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今天似乎就是为了找碴来的:“所有人都怕他, 可是你不怕。不但不怕, 还会嫌弃他、烦恼他,为什么?”

    这话当中含有拷问的意思。

    若萤不答反问:“老夫人说的哪里话?嫌弃这种事儿,晚辈可不敢。顶多就是八字不合, 偶尔谈不拢。”

    “不对!”老夫人断然否决了她, “我知你聪敏过人, 非小孩子心性。所谓旁观者清,要说八字不合, 你和陈家那小子应该是最不相投契的,不也处得好好的?就他那个性子,老的小的都不喜,都懒得搭理他,你却能迁就他。论起来, 我们风儿的脾气并不比陈家小子差, 可为何你总是躲着他?你不是个小气的孩子, 如此防着他,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说话间,锐利的双眼始终未曾离开若萤的脸。

    若萤讪笑着,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克制隐忍相当深沉了,却不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竟然还是被眼前这老人家给看出了端倪。

    “怎么, 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此话一出, 若萤悚然一惊:“老夫人指的是什么?”

    没有立即回答, 老夫人慢慢斟酌着语句:“像风儿这个年纪, 哪个不是儿女俱全?为他的亲事,这些年,我没少操心,之前也给他物色过不少的好人家。他倒好,口口声声说忙,忙得连个面儿也不见。打量我老昏了么?忙?成天忙着游手好闲罢!分明就是借口。女的不爱,男的也不爱,就只管围着你打转儿,这不是很有问题么?”

    对此,若萤自有说辞:“兴许是因为我当初脾气倔,不停摆布,所以想当成铜墙铁壁来攻克吧?”

    老夫人哼了一声:“他是我的孙儿,他什么脾气,我岂会不知?他就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打一个巴掌塞个甜枣立马就能忘了疼。老身琢磨着,他对你这个态度,怕是不简单。”

    若萤假笑着,做出一副虚心聆听的架势。

    鬼知道此刻她心里有多忐忑。

    这都是摆小侯爷所赐,这笔帐,总有一天要跟他讨回来。

    “你们俩,都合伙诓骗我老人家吧。”

    “晚辈岂敢……”

    “还有你拼命四郎不敢干的事儿?”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堵了回来,“别人受了委屈,大多要哭要闹要上吊,怎么着都要赖住对方,好找回一点损失。你呢?你需要么?安平府这么大,有什么能入得了你的法眼?你哪,心气高着呢,我说的是也不是?”

    若萤笑眯了眼睛:“人贵有自知之明,好高骛远、想入非非向来不是晚辈的做派。”

    “虎落平阳,龙搁浅滩,阴沟里面翻了船,都是骄傲的人吃的闷亏。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能捂着就捂着。聪明的人自来不会靠可怜博取他人的同情,因为他们很清楚,世上的人,大多都习惯于在别人的苦痛上寻找自己的快乐与满足。你不是寻常人,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接下来,老夫人讲了一个故事:

    东边邻居沿着墙根栽了两棵葡萄树,葡萄爬到墙西边结了果。西邻垂涎果子的甜美,便偷偷摘下来吃掉了。

    因为果子实在好吃,西邻就得陇望蜀地惦记上了东邻更多的葡萄。

    可偷吃这种事和这种念头,毕竟不光彩,所以,这位邻居不得不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以掩饰自己的不良企图。

    而东邻也不是傻子,明知自己被人占了便宜,却不想为此大张旗鼓、落下一个吝啬名声,更因此坏了左邻右舍长期以来相安无事的稳定局面,因此便假装若无其事。

    “跟几串葡萄相比,显然,邻里关系更加重要不是么?”

    若萤暗中吸口冷气,面色凝重,俨然受教模样:“多谢老夫人的教诲,晚辈明白了。晚辈与侯爷,或许是东西邻居的关系,但要把侯爷比作贪图小利的西邻,晚辈认为大大不妥。侯爷为人虽然特立独行,却也并非道德败坏、蝇营狗苟之小人。

    不是晚辈自夸,像晚辈这种一等一的人物,别说侯爷,就是其他男男女女对晚辈有非份之想,也是正常的。好的东西,谁个不爱?说句难听的,侯爷就算是想从晚辈这儿偷摸点什么好处,晚辈不是傻子,岂会逆来顺受吃人欺负?

    况且,纸包不住火,就算晚辈能够容忍,身边像李家两位哥哥、还有艾清、静言几个,哪里是好说话的?”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我就是怕他太实诚,给人拿捏住话把,一辈子不得自在。”

    实诚?

    若萤忍着笑,正色道:“晚辈可没有这样的本事,敢轻视侯爷。”

    “你还嫌本事不够大?”老夫人的话里透出浓浓的一股子醋熘味儿,“从小到大,那孩子几曾执着过什么?自打认识你,这都几年了?刚开始的时候,还道只是一时新鲜,等过了那阵子,就好了。谁曾想一年年下来,他的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

    若萤暗中腹诽,闷声道:“要这么说的,他执著于王世子的时间岂不是更长?”

