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也吃了, 玩也玩了, 若萤觉得是时候言归正传了，但王世子却又不见了。
根据福橘的陈述，因为一个朋友患病, 世子后半夜就出府了。临走前一再叮嘱, 让四郎放心, 多不过一两日，他去去就回。
既是半夜走的, 想必那位朋友的病情不容乐观。对此，若萤能说什么呢？都说了要等他回来，那就只好暂时观望一两日。
此处好是好，只是深院高墙在阻断了红尘嚣张的同时，也断绝了外间的消息。
好在每一期的朝报都能按时送达, 聊可除闷。这次腊月没有跟过来, 但有什么事儿, 皆由福橘几个操持安排，寻常起居倒是丝毫未觉得不便。
况且还有朴时敏在，怎么着也轮不着她无所事事。
说起朴时敏，不由她不暗中担忧。
转过年来，朴时敏的惰性似乎越来越重了，懒怠动弹, 懒怠说话, 懒怠看热闹。以前他的话也不多, 最爱独坐, 看天、望水、听风，目不转睛往往状若泥塑。
而今他还是这么个脾气，却似乎比以往更甚，经常坐在那里就昏睡过去。
一如高僧坐化。
这种嗜睡的情况日趋严重，有时候还在饮食当中，就迷糊过去了。更可怕的是，当他沉睡时，心动迟缓、气若游丝，高呼不醒，常常把若萤吓出一身冷汗。
考虑到他的身子骨一向不好，若萤很担心，怕他就此小睡成长眠，届时自己就算浑身是嘴，恐怕也难说得清楚。
为此，她不得不尽可能地将他随身带着，夜里同床也从之前的迫不得已变成了一种习惯。
她怀疑他生了病，便请景五给他做了全面的检车，结果表明，他并无异常。之所以嗜睡，按照景五的说法，应该是各人体质的问题。
若萤将信将疑。
这些年过去了，朴时敏仍旧是原来的模样，而实际上，他与小侯爷等人的年纪差不多。风华正茂的年纪，无论是容颜还是精气神，都是人生中最为旺盛的时期，但像他这种模样，怎么能说是正常呢？
正当她感到困惑不解时，金玄再次神奇地冒了出来。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王世子不在家的时候过来，若萤不认为这是碰巧。
当然，她也没指望能从这个人的嘴里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尽管王世子不喜欢这个人，但其作为王爷的座上宾，还是受到了世子府的隆重接待。
好吃好喝好一顿天马行空地东拉西扯，让若萤为认识了这个人而深感懊恼。
听说他不打算走了，要在这里住一宿，若萤顿时坐不住了。
她要腾地方给他，却把他吓了一跳。
“别走！”吃惊之下，金玄手上的枇杷都掉了，“这要是让世子知道了，我以后再也别想进这个门了。”
当下不敢再恋栈，忙忙地擦嘴拍屁股要走人。
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若萤还道他要与朴时敏道别呢，不想他却问她，有没有什么事儿需要他效劳？
“闲着也是闲着，顺路替你跑个腿儿、传个话儿也不值什么，省得说我白吃白喝不做事儿。”说到这里，他方才朝朴时敏扫了一眼，笑嘻嘻道，“你替我照顾他这么久，我总得表示一下谢意不是？”
若萤微微偏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玄一下子就慌了手脚。明明一幅很想逃的样子，却似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手脚，挣扎不得。
“你今天来，就为这个？”若萤的疑问听上去更像是洞明一切的审讯，“就没有别的原因？”
“能有什么原因？”金玄扬着下巴，硬邦邦地反问道。
“问你自己。”
“不懂你在说什么。”金玄急匆匆地中止了话题，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好心当了驴肝肺，怪我嘴欠，多此一举……”
若萤听得分明，扬声道：“无妨多此一举，怕就怕是画蛇添足。”
眼瞅着急行中的金玄脚底下一个踉跄，若萤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一旁的福橘关切地询问道：“四郎若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倘实在放心不下，要不奴婢这就安排轿子家去一趟？”
“没什么事儿，有劳姐姐费心了。”不待对方松口气，若萤紧跟着喃喃了一句，“不告而别，总不大好。就是家里天塌地陷了，也得等世子回来了，当面告辞才好。”
福橘垂眉不敢答。
也许是主人不在，她的言行愈发谨慎。
若萤不住眼地端详她，哪怕是沐浴过后、坐到梳妆台前等着拧干头发的时候，也从镜子里饶有兴致地看她。
