时此刻的她、只恨不能把若萤捧在手里、含在嘴里。
但当她伸手想要接过若萤的氅衣时，却被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两只手给近乎粗暴地格开了。
两只手分别来自王世子和小侯爷，几乎同时出动、直是令人猝不及防。
不说锦绣愣住了，若萤也不由得怔了怔。
她知道这二位肚子里有气，为她“不给面子”拒绝了邀约，反而将他俩带到这种易于叫人想入非非的烟花之地。
她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她就是不想同时面对他们两个。
其实要不要跟着来，真不由她做主，要为这个生她的气，未免有点任性。
她回头左右看了看，往前迈了一步，氅衣就像是蝉蜕般离了身体。
不就是件衣服么？又不是要扒得精光，这二位到底在担心些什么、防范何人呢？
“四郎请。”
锦绣转了转眼珠，团扇后抿嘴轻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世子也好、侯爷也罢，对四郎都是志在必得，这跟真心不真心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这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斗争。
只是不知道四郎会作何感想？被一个人呵护着，确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若同时被两个人看上，那滋味恐怕就不大好说了。
“天冷，给我们烫壶好酒暖暖身子可好？”
若萤随口说着，一边朝珠帘后张望，十足一副个中老手的模样。
暖室熏香、笙管悠悠，雾鬟红袖帘底偷眼，若没有三分微醺、些许轻狂为酬唱，就有点太不解风情了。
况且，她原本就没安什么好心眼儿。
不知道三杯两盏下肚，那素来不和的两位会作何表态、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好酒倒是有，只是……”
锦绣的眼角只管瞄着一旁冷气嗖嗖的两个人。
“我已经十三岁了。”若萤郑重声明道，“别说吃酒，就是找两位姐姐侍寝，也无可厚非。”
正在吃茶的朱昭葵和梁从风不约而同地给呛着了。
“茶就好。”朱昭葵简单明了，不怒而威。
话音未落，小侯爷的对台戏就唱开了：“有什么好酒只管拿上来，怕什么？你吃不得，不还有爷么？我倒要看看，你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正是这话儿。”若萤笑眯眯地催促锦绣，“既是侯爷的吩咐，姑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没什么好担心的。
锦绣笑靥如花。她怕什么？就怕这几个人太斯文正派，波澜不兴。她倒是巴不得他们三个拆了她的晴雨轩、三角关系闹得满城风雨呢。一般人都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她不一样，她和她的这份营生，就怕门可罗雀、被人遗忘。
“朴公子近来可好？可是许久没看到他了。”
忽然就说起了别人，若萤不由得暗中支起了耳朵：“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不然，让金叔这就回去请他过来。”
就像是分享自家的东西，若萤表现得很是慷慨大方。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之前请他给奴家卜了一卦，简直太灵了，奴家这里一直欠着他一个人情呢。……”
那已经是有些时日的事儿了。
曾经侍候过朴时敏的一个姑娘，请他给卜了一卦，结果还真给说中了。
“……被南边来的一个绸缎商的正头娘子给看上了，问了八字后，正儿八经地给娶回去做小了。你想得没错儿，不是男人看上的，是他家夫人一手操办的。两口子成亲十几年，头发都花白了一半，愣是没能生出一个响儿来。……”
被花轿抬走的这个姑娘却也争气，进门当年就中了彩，过年期间，一口气生下来一对龙凤胎。
而这些过程，跟朴时敏当时说的一般无二。
“你说，奴家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他？奴家从来不知道，朴公子原来这么通灵。说给你家亲戚听，他居然还跟奴家谦虚，想来这低调竟是你们钟家的门风呢……”
若萤微微侧目，状似随意道：“亲戚？你指的是谁？”
破财消灾。
这就是四老爷眼下唯一的期望。
当然，整个谈话中, 若萤并未提及与金谷粮行有关的只言片语。她知道粮行是个禁忌。
但这并不妨碍她从另外的角度, 给陷入困境的四老爷点亮一盏灯。
她要让四老爷明白, 她操心的是四郎酒楼。为了打破酒楼生意清淡的窘状，如何另辟蹊径扩大酒楼的知名度, 从而招徕到顾客，这就是当务之急。
这儿不是合欢镇，房子是自家的，有客没客，花费都在掌控中。酒楼租赁的是别人的房子, 有没有客人, 每天的租金一个都不能少。
加上还有伙计的工钱, 一天不赚钱，就只能从本金里出。
对于爱才如命的四老爷而言，这好比是拿刀子削他的肉。
可是，要如何让人进来吃饭，这是四老爷钟德略迟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的问题。
