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仔细地瞅着面前的老人, 不无恳切道：“老夫人是过来人, 不知能否给点建议？”
回答她的，是一记深瞩。
建议？需要么？早在几年前，就能给自己的母舅相亲说媒, 如此能耐, 还需要别人置喙么？
这孩子的肚子里, 究竟打的什么盘算？按理说，叶氏与冯氏并不亲厚, 对于彼此的亲戚，自然该多几分戒备，可是四郎却偏就看上了冯氏的女儿。
当时谁不说？渔民又苦又赣，不是良选，但今天回过头去再看叶二舅的婚事, 竟是再妥贴不过了。
亲家两边俱是忠厚老实的, 不惹事、肯出力、一心向好。一边有个什么事儿, 另一边都能慷慨相助，互相取长补短、各取所需，彼此获益。
别的不说，就说这吃喝吧。合欢镇离海远，平日里难得吃上一顿海鲜，有个打渔的亲家, 三天两头送来活蹦乱跳的海味, 自留也好, 拿去集市上售卖也好, 都是大便宜。
至于说住在海边的冯家，因盐滩地不产粮食，却也亏不着，因为有个亲家贴补米面，日常生活就不至于太恶劣。
这还只是一方面。
最稀罕的是，冯氏自过门，肚子那叫一个争气，一口气就给人丁单薄的叶家添了俩带把儿的。
虽说养儿子负担重，可是有个出嫁的大姑子尽心竭力地盘算打点，叶家的日子愣是过得蒸蒸日上。
当初叶氏搬离深巷、住进宽敞瓦亮的大院子时，引发了多少人的感叹、羡慕！
她也听说了，钟家三房现居的庭院来得有些曲折，当中究竟是谁出了钱、谁帮了忙，姑且不论，只说这房屋的归属，细想来，过程竟比一出好戏还精彩。
作为出钱方的三房并未因家境改善而沾沾自喜，悄然以叶家老爷子的名字购置了宅地，并于房屋建成后，以赠与的方式，获得了房屋产权。
不管是叶老爷子还是已为人妇的叶蓁，抑或是叶家两兄弟和一家之主的钟老三，能够无风无浪地短时间内心照不宣、达成一致，这当中必定少不了有人大力斡旋、铺排。
单从这一点来说，四郎这孩子确属人中龙凤。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还远不止这些。
通过这一建一赠，立竿见影地树立起了叶老爷子的威信、公道和仁厚：有能力，会赚钱，爱护儿女、慷慨无私。间接地，也向世人展现出了一幅父慈子孝合家团圆的完美画卷。
因爱而不计较得失，因爱而共享共荣。
谁家没有爹娘兄弟？对照各家来看，世人岂有个不眼馋、不效仿的？
德不孤，必有邻。因为德行光明，尽管住在镇子边缘，但叶家和三房从来都不乏街坊邻居们的问候与亲近。
得人心，得天下。赶四郎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几个能有此觉悟？
才刚四郎说，希望她能长寿，说实话，这话听得她甚是伤感。长寿？谁能长寿？四郎的外祖、四郎的爹娘才是最愚可能活到椿龄松寿的。
“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兄长，令妹只有好，断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能干的不是晚辈，是圣人。”若萤淡然道，“凡事跟着圣贤学，大抵没有错儿。圣人尚且都在为出世入世审时度势，况且是我等凡夫俗子？趋利避害，人之本能。俗话说，人或一张脸，货卖一张皮。人言诚可畏，不可不小心防范。但话又说回来，过日子的冷暖只自己最清楚，没必要过给别人看，所以，对于外人的议论，有时候大可不必耿耿于怀。说了能奈我何？像今年这年头，布谷鸟也叫了，青蛙也叫了，田里下了几颗种子？真信了它们的闲言碎语，焉敢说不是自寻死路？”
老夫人定睛瞧着她，半晌方道：“你这心思，倒是活得很。”
这话褒贬意味不明，若萤也懒得去深究。她大概能猜到这老人家的心思：跟她一个半大孩子说了半天的婚姻大事，明面上又是关心她妹子，又是称许她能干，其实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年后，关于梁从鸾和陈艾清的恋情，坊间已有不少的传言。这对梁陈两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现象，老夫人居然会跟她征询意见，可见为此有多么的苦恼。
可她能怎么做？这事儿又不便说开，只能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能做的，唯有给予鼓舞，这也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貌。更何况，不是说了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再往深处说，梁陈二姓结亲，对她、对她的家庭而言，有益无害。