福橘避无可避，只得笑问：“四郎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不，你很好。”若萤郑重其事，“这两天，我险些忘了我的腊月了。”
福橘娥眉弯弯：“四郎是贵客，能让四郎宾至如归，这是奴婢的本分，更是荣幸。”
“世子给了你不小压力吧？”
“这话从何说起呢？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值得一提。”
“三百六十行，行行不简单，伺候人的事儿可不轻松。轻重缓急、进退深浅，可不能随随便便。主子不在家，正该好生休息一下，却要照顾我和时敏两个，实在是辛苦你们了。”话锋陡转，好像灵机一动般撺掇道，“要不，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平日里难得有机会逛街，这次由我打掩护，料世子也不好说你们什么。”
她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但在福橘看来，这样子却委实地令人心惊肉跳。
“这个……”
福橘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怎么，姐姐是不是觉得不方便？”若萤紧跟不放，关切之意如发自肺腑，令闻者不禁心生惶恐，“是不是我太冒昧了，给姐姐造成困扰了？”
“不……”
“世子不愿意你们出去抛头露面么？还是不希望我出门去？怕有危险，是么？”
福橘登时语结。
事实上，想要一言概之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句话里同时包含了三个问题，而答案却有是有否。
如果只是单纯地作答，倒也罢了。但此时此刻，福橘心下杂草疯长，湮没了途径。
她怀疑四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而被察觉的异常，正是她所要隐藏的东西。
在那漫不经心的言语之下，其实正有波涛汹涌，一个不留神，她就有可能被大浪打翻、万劫不复。
她从来不认为，凭借着岁数上的优势，能够从四郎这里讨到便宜。
“姐姐知道不知道，金先生巴巴地跑来是为什么？”
分明一句话不想跟金玄说，这会儿却忽然说到了金先生——福橘有点懵。
“为什么？……不是因为挂念朴公子么？”
“他想不想时敏不得而知，不过，才刚他倒是跟我说了一些跟世子有关的事。”
若萤笑得有点云里雾里。
梳子便卡顿了一下。
福橘凝神屏气，看得出有几分忐忑：“说什么了？”
若萤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忽然不则声了。
门口却传来一声低笑：“这是在拷红么？这个爷可以保证，福橘不是莺莺，也没有勾引过别的汉子。”
随着调笑，小侯爷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到身后。
尽管有点羞臊，还有点慌乱，但福橘很快就镇定下来，盈盈福身，然后识趣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若萤怔了一下，待要起身，颈项上却多出来一双自来熟的手臂。
镜子里的小侯爷虽然桃花带露春意深，两只眼睛里却妒火熔金恣乾坤。
他俯身自镜子里打量她，似乎要与她耳语，又似乎暗中咬牙想要咬掉她半边耳朵或者是出其不意地在她脸上咬上一口。
这种假设并不离奇。
若萤下意识地偏下头。
没有谁比他能明白此刻发生在二人间的这点微妙了。
他不禁又哼了两声，嘴里到底没有吐出象牙来：“你们还真会见缝插针，赶上爷近日稍稍忙了点儿，这外头就天翻地覆了。他这是打算要把你当年猪来养么？”
回答他的是一记冷眼。
羞辱不可能达到目的，当下的情势也讨不到什么好，他愤愤地丢开手，满屋子巡视：“他的大作完成了？他倒是会编理由，倘若没有你帮忙，这事儿就办不成么？爷就知道这里头有猫腻。挂羊头卖狗肉的活儿他干的还少？他打算怎么着？锦衣玉食供养着，你就会变心么？你心动了么？比起辛辛苦苦往上爬，是不是觉得这种日子挺不错？干脆不要去想什么前程似锦经纬天下了。……”
若萤拾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头发：“侯爷大驾光临，敢是有什么指教？”
她的清静每每能将他从迷雾山崖边拽住。
他蓦地止步，回头看着她。
浴后的她宛若新雨后的箬竹，身着剪裁得体的群青色花罗直裰，才刚修剪过的短发齐耳，幽幽泛着青光，如她深不见底的青眸，正是令他沈醉多年的无一不美、无一不爱。
有些时候，他恨不能把这一池清碧搅成碎玉零星，但有些时候，却又希望这份遗世独立的冷静能亘古永恒。
比方说眼下。
他今天来，并不是要找她和朱昭葵的碴儿。