    老夫人怔了一下,旋即给气笑了。

    笑毕,叹了口气,良久不语。

    不说话,不等于无话可说,若萤知道,该她表态了。

    “老夫人放心,作为朋友,晚辈定会尽到益友之责,绝不会做那阿谀奉承的小人,坑害侯爷。倒是老夫人你,千万保重身体。倘能活到彭祖的岁数上,则是侯爷之幸、安平府之幸。

    老夫人有没有想过?侯爷为何会任性得像个孩子?还不是因为仰仗有你老人家做靠山?家中长辈安康,凡事能身体力行,不给儿孙增加负担,这就是一家子最大的福气。你光说要他独当一面,可这事儿真就那么好么?

    人间风雨无情,道路泥泞坎坷,从此都要独自承担,远离欢喜无忧,有担当倒是有担当了,可这其中还能体会到多少乐趣?老夫人想想,晚辈说的可在理儿?”

    老夫人别开了脸。

    不看着他说话,心里多少好受些。

    “你是个有福的,你家人都是有福的。”这话一出,她忽就湿了眼圈,“这样的话,你可是跟风儿说过?”

    若萤讪笑道:“都是些等闲事儿,侯爷不嫌我罗嗦,是晚辈的造化。”

    老夫人哼道:“他若是嫌弃,足以证明他是个傻子。”

    说话当中,见对面的人不骄不喜,就如司空见惯一般,老夫人不禁感喟万分。

    能在她面前谈笑风生的,没有几个人。尤其是像四郎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应答如流的,更是屈指可数。

    可惜是个男孩儿,这要是个女孩子,怎么着也要弄进府里来。有这么个人掌管着里里外外,可是比十个风儿还可靠。

    “难怪京中的杜大人一向偏爱你,你确实比寻常的孩子要懂事些。”

    若萤不好意思地回应道:“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其实晚辈一直都没把他当长辈看待。”

    老夫人顿时满面惊奇。

    不当长辈?那当什么?

    “当朋友,当同窗,当死党。他那个岁数、坐到那个位置上,差不多到头了。想再往前半步都很困难。可是晚辈不一样,晚辈前途无量。凭这一点,他没资格跟我卖老,我却有实力对他这一生评头论足。”

    老夫人看看她,寻思了一下,缓缓点头。

    这话听着匪夷所思,但是以四郎的脾性、以杜老头儿的脾气,若是凑到一起,还真能唇枪舌剑干起来。

    “好歹他岁数摆在那里,多少你还是该客气着点儿。”

    若萤不无倨傲道:“我一不吃他、二不喝他,也不必指着他步步高升,彼此之间牵扯不到什么利害关系,能够开诚布公畅所欲言,对他那种四面楚歌一辈子没交到几个好朋友的人而言,难道不是幸事么?算来,他应该好好谢谢我才对。”

    朋友吗?

    暗中咀嚼着这两个字,老夫人心神微动。

    好一番义正词严、冠冕堂皇!幸而她知道实情,不然,真能给这孩子忽悠过去。

    换作普通人,能够有杜先生那样的背景,恨不能写在后背上,天天招摇过市。然而,这孩子的做法却很离奇,居然把自己和那权势熏天的老头子撇得澄清。

    她为那个乖僻得满朝文武都在背后吐口水的老头子披上了一袭风雅,将其描述成一个狷介清廉的高士,以此体面、不着痕迹地深藏了一老一少之间的那点浓郁的血缘关系。

    既是朋友的关系,那就谁也不是谁的软肋。鱼找鱼、虾找虾,秦桧奸贼还有仨伙计,朋友关系无处不在,朋友关系无懈可击。不管是庙堂政敌、还是草野宿仇,俱无从打这个角度对这老少二人下手。

    而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细细咂摸,竟没有半句空的、虚的、妄的。他确实有才华,但是,在仕进之路上,作为至亲的杜大人又岂会袖手旁观?

    朋友。

    哈,能睁眼说瞎话而不脸红的,怕只有这小子了。就这么两个字,就提前洗脱了杜大人徇私舞弊的嫌疑,让其在世人心目中,留下了一个清高自傲的虽不美好却也值得钦佩的高大形象。

    像这样高妙的掩护、保护,有几个人能做到?

    朋友?

    打量她老人家足不出户一无所知!明明狡猾透顶,却丝毫不显,这孩子,简直成精了。

    或许,杜大人也有同感吧?

    “杜先生虽然脾气大,却比严老容易相处,因为他更加世俗。听说严老年轻的时候话就不多,和他老人家在一起,更适合参禅打坐。如果可以,一整天不发一言,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遨游,彼此去来随心,就如深山古寺,到底不如闹市有人情味儿。”

    “你倒是敢说话。”

    说严老先生没有人情味儿,这是她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不同寻常的评判。不知严老挺听了,会作何感想?

    就算是难过、不忿,恐怕也莫可奈何。

    这小子的话,乍听得像是“没上没下没有规矩”,可依照她对那两位的了解,怕还就是吃这一套。

    是啊,吹捧奉承的话,那两位这辈子不知道听了多少,真真假假岂会心里没数?若想动摇二人那盘根错节岿然不动的心,又谈何容易!