自去年秋天以来，山东境内的流民数量明显增多。人烟阜盛的济南城外, 更是聚集了大批的饥民。为此, 济南府不得不加强了四处的警戒, 以防不测发生。
当所有人都在为此忧心忡忡时, 若萤却从中看到了商机。
她建议四老爷起灶赈灾。
这一提议当时即引起了李祥廷等人的响应。众人一致认为，这是四郎酒楼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要知道，济南诚并不缺仁爱之士，别看眼下都还没什么动静，可一旦情势危急，他们怎可能见死不救？
而一旦他们出手相助，哪还有三郎酒楼的表现机会？
趁着现在还没有人出面，趁着现在锅里还有米，该出手就出手。
毕竟，怎么说这都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善事。照眼下的局势发展下去的话，随着旱情的延续加剧，流民的数量恐怕会有增无减。到后期如果想要做好事的话，投入的成本肯定会比现在大很多，而且，还未必能达成初衷。
因难而退袖手旁观的话，肯定是不智的。但若是迫于无奈行善，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老四给说动了心。
从金谷粮行收到的那二百两，就像是收下了一只鬼，天天在他心里作怪。
他恨不能马上就照办。
若萤却点到为止，声称自己对这种事并不在行，倒是腊月，以前在养济院的时候，经历过这种事、知道该怎么操作。
所以，她吩咐腊月迟一些回家，帮着四老爷把这件事打点好。
老四感激不尽，对帮了大忙、替他拨云见日的李祥廷等人连连道谢。
“但愿你这法子能帮到四叔。”李祥廷没有想太多。回望酒楼灯光隐隐，他有点放心不下，“你就不怕他转头反悔？你不是说他一向只进不出么？你确定腊月能说得动他？要不，我去跟他说说？”
若萤笑着摇摇头：“你看艾清，一点也不担心。我要决定做的事儿，哪有个不成的？”
往最坏处想的话，就算四老爷一觉醒来变了卦，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会按计划在城外垒灶赈灾，而且，一定会打着“四郎酒楼”的旗号。
四老爷不出面不要紧，不还有她这个亲侄子在么？
这是一家子的事好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打上家族的烙印。她好，钟家就好。她不好，钟家就甭指望能独善其身。
至于说粥米从哪里来——以她的实力，提供几石米根本就是一菜一碟。
做善事、救命固然是目的，却不是最终目的。她要用这一碗热粥，把府城乃至整个山东道上的饥馁全都网罗过来。
“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有什么区别？”背光里的若萤，又让人产生了那种影子般扑朔迷离的魅惑之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一群乞丐，人人都有的吃、有的穿的时候，没有谁会有异议。但是，等到有一天，只剩下一碗粥的时候，该谁吃、这就是个大问题了。弄不好，为了这一口吃的，他们能拼命。如果这个时候让他们发现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做？”
“肯定会一哄而上。”李祥廷住了脚，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庞思聪等人，“你意思是，他们会抢劫金谷粮行、抢劫你四叔？”
“还不止这些。”陈艾清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
真要是发生抢劫骚乱，官府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就能坐视不管？
而一旦双方发生冲撞，哪能说停、就能停下来的？
试想，一群饿红了眼、朝不保夕的人，岂肯老老实实地听从官府的摆布？
“大概，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虽然看不见，但陈艾清还是丢给若萤一记白眼。
他对她，意见天来大。
过年期间，去给曲阜的外祖父拜年时，不出所料，老人家又说起了她，并一再叮嘱他，让好生看顾四郎。
就在新年里，有些疑惑、有些猜想，经由种种蛛丝马迹、风言风语，得到了证实。
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他终于知晓了若萤的真实身份，终于明白了，何以宝山会上，她会把唯一的生的希望让给了他；
明白了何以自认识以来，她从不曾嫌弃过他的乖僻冷酷，非但不躲不避，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涎着脸往前凑，让他误以为她就是个无赖流氓；
明白了何以杜侍郎那个讨人恨的老家伙独对她情有独钟；
明白了何以柳静言会待她如对待自己的心肝一样，纵容溺爱得简直不像话；
明白了何以家中的长辈们一边闪闪烁烁、一边却又对她、对她的家人那般关切看重；
明白了何以钟若萌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小丫头竟会入了舅舅舅妈的法眼；
