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香玉温柔, 笑颦俱有风流。如描似削身材, 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当朱昭葵一脚踏进屋内的时候,眼前所见, 就是这样一幅旖旎画面:若萤被紧紧地、深深地嵌在梁从风的怀里, 而后者似乎还嫌不够, 两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肩背,一袭藤花色的道袍如紫藤蔓蔓, 几乎将她淹没。

    尤为可气的是,看到他的那一刻,箍在她身上的那双手倏地加大了力道。

    这个挑衅性的动作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一刻,他无比地羡慕那些下里巴人。因为同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能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你死我活。

    而不用像他这样, 气得要吐血却还得强忍着。

    “这是要做什么?”

    “侯爷盛情, 想邀在下过府点兵观阵呢。”

    因为头埋得太深, 若萤的回答闷闷地。

    “你答应了?”

    “其实在下更想回家。在下……想家了……”

    “好好的,怎忽然有这样的念头?莫不是奴婢们怠慢了你?”

    “此间乐,在下险些乐不思蜀呢。”

    “你若是使唤不惯她们,就让腊月过来吧。”

    “在下还是想回家去看看。算日子,家里早该来信了。这都过了三四天了,还没有动静, 在下有点担心。侯爷也说了, 会护送我走一趟。”

    “不妥。”

    跟着梁从风的下巴一扬, 朱昭葵忍无可忍地自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为什么?”若萤脚跟脚追上来。

    “本王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世子有何吩咐, 在下洗耳恭听。”

    “……”

    “听说近日外头不大太平,世子是不是觉得,只要留在这高墙深院之内,就能保得一世无虞?”

    “怎么不太平?你听谁说的?”

    “天子爱民勤政之心,虽不见于只言片语,却能力透纸背,隐现于朝报始终。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善不必明说,恶无需称恶,用心感知即晓。在下请问世子,山中自是无甲子,人间敢是无炎凉?”

    “你不必担心……”

    “在下岂能不担心?倘外间风波一年不止,世子莫非要留在下住一年?”

    “怎会。这话从何说起?”

    “不会么?前有福橘,后有金玄,今又有侯爷不计前嫌鼎力相助,以世子的身份和声望,一呼百应有何难哉?逢山开山、遇水搭桥,岂非小菜一碟?侯爷,我说的没错吧?”

    梁从风张了张嘴,讪讪一笑,乖乖地松开手:“爷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他一副没事人儿似的模样,跟朱昭葵的咬牙切齿形成天壤之别。

    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是不是应该回一句“同感、同感”呢?打从找上姓梁的那一刻,他就有这种怀疑了好不好!

    指望对方能跟他同心戮力把若萤留下来?他可没忘记对方对若萤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卑劣企图。

    明知是在引狼入室却还是选择了赌上一把。——落得现下这个结果,不怪对方狡诈,实在是四郎这孩子太难对付了。

    幸好他回来得及时,否则,姓梁的定要将若萤裹挟了去。

    他所担心的,姓梁的统统都能替他兑成事实。看来这彼此的不信任,当真要成为一辈子的死结。

    “幼稚、幼稚!”若萤揣着手,左看看、右瞅瞅,心下早一脚一个,把这俩男人给踹出去三丈远,“请问世子,这两天去了哪里?患病的朋友又是哪位?”

    “这个爷知道……”

    “侯爷不要插嘴!”

    一声清斥非但没有激起该有的羞愤,相反的,倒令某个人心神一荡。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这个“佳人嗔不语言,劈面噀丁香”的反应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样子。

    若萤直行两步走到朱昭葵面前,仰面端详着他。

    她的本意是想看看他的面色好不好,据此来推断他这两天的作息是否正常。

    不料在他看来,那冷清清的双眼就像是明镜,映得出他心底试图隐瞒的一切。

    这不能不令他感到仓皇,毕竟是他说谎在前。

    然而紧接下来,她却做出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看着她抛衣而跪,朱昭葵实实在在地给吓着了。

    回来之初,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不曾想到她会跟他行如此隆重的大礼。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把将她捞起。

    “吧嗒”一声,一封书信翩然坠地。

    看着那只小手先一步捡起书信,朱昭葵的心嗖地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在下的家书?”徐徐扫视一周后,若萤从容不迫地抽出信笺,“果然呢。我就说算日子,几天前就该到的。”

    不是疑惑,也听不出喜怒哀乐。

    但越是这样,就越发让人忐忑。

    “世子之前去的可是合欢镇?”