“进来吧。太君交待你的话，你可以当面告诉四郎。”
丽影姗姗而入。
钟若芝的出现使得现场的气氛瞬间发生了不可言说的微妙变化。
她带来了几样时新点心，称是侯府厨下专门为四郎制作的，或许和侯爷做的味道有所不同，却也是外间花钱都买不到的精品。
这便是责备的意思了。
若萤只作不懂，中规中矩地致谢后，也对使者表达了关切：“伴读近日可好？怎瞅着清减了？”
钟若芝同样回以温润浅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比不过四郎心大量大，哪怕天塌下来，都无所动容。”
“伴读过奖了。要说别的姑娘嫁遇事多乱，伴读却不一样。伴读自小见的非凡，这不正是祖母格外疼爱你的原因么？赶伴读都说了不得了，想必事情一定到了回天无力的地步。”
“四郎竟不知道么？”钟若芝讶然道。
“我应该知道么？”
“自家的事，四郎竟然会不清楚？”钟若芝不胜惊疑，看一眼福橘，欲语还休。
若萤暗中攥紧了拳头，莫名地揪心：“近来专心读书，疏于外间琐事，没想到竟要伴读提醒一二，惭愧、惭愧！”
“自家手足，无需见外。”钟若芝和颜悦色地安慰道，“况且有黄先生和季医生在，就算当真感染了时疫，也不必过于担心。”
说话间，她的玉手轻轻在若萤的手臂上拍了两下。
手下的身体微微一颤：“什么时疫？谁？谁病了？”
钟若芝似乎给吓着了，眨眨眼，小心地辩解道：“四郎还真是一无所知呢……这都是几天前的事儿了？汪家兄弟带过来的口信，说时下疫病猖狂，合欢镇也未能幸免。街面上的铺子，十家倒关闭了七八家。唐铺长领着人，把各个出入口全都封上了，凡是外地口音，一概不许进入。
按理说，防范得如此严密，不该有事儿，结果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鸟儿衔的，镇子上陆陆续续有人发病。而且这病发作的极为迅速，往往没等医生进门，人就不行了。……”
更为可怕的是，到目前为止，尚没有确定疫病的由来，更没有什么有效的防范措施。
“汪家兄弟说，镇子上的宋记棺材铺因为生意太好，把自己的两个舅子外加三个外甥全都请了来帮忙。市面上什么都在涨价，木头也一样。他家的棺材全都明着偷工减料，尤其是棺材盖儿，听说薄得就像窗户纸。饶这么着，订单还是排到了年下。……”
“莫不是我家也去关照了宋记的生意？”
钟若芝一脸的同情：“汪家兄弟说，黄师傅和季医生往门上去了好几趟，究竟什么情况，因为有事在身，他没顾得上打听。本来打算一上来就找你说说，结果你又不在家，没法子，就托人把消息送到我这里。我还说呢，四郎的交际那么广，像这种事儿会不知道？没想到，还真是不知道。”
看若萤没有反应，她轻咬着嘴唇，感同身受一般安慰着：“吉人自有天相，四郎也不必过于担心。料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若有异常，祖父那边自当有书信来。”
若萤点点头：“伴读放心，这种事儿，我不担心。”
似乎是醒悟到了什么，短暂的沉默后，若萤忽然莞尔一笑。
钟若芝怔住了，而小侯爷则满面狐疑。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弄不好就要死人，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直觉告诉他，此刻的四郎很危险。如果不想被烧成灰，最好不要凑上前去招惹她。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看着旁若无人地品尝点心的四郎，几个人俱感到尴尬无比。
明知这种气氛可怕，必须要尽快破解，却害怕一语不慎击碎目前堪堪幸存的虚假平静，从而引发狂风暴雨，导致整个局面走向自己无法预计更无力掌控的方向，岂不是弄巧成拙、自掘坟墓？
似乎就在此事，忽然明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同时，也打心底感到了惊惧，为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为四郎左右。
怕什么呢？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怕她难易卜测的心思、还是莫辨真伪的微笑？为她如此间主宰的隐隐威势、还是骨子里潜伏着的那点世人尽知的嗜血无情的暴戾？
“怎么不说话？”
蓦地抬眼，貌似随意的一句话，却令在场的几个人心神一颤。
“请侯爷帮忙拿个主意，在下这会儿回乡去使得、使不得？”
扇子“啪”地一合，他的回应快得叫人来不及眨眼。