“婚姻这种事，就像是穿鞋子。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爱怎么说，谁也拦不住。要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住嘴，很简单，只要两个人过得好好的就是了。没有落不下去的潮头，没有去不了的远方。何必百年之后？十年八年，就能把一些人、一些事忘得一干二净。……”
足足一盏茶工夫，老夫人不曾眨眼，屏气敛息试图从那张淡漠如纸的脸上发现一丝豰纹。
这话太冷，太硬，太绝情，就算猜不到此刻四郎想到了什么，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快。
她犹豫着，好奇对方的心思，却又不敢贸然询问。
从年龄上来讲，确实，对方是个晚辈，理当对她的质询有问必答。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感受会如此怪诞呢？总感觉……
感觉自己才是不懂事的那一个。
若萤再没抬起眼皮子来。
她有些生气，因为这一刻，她想起了外间每天都在发生着的死亡事件。
很多人已是水深火热不能自拔，眼前的这位有权有势的贵妇人却一心记挂着孙子孙女的终身大事。
为了能让她颐养天年，外间的不好的传闻在经过重重过滤后，被隔绝在了府门外，因此，老夫人不会知道，外面的那些人有多么地饥饿、痛苦、绝望。
她也不需要知道。
救死扶伤不是安平府的职责，安平郡侯府要做的是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做好随时镇压暴乱、平息民愤的准备。
换言之，正在受苦受难的那帮人，是安平府的敌人。
明知这一切，她却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这正是她越说越不耐烦的根本原因。
走出暖阁的时候，在阶下遇上了前来问安的梁从鸾。
寻常的见礼无需多言，倒是梁从鸾，转身之际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跟她说道：“你近来少往人堆里跑……”
若萤飞快地掠去一眼，却只看到了一个婀娜的背影。
她微微皱了下眉，怀疑这话意义深远。也许是在曲折地表达对她的不满也不一定。不满小侯爷的偏爱，连梁家军的演练及机密讨论都不瞒她。
兴许，是在担心她口风不紧，会泄露了这些秘密吧？
这种担心不是毫无根据的，毕竟，她与梁从鸾并不十分相熟，彼此的猜疑和警惕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她并不打算理会这件事。
世子府的高头马车候在半路上。
昨天才刚与朱昭葵撸起袖子卷起裤管下去干涸的荷塘清淤，若萤并不认为隔天再见属于正常现象。
但朱昭葵的神情却隐隐地令人不安。
马车一径驶向世子府。
一路上，朱昭葵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的脸上。
这很反常。
但若萤什么也没有问，从对方紧握的双拳、绷直的后背上，她已然嗅出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应该是有事发生了。
蝠园的气氛迥异于昨日。在看到景五的时候，若萤心下打了个突。
以往景五会按时过来给她检查身体，但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特别。
包括景五在内，连福橘几个都蒙上了面巾，手上戴着手套，除了眼睛，再无一寸肌肤裸露在外。
“别担心，没什么事儿。”
临她进屋前，朱昭葵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
说是没事儿，可他的话尾处似坠着重石。
检查的时间并不长，景五几个的神情明显地缓和了下来。
“为防万一，四郎近期最好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景五的叮嘱让若萤不由心动。
就在刚才，梁从鸾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而朱昭葵在向景五再三确认平安后方才流露出的如释重负，更是加深了她的疑惑。
不出所料，从朱昭葵的口中，她再次听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交待。