    一边看信,一边随口询问。

    可是他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嗯。”

    “因为这封信?”

    “嗯……”

    “世子担心舍弟感染了时疫,而在下一旦得知这个消息,定会赶回家去?”

    “不会么?”

    “世子担心在下会受到波及,甚至是危及性命?所以,世子想出面平息此事。”

    “是。”

    “世子是把自己当成了金刚不坏之躯么?世子如何肯定自己不会受到任何的威胁?”

    倘若不幸而被她言中,那就不是磕俩响头这么简单了。

    所以,这事儿不能想,越寻思、越觉得心寒。

    “是本王大意了……”

    “真是大意了么?”

    说不生气是假的。什么大意?事到如今了,还在跟她打马虎眼儿。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多些信任,从一开始就好好跟她商量一下对策?为何非要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以为这么做,她就会对他感恩戴德么?

    恰恰相反,她最恨的就是这种自作多情实则不负责任的举动。

    “你那是没想到?讨好也不用这么明显吧?”小侯爷不忿地插了一句。

    但他的不平之气瞬间就遭到了扑杀:“侯爷呢?五十步笑一百步,侯爷有什么脸说风凉话?容在下斗胆说句难听的,倘世子有个差池,侯爷你也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毫不偏袒地一人赏了一记白眼。

    也亏得这俩人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按照钟若芝的说法,当下的疫情尚无有效的防治方法,也就是说,稍有不慎感染上,就有性命之忧。所以,王世子此举可谓是胆大包天。

    除非是已经从良医所那里获得了肯定的答复,以王宫的医术,能够应对眼前的危机。

    “良医所那边可是给世子诊视过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他的安全重要。

    “无妨。令弟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不是时疫,是新近多生了一颗牙出来导致了反复发热。已经着医生配了麻药,拔掉了多余的牙齿。已经退了热,饮食也恢复了正常。你且宽心。”

    “世子仁慈博爱,是在下之幸、万民之福。”眼波流转,在梁从风的面上点了一下,“侯爷也费心了。”

    “别!爷什么也没做,不欠你人情。”

    “侯爷过谦了。几日不见,侯爷的运筹帷幄之功愈见精湛了。”

    “什么精湛不精湛的,只要是为了你,爷什么事儿都做得出。”

    回答不无含混,却也足以让有心人或悲或喜。

    “侯爷这话未免太重了……”

    说着话,眼角扫过门口,暗中不觉叹惋。

    此时此刻,不知静候在外的钟若芝是何许心情?倘若给她听到小侯爷的这番话,不知当作何感想?

    聪明的话,就该将对小侯爷的那点奢恋彻底剿灭,踏踏实实地做好分内之事。

    不论是横向看还是纵向对比,她现下的处境还算不错。跟着老侯夫人,也算是赚足了体面。只要用心做事,别出大的纰漏,将来留在府城完全没有问题。将来找的婆家,兴许没法子跟郡侯府比,但是大户门第也是可以挑挑拣拣的。

    作为一个士绅之家的庶女,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在世人眼中实属罕见。别再被本家利用,不妨心再狠点儿、决断再自私一点。不管做什么,首先一点,就是要先保护好自己,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不要惧怕眼前的伤害与威胁,跟钟若英一伙彻底划清界线,将来就算大难临头,论罪惩处的时候,也会得到一二分原囿,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哪朝哪代,不是法理情理并行不悖?

    不过,这也许只是她的一种奢望。就算她把利弊摊在桌面上给钟若芝看,对方也不会信她、听她。

    不然的话,也不会处心积虑地走这一趟。名义上是出于关心、出于对老侯夫人的俯首听命,实则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来看她的笑话。

    关于这件事,不能不说在有些时候,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诚然,小侯爷确实“不计前嫌”难得统一阵营地接受了王世子的嘱托,在她去意正浓时,出面阻拦了她。但事实究竟如何呢?

    事实上,梁从风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宿敌”朱昭葵安心、舒心。

    他对她贼心不死,想趁机把她带出世子府。

    这就是为何她说要回家而他应之不迭的原因。

    当然了,若无特殊理由,想让她跟着他走出这里,也并非易事。

    他利用了王世子其实并不十分确定的信任,也利用了钟若芝的嫉恨与报复之心。

    这其中,应该也夹杂着他对钟若芝的不满。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来之前他又吃了老夫人的一顿说教。

    别看老夫人对她客客气气的,甚至还说让她以知心朋友的身份,督导侯爷远邪佞、亲忠贞,但在那老人家的心里,怕是巴不得她这辈子都不要再跟小侯爷有任何的交集。

    小侯爷不是不了解这一点,因此,一直以来,他想要见她自会随便寻个由头出门,而绝不会先行跟老夫人作请示。

    然而,老夫人却巴巴地赐下了糕点。

    为什么?是谁向她老人家透露的消息?