“有何不可？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小四儿喜欢，爷都随你。有爷护着，谁敢动你？”
若萤下死眼地瞪他。
只有她知道，他这句话有多么地可恶。这哪里是在迁就她？分明就是胁迫！
她一个人的话，龙潭虎穴可以随便闯，但若有他跟着，她就不能沾惹一丁点儿危险。
这一次，别说冒险再去一次老鸦山了，就算是让他掉进井里头，老侯夫人怕也要拿刀割了她。
“不敢劳烦侯爷。”疏忽一笑，诡谲魅惑，直是把梁从风给看忘了词儿，“伴读说的是，吉人自有天相。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患得患失，只是庸人自扰。况且，倘真的遭遇不幸，在下既非良医、更无良策，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在或不在，差别能有多大？倒不如看开些，好歹能赚个豁达之名。承蒙世子关爱，这里事事顺遂，若无异常，真想住上个一年半载。”
跟着末音，她有意无意地朝小侯爷瞟了一眼。
不出所料，他被这一记明晃晃的挑逗撩中了。
“合适的话，你还打算跟他过一辈子，是么？”
若萤没回答。
但是，没有回答就等于是默认。
明知她是故意的，他却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这儿有什么好？他有什么东西是爷给不起的？你们是不是忘了？爷才是你正儿八经的保人！你该听的，是爷的话！爷要你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他把爷的人关在这里，爷还没跟他算账呢，这事儿哪能就这么了了？你现在就跟我走……”
“不好吧？在下答应过世子，要协助他完成画作。”
没等他的手伸过来，若萤先就朝后躲闪了一下。
“你还真相信他的鬼话？没有你，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么？”
他去意果决。
“请侯爷不要为难在下……”
“你怕爷会吃了你？爷现在正儿八经地邀请你，替爷作两天师爷，看爷怎么练兵习武。这事儿你觉得要紧不？”
“确实……要紧……”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怕他？”
“……”
“怕什么？爷在，他敢吃了你？”
说着，一把攥住她的腕子，便再也不肯撒手。
根据福橘的陈述，因为一个朋友患病, 世子后半夜就出府了。临走前一再叮嘱, 让四郎放心, 多不过一两日，他去去就回。
既是半夜走的, 想必那位朋友的病情不容乐观。对此，若萤能说什么呢？都说了要等他回来，那就只好暂时观望一两日。
此处好是好，只是深院高墙在阻断了红尘嚣张的同时，也断绝了外间的消息。
好在每一期的朝报都能按时送达, 聊可除闷。这次腊月没有跟过来, 但有什么事儿, 皆由福橘几个操持安排，寻常起居倒是丝毫未觉得不便。
况且还有朴时敏在，怎么着也轮不着她无所事事。
说起朴时敏，不由她不暗中担忧。
转过年来，朴时敏的惰性似乎越来越重了，懒怠动弹, 懒怠说话, 懒怠看热闹。以前他的话也不多, 最爱独坐, 看天、望水、听风，目不转睛往往状若泥塑。
而今他还是这么个脾气，却似乎比以往更甚，经常坐在那里就昏睡过去。
一如高僧坐化。
这种嗜睡的情况日趋严重，有时候还在饮食当中，就迷糊过去了。更可怕的是，当他沉睡时，心动迟缓、气若游丝，高呼不醒，常常把若萤吓出一身冷汗。
考虑到他的身子骨一向不好，若萤很担心，怕他就此小睡成长眠，届时自己就算浑身是嘴，恐怕也难说得清楚。
为此，她不得不尽可能地将他随身带着，夜里同床也从之前的迫不得已变成了一种习惯。
她怀疑他生了病，便请景五给他做了全面的检车，结果表明，他并无异常。之所以嗜睡，按照景五的说法，应该是各人体质的问题。
若萤将信将疑。
这些年过去了，朴时敏仍旧是原来的模样，而实际上，他与小侯爷等人的年纪差不多。风华正茂的年纪，无论是容颜还是精气神，都是人生中最为旺盛的时期，但像他这种模样，怎么能说是正常呢？
正当她感到困惑不解时，金玄再次神奇地冒了出来。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王世子不在家的时候过来，若萤不认为这是碰巧。
当然，她也没指望能从这个人的嘴里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尽管王世子不喜欢这个人，但其作为王爷的座上宾，还是受到了世子府的隆重接待。
好吃好喝好一顿天马行空地东拉西扯，让若萤为认识了这个人而深感懊恼。
听说他不打算走了，要在这里住一宿，若萤顿时坐不住了。
她要腾地方给他，却把他吓了一跳。
