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侃侃而谈的若萤忽然顿了一下, 两只手在尸体上下几个部位快速地摸索一番。
似乎是确认了某件事, 随后她如释重负地吁口气。
“如果真是官府报告里所说的那样，罹患疫气的尸体应该都有明显的疙瘩，可是这具没有……这几句都没有, 这里……这里……都没有……”
“所以, 这不是大头瘟？”静言轻声问道。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如果能不开膛破肚，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不知道。”若萤沉吟道, “不管是大头小头，我只想知道，病因究竟是什么。”
“四爷要动刀了么？”
莫名兴奋的是无患。
他的跃跃欲试换来了静言不满的一瞥。
肢解尸体可不是什么小事儿。如果是一般有主的尸体，这种事儿是万万不可能的，甚至想都不要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破坏肉体, 等同于掘坟起棺, 同属罪不可赦，被家属当场打死都是活该。
要不说若萤胆大包天，居然瞄上了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且不说她心下怕不怕，就说这些人死都死了，本来已经够可怜的了, 为什么就不能给点敬畏呢？
不过, 话又说回来, 对于医者而言, 这虽是危机，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看看莱哲那表情，很难说没有在心里雀跃鼓掌。
而自己，又何尝没有揣着些许期待？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对面看了看，但见王世子和小侯爷无一不是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却都看得目不转睛，静言禁不住暗中一声长叹。
要说若萤任性，那也是给惯出来的。家里人惯，对她向来不敢说、不敢管，看着她的脸色过日子。外头的人惯，从京城中谁的面子都敢不给的他和她的外祖父杜先生开始，到山东大儒严老先生，就算没有其他人撑腰，只这两位，就足以支撑她横行山东了。
更不用说现场还有两位惹不起的贵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锦衣玉食只合现身大雅之堂的世子殿下和安平郡侯，竟会出入这种地方？且还对一具人人避之不及的尸体充满了好奇？
或许真敢若萤说的那样，她的所作所为并非个人行为，在满足自己的欲望之外，也是为了成就别人难以实现的梦想，成全别人苦苦掩藏、压抑着的蠢蠢欲动。
好比说他，不也是冲着“难得的学习机会”而来的么？
若论鼓动人心，还有谁比她更为擅长呢？
……
“为防万一，诸位还是站远一点的好。”
拈起刀子稍稍比划了两下后，若萤发出了警告。
响应着她的这句话，围在边上的众人果然后退了大半步。
似乎是刀刃的光芒过于寒冷，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因为面巾的缘故，若萤的声音一点含混：“像这种刀子，刀刃在一寸半至两寸之间，持刀时，大拇指卡在刀背上，可保证入肉刃长不超过一寸。检查部位不要选关节、脖子、胸、肾，要选皮肉深厚之处，如大腿、臀部、腹部。下刀后，能够感受到明显的阻力。最好能完全避开血脉，以免污血漫溅，混淆视觉，且还会影响最后的缝合。……”
“小的谁都不服，就服四爷。四爷真是无所不能。”无患悄悄道，“小的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原本只是随口感慨，却莫名地触动了若萤的某根心弦。
尤其是当她抬起眼皮，发现众人神情凝重，心里的那点不安便晃悠了一下子。
操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对于无患的恭维以及众人心底或许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疑惑，若萤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像这种勘验仵作的功夫，随便哪个县官都该具备，不是么？凡事临时抱佛脚可不成。像你家公子，在悬壶济世独当一面之前，不也得勤奋学习、日积月累？天下哪有什么天才？生来就无所不能的，那不是人，是妖怪。”
无患嘿嘿一笑，连连点头：“正是呢。算来还是大腊哥有造化，天天跟着四爷，能时刻受教、获益无穷。”
若萤眉眼不动：“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你问问他，有没有背后骂我冷酷无情？你该庆幸自己遇上个好主人，换在任何一个的手下，就你这鞋跟都提不上的疲沓样子，多一日都活不下去。”
“所以说，我家公子最好了。”
“你知道就好。”
“……”
“如何？”
终于看到她放下刀子，现场响起一片换气声。
李祥廷意犹未尽地端详着血肉模糊的尸体，似乎闻不到那种与药草混合在一起的混浊的味道。
若萤看看他，反问道：“二哥知道这几句尸体的死因么？”