对此，他给出的解释是：“眼下流民数量激增，其中不乏铤而走险的不法之徒，各处俱严阵以待。你又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难保不会被居心叵测的人盯上。京中杜大人一再来信询问，生怕你一时忍不住，又去扶困济贫、招揽负担。况且大比之日近在眼前，你也该潜下心来好好温习一下功课了。正儿八经地按时起卧，少些琐事叨扰，少熬夜，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还有你的眼睛，听二郎说，你现在射箭只能锻炼臂力，稍远一点，就看不清靶心了，是么？……”
于情于理，这番话确实很感人肺腑，只是难消若萤的心头疑云。
正当暗中盘算之际，又听他道：“这几日，你且在蝠园住着吧。”
至于理由，他朝朱诚递了个眼色，后者领会得，即刻指挥着两个使女，当着若萤的面，徐徐展开一只卷轴。
一片大好青绿河山行云流水般呈现在面前，其间点缀有城郭村落、行人车马，远望如芥子，近视则形神生动、纤缕分明，大有曹衣出水之妙。
“这是……济南城？”
后退半步，放眼再看，若萤瞧出了门道。
令她惊讶的不仅仅是画作的恢宏壮美，而是作画的人竟然就是眼前的王世子。
自认识以来，她只见过他的花鸟图、仕女图，像这样的大场面却是第一次领略。
画作采用高古游丝描，间以兰叶描，分层晕染，大有古韵。石绿山梁、淡赭薄施，天白云淡、明丽可亲。林木敷以浓绿，杂花点以细粉，委婉明晰。
整副作品，在山石皴法、构图章法、透视比例以及色彩铺陈上，无不展现出丰富而灵巧的技法。
若萤如临其境，不觉看入了迷。
都说字如其人，其实图画也是同理。
从眼前的画作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更为复杂而丰富的王世子。巨峰、密林、米人、豆马，气势磅礴、高卑强弱，对比强烈，惊心动魄之余，浩渺空茫之感如烟云袅袅，无孔不入，恰似黄庭在握、道德满篇。
“如何？”
仿佛来自画卷深处的微风，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既为鲁人，却无齐鲁之萧疏，倒深得关陕之雄伟之气，范宽有知，自当无憾了。”转过头来，仿佛确认一般打量着他，道，“看着这画，就跟见着世子一般。”
相由心生。势高、大气，对于芸芸众生却又颇有点不以为然，这正契合了他的身份以及成长环境。
只是，她于绘画上就是一门外汉，非要留她这里，能给他这个里手行家什么补益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却将她领到书桌前。
能够跑马的紫檀书桌上，平铺着一副未竟的山水长卷。
他提笔在画卷上写下了几个大字：曳杖东鲁行。
玉白的手指缓缓滑过长卷，指引着她的目光，经过山、经过水、经过疏林漠漠、蒲苇苍苍，依稀可见有屋舍隐隐、庙宇沉沉，最后，在一片荷塘澹澹处略顿了顿。
轻轻的叩击似提醒，终于让沈醉不知归路的若萤明白过来。
“芦山……六出寺……这是合欢镇？”
讶然回首，目之所及，是他唇角的那一抹浅淡微笑。
所以才会邀她小住此间？这是要跟她商榷细节内容呢。
如此一来，他的这一要求就说得通了。
“东鲁行……世子这是揽了个大工程呢。”
“所以需要你从旁协助。”
“在下一直以为，只要胸中有沟壑，画个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界画，哪用那么严谨。”
“因是四郎熟悉的地方，万一偏差太大，岂不成了笑话？”
“既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实话，在看过了济南城的绘景后，她不免心动，很想看一看自己所熟悉的环境能被他以怎样的形容呈现出来。
见她双目流连在纸上，朱昭葵的眉宇间愈见温婉，转头吩咐朱诚：“既然四郎在这里，把朴公子也请过来吧，便于照顾。”
若萤倏地抬头，稍感惊讶。
但他并没有给她道谢的机会，莞尔道：“不是怕他给袁家两兄妹添麻烦，只是怕他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你，不知又要怎样胡思乱想委屈自己了。”
这却是实情。
若萤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他考虑周全，对他的好感又加了一分。
这也怪不得她偏心于他。兴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他的为人行事愈见仔细了。
想他这些年来为她所做的事，桩桩件件，俱是贴心知意的，以他恁显贵的身份，若非情有独钟，何至于对一介平民嘘寒问暖、小心翼翼？
况且就在不久前，他才替她解除了一场大危机。
十几天前，久已不闻音讯的金半仙忽然出现在若萤面前，称他收到了阴阳署的公函，要他带着朴时敏即刻回京接受问询。
但具体原因是什么，公函中只字未提。金玄忐忑不安，第一时间跑去跟鲁亲王打探消息。