    但是四郎却做到了,说了别人不敢说、也想不到的话,行云流水般将那二人不便表露出来的宠溺展示出来,让知晓真相的人艳羡无比,让不明真相的人目瞪口呆。

    同样都有是宠而骄的本性,有人表现拙劣得人人憎恶,也有人如佛光加持不怒而威。

    “老了……”老夫人有感而发,“人老了,话也少了,更怕寂寞。有个人陪着,就算是一整天说不上三两句话,心里头也是踏实的。上了年纪,还有什么在乎的?牙口不好,胃口欠佳,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出味道来。再好的丝绸也穿不出十七八岁的模样。心里就算藏着一百个孙行者,想爬上椅子都困难。人哪,不服老可不行……”

    若萤可没有丝毫惆怅之情,那笑嘻嘻的表情看得老夫人一股股冒烟:“寂寞兴许谈不上……”

    就算知道她跟严氏的关系,又如何?她是不会给对方以可乘之机的。

    就是普通的忘年之交,老的爱才惜才,小的敬老爱老,如此而已,绝不牵涉私人恩怨、党派之争。

    “就他老人家那种,表面云淡风轻,内里自有惊涛骇浪,这辈子都不会感到寂寞的。晚辈只是想着机会难得,所谓见贤思齐,应该好好跟他老人家取经求教。毫不夸张地说,听他老人家一句话,胜过晚辈辛苦寒窗十几年。自己往上爬,总是比不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远。”

    “你这孩子,学的太杂了……”

    “晚辈就当这是老夫人的称赞。”

    “亏得你家人好脾气,才受得了你这么个怪脾气。”

    “确实,正如你老说的,他们真是些大度宽容的。算命的都说呢,量大福大。”

    “想必也不糙。”老夫人直言不讳,“不然的话,你家萌丫头也不会有那么大的造化。”

    “可不是呢。别人不知,晚辈却是知道的。济南城多少名门闺秀争着抢着想跟严夫人亲近,最后却被舍妹一个乡下小丫头抢去了风头,这怎么能让人服气?”

    “因缘的事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但愿他们能明白,也省得白白生气上火。岂不闻嫉妒使人丑陋?”

    “若是他们都能明白这些道理,又岂会显出四郎的特别来?”

    “所以说,能走到今天,除了晚辈自身的努力,还得感谢世人的成全。”

    “跟你说话,还真是顺气儿。”

    若萤笑得一脸无辜,仿佛听不出这是句反话似的:“之前老夫人明明说过,更喜欢舍妹那样的性子。”

    “你既还记得,就该带她时常上来走走。”老夫人顿了一下,“等到出了阁,恐怕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还早、还早呢。”

    “怎么,那孩子还没许人家?”

    若萤回以同样的凝重:“正看着呢。这一年半载之内,想必能定下来吧?”

    “打算找哪里的女婿家?”

    “俗话说,男不过继,女不远嫁。家父母说了,虽是机缘巧合,认了严教授作亲戚,只是乡野习气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改不掉且不说,忘本这种事儿绝对不能发生在我们家里。像舍妹那样的出身,最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富即安,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你一向爱护手足,又有大心大志,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若萤笑道:“婚姻历来讲究门当户对,但更注重八字相合、情趣相投。所以,常有缘分到了,往往不计尊卑高下的美谈美事。况且,舍妹的情况本身还有点特殊。她的终身大事,大概还由不得家父母说了就算。婚姻这种事,说白了,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笑容宛然,笑语在畔,但在老夫人听来,却无比地冷峻。

    这不是什么等闲家常,这孩子、意味深长,老辣如铜墙铁壁,将人牢牢困住,再难走出他设下的途径。

    很显然,对方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动了想把钟若萌弄进府里来做孙媳妇的念头。

    钟若萌有多大本事,其实她并不十分在乎,但是,只要抓住了钟若萌,就等于是抓住了四郎。

    单纯只是为了自己的亲妹子过得好,四郎就不会罔顾安平府出任何岔子。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

    不过,四郎应该看出来了。看出来却没有直接否决,而是给出了可近可远的暧昧回应,并抛出了两对父母作为阻碍。

    虽然只是个乡野丫头,可是,只要安平府介入,这桩亲事就会变得极其复杂。她一把年纪的人,必须要征求钟老三夫妇和严雪梅夫妇的同意,这种事,别说她心里接受无能,若是外人看到了,又会怎么议论呢?

    到最后,得济的是谁?

    嘴上说着平淡是福,实际上却在想方设法抬高亲妹子的身份。郡侯府相中的女孩儿,那就是镇宅之宝啊,这要是迎进自家门去,那简直就是祖宗八代积德!

    所谓的“父母在,不远嫁”,纯粹就是迷雾。真要是能力够了,举家搬迁又算什么!

    钟家几兄弟原本就没有那么团结友好,钟老三想要脱离父母兄长的欺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这些,四郎岂会考虑不到?

    当然了,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四郎压根就不愿意他亲妹子嫁进这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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