“别走！”吃惊之下，金玄手上的枇杷都掉了，“这要是让世子知道了，我以后再也别想进这个门了。”
当下不敢再恋栈，忙忙地擦嘴拍屁股要走人。
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若萤还道他要与朴时敏道别呢，不想他却问她，有没有什么事儿需要他效劳？
“闲着也是闲着，顺路替你跑个腿儿、传个话儿也不值什么，省得说我白吃白喝不做事儿。”说到这里，他方才朝朴时敏扫了一眼，笑嘻嘻道，“你替我照顾他这么久，我总得表示一下谢意不是？”
若萤微微偏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玄一下子就慌了手脚。明明一幅很想逃的样子，却似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手脚，挣扎不得。
“你今天来，就为这个？”若萤的疑问听上去更像是洞明一切的审讯，“就没有别的原因？”
“能有什么原因？”金玄扬着下巴，硬邦邦地反问道。
“问你自己。”
“不懂你在说什么。”金玄急匆匆地中止了话题，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好心当了驴肝肺，怪我嘴欠，多此一举……”
若萤听得分明，扬声道：“无妨多此一举，怕就怕是画蛇添足。”
眼瞅着急行中的金玄脚底下一个踉跄，若萤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一旁的福橘关切地询问道：“四郎若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倘实在放心不下，要不奴婢这就安排轿子家去一趟？”
“没什么事儿，有劳姐姐费心了。”不待对方松口气，若萤紧跟着喃喃了一句，“不告而别，总不大好。就是家里天塌地陷了，也得等世子回来了，当面告辞才好。”
福橘垂眉不敢答。
也许是主人不在，她的言行愈发谨慎。
若萤不住眼地端详她，哪怕是沐浴过后、坐到梳妆台前等着拧干头发的时候，也从镜子里饶有兴致地看她。
福橘避无可避，只得笑问：“四郎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不，你很好。”若萤郑重其事，“这两天，我险些忘了我的腊月了。”
福橘娥眉弯弯：“四郎是贵客，能让四郎宾至如归，这是奴婢的本分，更是荣幸。”
“世子给了你不小压力吧？”
“这话从何说起呢？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值得一提。”
“三百六十行，行行不简单，伺候人的事儿可不轻松。轻重缓急、进退深浅，可不能随随便便。主子不在家，正该好生休息一下，却要照顾我和时敏两个，实在是辛苦你们了。”话锋陡转，好像灵机一动般撺掇道，“要不，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平日里难得有机会逛街，这次由我打掩护，料世子也不好说你们什么。”
她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但在福橘看来，这样子却委实地令人心惊肉跳。
“这个……”
福橘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怎么，姐姐是不是觉得不方便？”若萤紧跟不放，关切之意如发自肺腑，令闻者不禁心生惶恐，“是不是我太冒昧了，给姐姐造成困扰了？”
“不……”
“世子不愿意你们出去抛头露面么？还是不希望我出门去？怕有危险，是么？”
福橘登时语结。
事实上，想要一言概之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句话里同时包含了三个问题，而答案却有是有否。
如果只是单纯地作答，倒也罢了。但此时此刻，福橘心下杂草疯长，湮没了途径。
她怀疑四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而被察觉的异常，正是她所要隐藏的东西。
在那漫不经心的言语之下，其实正有波涛汹涌，一个不留神，她就有可能被大浪打翻、万劫不复。
她从来不认为，凭借着岁数上的优势，能够从四郎这里讨到便宜。
“姐姐知道不知道，金先生巴巴地跑来是为什么？”
分明一句话不想跟金玄说，这会儿却忽然说到了金先生——福橘有点懵。
“为什么？……不是因为挂念朴公子么？”
“他想不想时敏不得而知，不过，才刚他倒是跟我说了一些跟世子有关的事。”
若萤笑得有点云里雾里。
梳子便卡顿了一下。
福橘凝神屏气，看得出有几分忐忑：“说什么了？”