但是早已经不问世事、不闻民间疾苦的鲁王却以闭关修行为由，喂金玄吃了一碗闭门羹。
深感此事不同寻常的金玄只得来求若萤。
一看到他，若萤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她一向不待见他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私，又恼他狡猾如泥鳅，很是巴不得他多吃几个鳖，因此，对于的他的央求故作不以为然。
金玄差点没跪下叫她祖宗。
若萤只说他痴心妄想。朝廷的决定，她一个恒河沙般的小小书生能奈何？像金玄和朴时敏这种，既吃着朝俸，当国家有需要的时候，自当听从号召、勇往直前、死而后已。
这才是正理。
更何况，只是召回去待用，又不是要发去边疆作战、蛮荒受难，怕什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演戏给谁看！
她是个什么心肠，别人不知道，敢于偷天换日的他难道还不清楚么！
PS：
1、曹衣出水：又称“曹家样”，人物衣服褶纹画法之一，由曹仲达创造，衣服褶纹多用细笔紧束，似衣披薄纱，又如刚从水中捞出，故名。曹仲达，原籍西域曹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官至北齐朝散大夫，善画佛画，长于泥塑，其“曹衣出水”画法，与唐吴道子的“吴带当风”并称。唐代将曹仲达的曹家样，与张僧繇的张家样、吴道子的吴家样、周昉的周家样并列，奉为典范，对佛教绘画及雕塑都具有重大影响。
2、齐鲁、关陕：北宋水墨山水的代表，一为齐鲁画派的李成，一为关陕画派的范宽。李善画烟林平远之景，变雄浑为清旷，发思古幽情。范善画雄伟景象，显自然造化之功，反衬生灵之渺小。
3、界画：中国绘画很特色的一个门类，在作画时使用界尺引线，故名。起源于晋代，隋时已画得相当好。界画适于画建筑物，其它景物用工笔技法配合，通称为“工笔界画”。
用界笔直尺画线的绘画也叫“宫室”或“屋木”，鱼类可称为游鱼，蝉、蝶、蜻蜓称为草虫，各种雀鸟称为翎毛，动物可以归到花鸟画。
从画的形式或颜色上，界画可分为：水墨、青绿、金碧、浅绛等。
因其泥实性和宣扬帝王功德、富贵，与中国画后来追求“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美学取向相矛盾，自明代起，界画式微。
回答她的，是一记深瞩。
建议？需要么？早在几年前，就能给自己的母舅相亲说媒, 如此能耐, 还需要别人置喙么？
这孩子的肚子里, 究竟打的什么盘算？按理说，叶氏与冯氏并不亲厚, 对于彼此的亲戚，自然该多几分戒备，可是四郎却偏就看上了冯氏的女儿。
当时谁不说？渔民又苦又赣，不是良选，但今天回过头去再看叶二舅的婚事, 竟是再妥贴不过了。
亲家两边俱是忠厚老实的, 不惹事、肯出力、一心向好。一边有个什么事儿, 另一边都能慷慨相助，互相取长补短、各取所需，彼此获益。
别的不说，就说这吃喝吧。合欢镇离海远，平日里难得吃上一顿海鲜，有个打渔的亲家, 三天两头送来活蹦乱跳的海味, 自留也好, 拿去集市上售卖也好, 都是大便宜。
至于说住在海边的冯家，因盐滩地不产粮食，却也亏不着，因为有个亲家贴补米面，日常生活就不至于太恶劣。
这还只是一方面。
最稀罕的是，冯氏自过门，肚子那叫一个争气，一口气就给人丁单薄的叶家添了俩带把儿的。
虽说养儿子负担重，可是有个出嫁的大姑子尽心竭力地盘算打点，叶家的日子愣是过得蒸蒸日上。
当初叶氏搬离深巷、住进宽敞瓦亮的大院子时，引发了多少人的感叹、羡慕！
她也听说了，钟家三房现居的庭院来得有些曲折，当中究竟是谁出了钱、谁帮了忙，姑且不论，只说这房屋的归属，细想来，过程竟比一出好戏还精彩。
作为出钱方的三房并未因家境改善而沾沾自喜，悄然以叶家老爷子的名字购置了宅地，并于房屋建成后，以赠与的方式，获得了房屋产权。
不管是叶老爷子还是已为人妇的叶蓁，抑或是叶家两兄弟和一家之主的钟老三，能够无风无浪地短时间内心照不宣、达成一致，这当中必定少不了有人大力斡旋、铺排。
单从这一点来说，四郎这孩子确属人中龙凤。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还远不止这些。
通过这一建一赠，立竿见影地树立起了叶老爷子的威信、公道和仁厚：有能力，会赚钱，爱护儿女、慷慨无私。间接地，也向世人展现出了一幅父慈子孝合家团圆的完美画卷。
因爱而不计较得失，因爱而共享共荣。
谁家没有爹娘兄弟？对照各家来看，世人岂有个不眼馋、不效仿的？
德不孤，必有邻。因为德行光明，尽管住在镇子边缘，但叶家和三房从来都不乏街坊邻居们的问候与亲近。