    这个人就是钟若芝。

    她以转述老夫人绵里藏针的责斥为幌子,试图通过夸大家里的乱象引起她的惊惧,从而达到打击的目的。

    正是因为看透了钟若芝的意图,尽管她对家里的现状十分担忧,却没有表露出过度惊吓,从而使得钟若芝的企图落了空。

    现场的这几个人,俱各怀自己的小九九,都不是什么善茬儿,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洞悉了事件的前因后果,有些话却不能点破,比方说自认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钟若芝被小侯爷当了饵兵,比方说小侯爷对她的不轨之心,再比方说王世子甘愿为她涉险的真正用意。

    这些事,比起现在的时局,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世子自上而下走了一遭,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还望能提示一二。”

    这话,足够凝重了。

    他是知情的,尤其是涉及朝政和军旅的机密情报,没有人比他更接近真相。

    他宁肯背负一个“软禁”的罪名也不肯放她出去,这是否可以证明外面的局势已经发展到了非常严峻的程度。

    而母亲的来信也佐证了这一点:急发病、高死亡,未知病因,无有对策。

    现在的合欢镇已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就连寻常的街坊之间的走动,也尽可能地减少了。

    在信中,母亲心有余悸地替她感到庆幸,庆幸四郎酒楼的赈粥已经结束。倘若迟上三天五日,别说做善事了,恐怕要惹来不小的祸患。

    试想,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天南地北的哪儿都有,当中就夹杂了一两个有病的,也不算稀奇。

    可就是这带病的一两个人,就能连累成千上百的人,引发难以想象的巨大灾难。

    信中,母亲从头到尾一再地叮嘱她谨慎外出,最好暂时不要与生人接触,以防万一。

    官府的安民告示不要太当真,什么“正在全力应对”,什么“已经调集周边各道的杏林妙手会商解决”,就算对策出来又如何?上头的批文下达到乡下,哪有那么快!

    可疫病不等人,往往朝闻夕死,又哪里等得起!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防治迫在眉睫的疫病,季远志好心给开了一幅预防热头痛的药方,三房一家子每天都要吃上一顿。管不管用不知道,但起码能换个稍稍安心。

    日常的食具用具每天都会不嫌麻烦地在大锅里用开水煮一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原本用在草菇房的白纱面罩这会儿重新派上了用处。不管是谁,临时要出门前,叶氏都要亲眼看着把面罩戴上。

    都说这次的疫病有点邪门儿,喘口气的工夫就能给感染上。

    大街上的白供不应求。乡民们有样学样,学着叶氏拿来抛洒在屋舍的犄角旮旯里以杀灭虫豸。

    因为不知道什么药物能防治疫病,包括惠民药局,包括季远志的药铺,都出现了药材短缺的现象。

    不过,也有人对这场突然而来的灾难笑逐颜开。

    李棠就是个例子。

    当众人都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却跟钟家老太爷借了一笔钱,从外地购进大量的药材。等到惠民药局和季远志那里无药可售的时候,他坐地起价,很是捞了一笔。

    至于赚了多少不清楚,只知道他的婆娘孩子一夜间穿金戴银、进出都坐上了轿子。

    PS:名词解释

    1、小九九: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九九乘法歌诀》就已经开始流行了。那时的小九九口诀是倒着的,从“九九八十一”起,到“二二得四”止。因为口诀开头两个字是“九九”,所以简称为“九九”。大约到13、14世纪的时候才倒过来像现在这样。

    2、饵兵:诱敌就范的小部队。《孙子军争》:“饵兵勿食,归师勿遏。” “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之所之。正所谓欺敌先欺己。”

    “饵兵”是“以利诱之”的一种战法。在交战中,对于敌人施放的诱饵,诸如牛马、财物、辎重等等,不可随意拾取,否则,必为敌人所乘而导致作战失败。设“饵兵”是古代作战中常见的一种诱敌就范的战法。以小股部队或以假情况诱敌上当的,也是兵家常用的“饵兵”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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