若萤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忽然不则声了。
门口却传来一声低笑：“这是在拷红么？这个爷可以保证，福橘不是莺莺，也没有勾引过别的汉子。”
随着调笑，小侯爷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到身后。
尽管有点羞臊，还有点慌乱，但福橘很快就镇定下来，盈盈福身，然后识趣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若萤怔了一下，待要起身，颈项上却多出来一双自来熟的手臂。
镜子里的小侯爷虽然桃花带露春意深，两只眼睛里却妒火熔金恣乾坤。
他俯身自镜子里打量她，似乎要与她耳语，又似乎暗中咬牙想要咬掉她半边耳朵或者是出其不意地在她脸上咬上一口。
这种假设并不离奇。
若萤下意识地偏下头。
没有谁比他能明白此刻发生在二人间的这点微妙了。
他不禁又哼了两声，嘴里到底没有吐出象牙来：“你们还真会见缝插针，赶上爷近日稍稍忙了点儿，这外头就天翻地覆了。他这是打算要把你当年猪来养么？”
回答他的是一记冷眼。
羞辱不可能达到目的，当下的情势也讨不到什么好，他愤愤地丢开手，满屋子巡视：“他的大作完成了？他倒是会编理由，倘若没有你帮忙，这事儿就办不成么？爷就知道这里头有猫腻。挂羊头卖狗肉的活儿他干的还少？他打算怎么着？锦衣玉食供养着，你就会变心么？你心动了么？比起辛辛苦苦往上爬，是不是觉得这种日子挺不错？干脆不要去想什么前程似锦经纬天下了。……”
若萤拾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头发：“侯爷大驾光临，敢是有什么指教？”
她的清静每每能将他从迷雾山崖边拽住。
他蓦地止步，回头看着她。
浴后的她宛若新雨后的箬竹，身着剪裁得体的群青色花罗直裰，才刚修剪过的短发齐耳，幽幽泛着青光，如她深不见底的青眸，正是令他沈醉多年的无一不美、无一不爱。
有些时候，他恨不能把这一池清碧搅成碎玉零星，但有些时候，却又希望这份遗世独立的冷静能亘古永恒。
比方说眼下。
他今天来，并不是要找她和朱昭葵的碴儿。
“进来吧。太君交待你的话，你可以当面告诉四郎。”
丽影姗姗而入。
钟若芝的出现使得现场的气氛瞬间发生了不可言说的微妙变化。
她带来了几样时新点心，称是侯府厨下专门为四郎制作的，或许和侯爷做的味道有所不同，却也是外间花钱都买不到的精品。
这便是责备的意思了。
若萤只作不懂，中规中矩地致谢后，也对使者表达了关切：“伴读近日可好？怎瞅着清减了？”
钟若芝同样回以温润浅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比不过四郎心大量大，哪怕天塌下来，都无所动容。”
“伴读过奖了。要说别的姑娘嫁遇事多乱，伴读却不一样。伴读自小见的非凡，这不正是祖母格外疼爱你的原因么？赶伴读都说了不得了，想必事情一定到了回天无力的地步。”
“四郎竟不知道么？”钟若芝讶然道。
“我应该知道么？”
“自家的事，四郎竟然会不清楚？”钟若芝不胜惊疑，看一眼福橘，欲语还休。
若萤暗中攥紧了拳头，莫名地揪心：“近来专心读书，疏于外间琐事，没想到竟要伴读提醒一二，惭愧、惭愧！”
“自家手足，无需见外。”钟若芝和颜悦色地安慰道，“况且有黄先生和季医生在，就算当真感染了时疫，也不必过于担心。”
说话间，她的玉手轻轻在若萤的手臂上拍了两下。
手下的身体微微一颤：“什么时疫？谁？谁病了？”
钟若芝似乎给吓着了，眨眨眼，小心地辩解道：“四郎还真是一无所知呢……这都是几天前的事儿了？汪家兄弟带过来的口信，说时下疫病猖狂，合欢镇也未能幸免。街面上的铺子，十家倒关闭了七八家。唐铺长领着人，把各个出入口全都封上了，凡是外地口音，一概不许进入。
按理说，防范得如此严密，不该有事儿，结果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鸟儿衔的，镇子上陆陆续续有人发病。而且这病发作的极为迅速，往往没等医生进门，人就不行了。……”
更为可怕的是，到目前为止，尚没有确定疫病的由来，更没有什么有效的防范措施。
“汪家兄弟说，镇子上的宋记棺材铺因为生意太好，把自己的两个舅子外加三个外甥全都请了来帮忙。市面上什么都在涨价，木头也一样。他家的棺材全都明着偷工减料，尤其是棺材盖儿，听说薄得就像窗户纸。饶这么着，订单还是排到了年下。……”
“莫不是我家也去关照了宋记的生意？”
钟若芝一脸的同情：“汪家兄弟说，黄师傅和季医生往门上去了好几趟，究竟什么情况，因为有事在身，他没顾得上打听。本来打算一上来就找你说说，结果你又不在家，没法子，就托人把消息送到我这里。我还说呢，四郎的交际那么广，像这种事儿会不知道？没想到，还真是不知道。”