得人心，得天下。赶四郎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几个能有此觉悟？
才刚四郎说，希望她能长寿，说实话，这话听得她甚是伤感。长寿？谁能长寿？四郎的外祖、四郎的爹娘才是最愚可能活到椿龄松寿的。
“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兄长，令妹只有好，断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能干的不是晚辈，是圣人。”若萤淡然道，“凡事跟着圣贤学，大抵没有错儿。圣人尚且都在为出世入世审时度势，况且是我等凡夫俗子？趋利避害，人之本能。俗话说，人或一张脸，货卖一张皮。人言诚可畏，不可不小心防范。但话又说回来，过日子的冷暖只自己最清楚，没必要过给别人看，所以，对于外人的议论，有时候大可不必耿耿于怀。说了能奈我何？像今年这年头，布谷鸟也叫了，青蛙也叫了，田里下了几颗种子？真信了它们的闲言碎语，焉敢说不是自寻死路？”
老夫人定睛瞧着她，半晌方道：“你这心思，倒是活得很。”
这话褒贬意味不明，若萤也懒得去深究。她大概能猜到这老人家的心思：跟她一个半大孩子说了半天的婚姻大事，明面上又是关心她妹子，又是称许她能干，其实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年后，关于梁从鸾和陈艾清的恋情，坊间已有不少的传言。这对梁陈两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现象，老夫人居然会跟她征询意见，可见为此有多么的苦恼。
可她能怎么做？这事儿又不便说开，只能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能做的，唯有给予鼓舞，这也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貌。更何况，不是说了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再往深处说，梁陈二姓结亲，对她、对她的家庭而言，有益无害。
“婚姻这种事，就像是穿鞋子。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爱怎么说，谁也拦不住。要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住嘴，很简单，只要两个人过得好好的就是了。没有落不下去的潮头，没有去不了的远方。何必百年之后？十年八年，就能把一些人、一些事忘得一干二净。……”
足足一盏茶工夫，老夫人不曾眨眼，屏气敛息试图从那张淡漠如纸的脸上发现一丝豰纹。
这话太冷，太硬，太绝情，就算猜不到此刻四郎想到了什么，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快。
她犹豫着，好奇对方的心思，却又不敢贸然询问。
从年龄上来讲，确实，对方是个晚辈，理当对她的质询有问必答。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感受会如此怪诞呢？总感觉……
感觉自己才是不懂事的那一个。
若萤再没抬起眼皮子来。
她有些生气，因为这一刻，她想起了外间每天都在发生着的死亡事件。
很多人已是水深火热不能自拔，眼前的这位有权有势的贵妇人却一心记挂着孙子孙女的终身大事。
为了能让她颐养天年，外间的不好的传闻在经过重重过滤后，被隔绝在了府门外，因此，老夫人不会知道，外面的那些人有多么地饥饿、痛苦、绝望。
她也不需要知道。
救死扶伤不是安平府的职责，安平郡侯府要做的是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做好随时镇压暴乱、平息民愤的准备。
换言之，正在受苦受难的那帮人，是安平府的敌人。
明知这一切，她却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这正是她越说越不耐烦的根本原因。
走出暖阁的时候，在阶下遇上了前来问安的梁从鸾。
寻常的见礼无需多言，倒是梁从鸾，转身之际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跟她说道：“你近来少往人堆里跑……”
若萤飞快地掠去一眼，却只看到了一个婀娜的背影。
她微微皱了下眉，怀疑这话意义深远。也许是在曲折地表达对她的不满也不一定。不满小侯爷的偏爱，连梁家军的演练及机密讨论都不瞒她。
兴许，是在担心她口风不紧，会泄露了这些秘密吧？