也了悟了何以王世子也好、小侯爷也好，俱对她另眼相看，甚至为了争夺她的归属，大打出手，丝毫不顾及自身的身份；……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她的才、她的能、她这个人，更是她体内原本就不同寻常的血脉，以及她所代表着的几个家族、几方势力。
这些事，足以让他废寝忘食地回味、咀嚼几天几夜。
恼不恼？气不气？悔不悔？
没有人了解那一阵子他的心情，也没有人看到他的内心水里火里的挣扎沉浮。
他不禁羡慕李祥廷，羡慕他在这些事情上的豁达开朗。
但同时，他又恼杀了这个最好的兄弟，恼他既早一步知道了真相却没有立即通报给他。
他更恼她，从一开始、从很多年前，就把他当成小孩子戏耍。
他在心里没少骂她，有些时候，恨不能把他钉在床头，早晚怨怼一百遍。
最可气的是，这种心情只能藏着掖着，不敢表露出分毫。看着她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对上那双让外祖父黯然神伤的独特的青眼，他愈发一声也不敢吭。
他做不到心平气和，起码目前为止、还不能。
一想到自己做不到她那样泰然自若，他就越发郁闷了。
一面生气，一面却也做好了随时被她驱使的准备。
没办法，确实没办法。
这大冷的天，要他跑去城外赈灾济民，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就算能博个好名声，那又怎样？他不稀罕！
像这种苦差事，大概也就柳静言那个地下兄长会甘之若饴吧？
他可以拒绝么？回答是否定的。
他已然能够想象到家里人的态度：行善积德有什么不对？四郎能做到的，陈家的孩子怎能连这点觉悟也没有？
一想到又要被拿来跟她比较，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既是好事儿，他可不能表现得太自私，对吧？
不都说世子和侯爷关心她么？是时候让那二位表现表现了。有那二位鼎力相助，她的愿望会更加容易实现吧？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济南城外就立起了“四郎酒楼”的旗帜。
两口崭新的土灶上，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喷香的米粥不光吸引来了上百号流民，也惊动了整座城市。
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官府的人赶到现场祝了辞、道了辛苦，并留下了两名衙役帮忙维持秩序。
一场纯粹的私人慈善行动，因为官府的出面而被赋予了官方的性质，越发引起了世人的关注，也让四老爷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看着施了几十碗粥，若萤慢慢退出了人群。
为了扎厂子，早上天不亮她就起来了。亲眼看着瓦匠们起了炉灶，看着酒楼的伙计们生起明火，又看着腊月的兄弟们从四面八方领了饥民过来。
一直等到官府的人到了，她上前见了礼，陪着说了几句话。
因为李祥廷、陈艾清和庞思聪几个都在，那名官员的态度甚是和蔼，对他们几个的义举大加赞赏。
送走了官爷，眼见日上三竿，若萤选择撤退。
正是反了春、冻断筋的时节，在风地里站了这么久，虽然袖子里揣着暖炉，也不大管用，总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结了霜花。
她只想一头扎进暖烘烘的车厢里，抱住火热的炭盆不撒手。
但同时朝她敞开的两扇车门，却让她一早上的好心情登时灰飞烟灭。
今天这个事儿，她并不记得跟外人通报过，然而王世子和小侯爷是如何得知的呢？又是如何齐刷刷地同时出现的呢？
她本能地寄希望于李祥廷，却忘了后者在这种事情上往往粗枝大叶。
看到王世子，李祥廷先就如释重负地开心起来了。
他非但没有看到若萤暗示的眼神，反而将她推到了前头。
“正好呢！世子来得正是时候。我有事儿得先走一步，就劳烦世子哥哥送你回去吧。”
朱诚一口应承下来：“二爷放一百个心，保证好好的。”
见状，若萤只好迅速地把希望转移到陈艾清的身上。
后者挑了挑眉，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摆明了就是在幸灾乐祸：“那就有劳侯爷费心了。”
就像是担心厚此薄彼似的，他居然当众点了小侯爷的名字。
别说若萤心下一咯噔，就连李祥廷，也诧异地朝着异心两意的他投来一瞥。
想也是，李祥廷一向跟小侯爷不睦，他刚才说的话，明显就是在依赖王世子，作为好兄弟，陈艾清理当跟他站在同一阵线才对，怎么偏偏唱起了对台戏？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安排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么？
为了争夺护送权，世子和侯爷之间，极有可能会再度发生争执与矛盾。
这不是存心挑拨离间么？
目送一骑绝尘去无踪，若萤暗中叹口气，只得转身行礼。
两辆车，四只眼睛，互不相让的抗衡之意昭然若揭。
“这有你一封信。”
朱昭葵一幅志在必得的模样。
“听说你要赈灾？我们家老太君说了，让我看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梁从风搬出了泰山石。