看若萤没有反应，她轻咬着嘴唇，感同身受一般安慰着：“吉人自有天相，四郎也不必过于担心。料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若有异常，祖父那边自当有书信来。”
若萤点点头：“伴读放心，这种事儿，我不担心。”
似乎是醒悟到了什么，短暂的沉默后，若萤忽然莞尔一笑。
钟若芝怔住了，而小侯爷则满面狐疑。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弄不好就要死人，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直觉告诉他，此刻的四郎很危险。如果不想被烧成灰，最好不要凑上前去招惹她。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看着旁若无人地品尝点心的四郎，几个人俱感到尴尬无比。
明知这种气氛可怕，必须要尽快破解，却害怕一语不慎击碎目前堪堪幸存的虚假平静，从而引发狂风暴雨，导致整个局面走向自己无法预计更无力掌控的方向，岂不是弄巧成拙、自掘坟墓？
似乎就在此事，忽然明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同时，也打心底感到了惊惧，为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为四郎左右。
怕什么呢？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怕她难易卜测的心思、还是莫辨真伪的微笑？为她如此间主宰的隐隐威势、还是骨子里潜伏着的那点世人尽知的嗜血无情的暴戾？
“怎么不说话？”
蓦地抬眼，貌似随意的一句话，却令在场的几个人心神一颤。
“请侯爷帮忙拿个主意，在下这会儿回乡去使得、使不得？”
扇子“啪”地一合，他的回应快得叫人来不及眨眼。
“有何不可？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小四儿喜欢，爷都随你。有爷护着，谁敢动你？”
若萤下死眼地瞪他。
只有她知道，他这句话有多么地可恶。这哪里是在迁就她？分明就是胁迫！
她一个人的话，龙潭虎穴可以随便闯，但若有他跟着，她就不能沾惹一丁点儿危险。
这一次，别说冒险再去一次老鸦山了，就算是让他掉进井里头，老侯夫人怕也要拿刀割了她。
“不敢劳烦侯爷。”疏忽一笑，诡谲魅惑，直是把梁从风给看忘了词儿，“伴读说的是，吉人自有天相。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患得患失，只是庸人自扰。况且，倘真的遭遇不幸，在下既非良医、更无良策，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在或不在，差别能有多大？倒不如看开些，好歹能赚个豁达之名。承蒙世子关爱，这里事事顺遂，若无异常，真想住上个一年半载。”
跟着末音，她有意无意地朝小侯爷瞟了一眼。
不出所料，他被这一记明晃晃的挑逗撩中了。
“合适的话，你还打算跟他过一辈子，是么？”
若萤没回答。
但是，没有回答就等于是默认。
明知她是故意的，他却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这儿有什么好？他有什么东西是爷给不起的？你们是不是忘了？爷才是你正儿八经的保人！你该听的，是爷的话！爷要你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他把爷的人关在这里，爷还没跟他算账呢，这事儿哪能就这么了了？你现在就跟我走……”
“不好吧？在下答应过世子，要协助他完成画作。”
没等他的手伸过来，若萤先就朝后躲闪了一下。
“你还真相信他的鬼话？没有你，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么？”
他去意果决。
“请侯爷不要为难在下……”
“你怕爷会吃了你？爷现在正儿八经地邀请你，替爷作两天师爷，看爷怎么练兵习武。这事儿你觉得要紧不？”
“确实……要紧……”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怕他？”
“……”
“怕什么？爷在，他敢吃了你？”
说着，一把攥住她的腕子，便再也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