这种担心不是毫无根据的，毕竟，她与梁从鸾并不十分相熟，彼此的猜疑和警惕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她并不打算理会这件事。
世子府的高头马车候在半路上。
昨天才刚与朱昭葵撸起袖子卷起裤管下去干涸的荷塘清淤，若萤并不认为隔天再见属于正常现象。
但朱昭葵的神情却隐隐地令人不安。
马车一径驶向世子府。
一路上，朱昭葵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的脸上。
这很反常。
但若萤什么也没有问，从对方紧握的双拳、绷直的后背上，她已然嗅出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应该是有事发生了。
蝠园的气氛迥异于昨日。在看到景五的时候，若萤心下打了个突。
以往景五会按时过来给她检查身体，但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特别。
包括景五在内，连福橘几个都蒙上了面巾，手上戴着手套，除了眼睛，再无一寸肌肤裸露在外。
“别担心，没什么事儿。”
临她进屋前，朱昭葵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
说是没事儿，可他的话尾处似坠着重石。
检查的时间并不长，景五几个的神情明显地缓和了下来。
“为防万一，四郎近期最好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景五的叮嘱让若萤不由心动。
就在刚才，梁从鸾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而朱昭葵在向景五再三确认平安后方才流露出的如释重负，更是加深了她的疑惑。
不出所料，从朱昭葵的口中，她再次听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交待。
对此，他给出的解释是：“眼下流民数量激增，其中不乏铤而走险的不法之徒，各处俱严阵以待。你又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难保不会被居心叵测的人盯上。京中杜大人一再来信询问，生怕你一时忍不住，又去扶困济贫、招揽负担。况且大比之日近在眼前，你也该潜下心来好好温习一下功课了。正儿八经地按时起卧，少些琐事叨扰，少熬夜，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还有你的眼睛，听二郎说，你现在射箭只能锻炼臂力，稍远一点，就看不清靶心了，是么？……”
于情于理，这番话确实很感人肺腑，只是难消若萤的心头疑云。
正当暗中盘算之际，又听他道：“这几日，你且在蝠园住着吧。”
至于理由，他朝朱诚递了个眼色，后者领会得，即刻指挥着两个使女，当着若萤的面，徐徐展开一只卷轴。
一片大好青绿河山行云流水般呈现在面前，其间点缀有城郭村落、行人车马，远望如芥子，近视则形神生动、纤缕分明，大有曹衣出水之妙。
“这是……济南城？”
后退半步，放眼再看，若萤瞧出了门道。
令她惊讶的不仅仅是画作的恢宏壮美，而是作画的人竟然就是眼前的王世子。
自认识以来，她只见过他的花鸟图、仕女图，像这样的大场面却是第一次领略。
画作采用高古游丝描，间以兰叶描，分层晕染，大有古韵。石绿山梁、淡赭薄施，天白云淡、明丽可亲。林木敷以浓绿，杂花点以细粉，委婉明晰。
整副作品，在山石皴法、构图章法、透视比例以及色彩铺陈上，无不展现出丰富而灵巧的技法。
若萤如临其境，不觉看入了迷。
都说字如其人，其实图画也是同理。
从眼前的画作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更为复杂而丰富的王世子。巨峰、密林、米人、豆马，气势磅礴、高卑强弱，对比强烈，惊心动魄之余，浩渺空茫之感如烟云袅袅，无孔不入，恰似黄庭在握、道德满篇。
“如何？”
仿佛来自画卷深处的微风，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既为鲁人，却无齐鲁之萧疏，倒深得关陕之雄伟之气，范宽有知，自当无憾了。”转过头来，仿佛确认一般打量着他，道，“看着这画，就跟见着世子一般。”
相由心生。势高、大气，对于芸芸众生却又颇有点不以为然，这正契合了他的身份以及成长环境。
只是，她于绘画上就是一门外汉，非要留她这里，能给他这个里手行家什么补益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却将她领到书桌前。
能够跑马的紫檀书桌上，平铺着一副未竟的山水长卷。
他提笔在画卷上写下了几个大字：曳杖东鲁行。