路上的行人渐渐增多、渐渐聚集过来。
若萤唤了老金过来：“这儿距离晴雨轩不远，你去跟锦绣姑娘打个招呼，就说我要过去讨她一杯茶吃，使得不？”
老金乐颠颠地去了。
“世子和侯爷方便么？要不，一起过去坐坐？”
若萤转过身来，一脸的无害。
锦绣亲在大门外迎候，口中道着“贵人”“稀客”，眉眼里掩不住欢喜。尤其是投向若萤的目光，直是可以用“炽热”来形容。
她岂会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喜出望外来自何处？如果仅仅是世子和小侯爷的话，凭她想破脑袋，都难以请进门里来。
这都是四郎的功劳，轻轻松松就把她望尘莫及的人物给领了过来。
心下的感激难以言表，此时此刻的她、只恨不能把若萤捧在手里、含在嘴里。
但当她伸手想要接过若萤的氅衣时，却被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两只手给近乎粗暴地格开了。
两只手分别来自王世子和小侯爷，几乎同时出动、直是令人猝不及防。
不说锦绣愣住了，若萤也不由得怔了怔。
她知道这二位肚子里有气，为她“不给面子”拒绝了邀约，反而将他俩带到这种易于叫人想入非非的烟花之地。
她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她就是不想同时面对他们两个。
其实要不要跟着来，真不由她做主，要为这个生她的气，未免有点任性。
她回头左右看了看，往前迈了一步，氅衣就像是蝉蜕般离了身体。
不就是件衣服么？又不是要扒得精光，这二位到底在担心些什么、防范何人呢？
“四郎请。”
锦绣转了转眼珠，团扇后抿嘴轻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世子也好、侯爷也罢，对四郎都是志在必得，这跟真心不真心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这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斗争。
只是不知道四郎会作何感想？被一个人呵护着，确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若同时被两个人看上，那滋味恐怕就不大好说了。
“天冷，给我们烫壶好酒暖暖身子可好？”
若萤随口说着，一边朝珠帘后张望，十足一副个中老手的模样。
暖室熏香、笙管悠悠，雾鬟红袖帘底偷眼，若没有三分微醺、些许轻狂为酬唱，就有点太不解风情了。
况且，她原本就没安什么好心眼儿。
不知道三杯两盏下肚，那素来不和的两位会作何表态、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好酒倒是有，只是……”
锦绣的眼角只管瞄着一旁冷气嗖嗖的两个人。
“我已经十三岁了。”若萤郑重声明道，“别说吃酒，就是找两位姐姐侍寝，也无可厚非。”
正在吃茶的朱昭葵和梁从风不约而同地给呛着了。
“茶就好。”朱昭葵简单明了，不怒而威。
话音未落，小侯爷的对台戏就唱开了：“有什么好酒只管拿上来，怕什么？你吃不得，不还有爷么？我倒要看看，你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正是这话儿。”若萤笑眯眯地催促锦绣，“既是侯爷的吩咐，姑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没什么好担心的。
锦绣笑靥如花。她怕什么？就怕这几个人太斯文正派，波澜不兴。她倒是巴不得他们三个拆了她的晴雨轩、三角关系闹得满城风雨呢。一般人都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她不一样，她和她的这份营生，就怕门可罗雀、被人遗忘。
“朴公子近来可好？可是许久没看到他了。”
忽然就说起了别人，若萤不由得暗中支起了耳朵：“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不然，让金叔这就回去请他过来。”
就像是分享自家的东西，若萤表现得很是慷慨大方。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之前请他给奴家卜了一卦，简直太灵了，奴家这里一直欠着他一个人情呢。……”
那已经是有些时日的事儿了。
曾经侍候过朴时敏的一个姑娘，请他给卜了一卦，结果还真给说中了。
“……被南边来的一个绸缎商的正头娘子给看上了，问了八字后，正儿八经地给娶回去做小了。你想得没错儿，不是男人看上的，是他家夫人一手操办的。两口子成亲十几年，头发都花白了一半，愣是没能生出一个响儿来。……”
被花轿抬走的这个姑娘却也争气，进门当年就中了彩，过年期间，一口气生下来一对龙凤胎。
而这些过程，跟朴时敏当时说的一般无二。
“你说，奴家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他？奴家从来不知道，朴公子原来这么通灵。说给你家亲戚听，他居然还跟奴家谦虚，想来这低调竟是你们钟家的门风呢……”
若萤微微侧目，状似随意道：“亲戚？你指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