玉白的手指缓缓滑过长卷，指引着她的目光，经过山、经过水、经过疏林漠漠、蒲苇苍苍，依稀可见有屋舍隐隐、庙宇沉沉，最后，在一片荷塘澹澹处略顿了顿。
轻轻的叩击似提醒，终于让沈醉不知归路的若萤明白过来。
“芦山……六出寺……这是合欢镇？”
讶然回首，目之所及，是他唇角的那一抹浅淡微笑。
所以才会邀她小住此间？这是要跟她商榷细节内容呢。
如此一来，他的这一要求就说得通了。
“东鲁行……世子这是揽了个大工程呢。”
“所以需要你从旁协助。”
“在下一直以为，只要胸中有沟壑，画个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界画，哪用那么严谨。”
“因是四郎熟悉的地方，万一偏差太大，岂不成了笑话？”
“既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实话，在看过了济南城的绘景后，她不免心动，很想看一看自己所熟悉的环境能被他以怎样的形容呈现出来。
见她双目流连在纸上，朱昭葵的眉宇间愈见温婉，转头吩咐朱诚：“既然四郎在这里，把朴公子也请过来吧，便于照顾。”
若萤倏地抬头，稍感惊讶。
但他并没有给她道谢的机会，莞尔道：“不是怕他给袁家两兄妹添麻烦，只是怕他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你，不知又要怎样胡思乱想委屈自己了。”
这却是实情。
若萤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他考虑周全，对他的好感又加了一分。
这也怪不得她偏心于他。兴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他的为人行事愈见仔细了。
想他这些年来为她所做的事，桩桩件件，俱是贴心知意的，以他恁显贵的身份，若非情有独钟，何至于对一介平民嘘寒问暖、小心翼翼？
况且就在不久前，他才替她解除了一场大危机。
十几天前，久已不闻音讯的金半仙忽然出现在若萤面前，称他收到了阴阳署的公函，要他带着朴时敏即刻回京接受问询。
但具体原因是什么，公函中只字未提。金玄忐忑不安，第一时间跑去跟鲁亲王打探消息。
但是早已经不问世事、不闻民间疾苦的鲁王却以闭关修行为由，喂金玄吃了一碗闭门羹。
深感此事不同寻常的金玄只得来求若萤。
一看到他，若萤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她一向不待见他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私，又恼他狡猾如泥鳅，很是巴不得他多吃几个鳖，因此，对于的他的央求故作不以为然。
金玄差点没跪下叫她祖宗。
若萤只说他痴心妄想。朝廷的决定，她一个恒河沙般的小小书生能奈何？像金玄和朴时敏这种，既吃着朝俸，当国家有需要的时候，自当听从号召、勇往直前、死而后已。
这才是正理。
更何况，只是召回去待用，又不是要发去边疆作战、蛮荒受难，怕什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演戏给谁看！
她是个什么心肠，别人不知道，敢于偷天换日的他难道还不清楚么！
PS：
1、曹衣出水：又称“曹家样”，人物衣服褶纹画法之一，由曹仲达创造，衣服褶纹多用细笔紧束，似衣披薄纱，又如刚从水中捞出，故名。曹仲达，原籍西域曹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官至北齐朝散大夫，善画佛画，长于泥塑，其“曹衣出水”画法，与唐吴道子的“吴带当风”并称。唐代将曹仲达的曹家样，与张僧繇的张家样、吴道子的吴家样、周昉的周家样并列，奉为典范，对佛教绘画及雕塑都具有重大影响。
2、齐鲁、关陕：北宋水墨山水的代表，一为齐鲁画派的李成，一为关陕画派的范宽。李善画烟林平远之景，变雄浑为清旷，发思古幽情。范善画雄伟景象，显自然造化之功，反衬生灵之渺小。
3、界画：中国绘画很特色的一个门类，在作画时使用界尺引线，故名。起源于晋代，隋时已画得相当好。界画适于画建筑物，其它景物用工笔技法配合，通称为“工笔界画”。
用界笔直尺画线的绘画也叫“宫室”或“屋木”，鱼类可称为游鱼，蝉、蝶、蜻蜓称为草虫，各种雀鸟称为翎毛，动物可以归到花鸟画。
从画的形式或颜色上，界画可分为：水墨、青绿、金碧、浅绛等。
因其泥实性和宣扬帝王功德、富贵，与中国画后来追求“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美学取向相矛盾，自明代起，界画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