李祥廷点点头：“地方上的说法倒是有。这个是饿死的，其实看这皮包骨的模样，猜也能猜到。这个是误食了龙葵中毒而死的。这个是因为脚上受伤，化脓之后没有及时医治恶化而死的。这个少了一个眼睛的，是打架的时候给人推倒，后脑勺撞石头上磕死的。还有这位被你放血的，据说是得了大头瘟，被人赶到枯井里活埋的。我知道的就这些。”
“辛苦二哥了。”
说话间，若萤仍旧注视着面前的尸体。
有风自暗处往来，拂动烛光摇曳飘忽，在她的脸上变幻着明晦。
“莱哲。”寂静中，忽听她沉声唤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被忽然点名的莱哲有些不明就里。
“以前我跟你说过《十日谈》的故事，还记得么？”
莱哲虽不知所措，但也隐约意识到，四郎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男女情AI、异域风情。
四郎正与他交谈的，是病。
脑海中似有火星迸出，霍然一亮的同时，让莱哲瞬间看清了兀立在眼前的所谓真相的形状。
人活一世，不怕万一，只要“万一”是异乎寻常的幸运。除此之外，没有人会对意想之外的“万一”有分毫冀望。
比方说生离、死别和残缺……
然而，就是这最不想遭遇的“万一”却偏偏没有任何征兆地当头夯下来，一下子就把猝不及防的莱哲的砸了个面如土色、肝胆俱裂。
眼看着他如遭雷击般地连连后退，最终“扑通”一声贴到了墙壁上，众人俱愣住了。
他的那个表情，足以让所有人相信，就在刚才，他应该是“见了鬼”。
就算不明状况，只看他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众人俱不觉脊背生凉、头皮发奓。
“是真的。”若萤冲他缓缓吐出一句，“你怕什么呢？起码这几位都是安全的。”
看她大有大事化小的意思，静言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沉声道：“你知道病因，是不是？是什么？”
若萤迟疑了一下：“应该知道。在莱哲的故乡，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疫病。莱哲应该最清楚，从发病至今，少说已有上百年的时间。疫病所到之处，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而且，直到今天，这种瘟疫应该都没有根除。或者说，迄今为止，都没有什么好的防治方法。没有人知道该当如何独善其身，这种病，能随着风、随着气息到处传播。所以，无论贫穷富贵，不分长幼尊卑，即便是老死不相往来，也难保不受殃及。……”
她的语调越来越沉重，因为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所说的绝非虚言。
不仅仅是因为她所看过的业已翻过去的历史，也不仅仅是因为这部分残存至今的、属于秋语蝉的记忆，她的痛心也源于王世子和小侯爷心照不宣的默认表情。
他们都是知情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场疫病的可怕程度。
京畿、鲁豫各道已经施行封疆闭关、禁断出入。
如果疫病只是个开始，那么，紧随而来的动荡不安将席卷整个江北大地，在士、农、工、商中会引发怎样的灾难，这种事只消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便知。
此之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陕甘一带的外侮内患尚未完全平定，横扫黄河两岸的旱情正日趋深重，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时又爆发莫名瘟疫，这算是对新明朝的考验呢，还是国祚有限、祸患之肇始？
“倘若真如二哥所说，官府正全力开展对瘟疫的研究与实验，倒还好。怕就怕相关人员觉悟不够，仍旧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侥幸心理做事，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若萤不免忧心忡忡。
从记事以来，她就不曾完全认同过这个朝代的种种制度与规矩。从早年的“时弊论”开始，她就下定决心，要改变种种不满、不平与不公，种种尸位素餐与公器私用。
而她，距离改变这一切的位置不过只有一年之遥。一年之后，通过科考，她会不出意外地拥有身份、地位和权威，通过这些权利，她有信心能够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
不过就是一觉醒来的事儿，老天爷却偏偏要让她做一个噩梦，降临了这么一场惨剧人寰的灾难。
灾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纵观前朝至今，在包括瘟疫防控在内的各种大是大非上的处理方式，朝廷和地方普遍偏向于保守。在消息的发布上，唯恐百姓知道的太多似的，对事件的细节披露、各方的应急措施等，毫无透明度可言。
所有的事情，尽量能简则简，这就导致了真相只为一小部分人所了解。
因为刻意的掩饰，甚至连事件受害者的悲鸣也很快地湮没于外间因无知而导致的冷漠中。
她为此感到悲愤，不是因为不理解这种避重就轻的处置方式，她不平的是自己的势单力孤，没有足够的能够扭转这种现状。
除了顺势而为，除了寄望于牧民者的自觉与悲悯，她能做的实在寥寥。
“真的很可怕么？”不知道《十日谈》的李祥廷盯着莱哲，半信半疑，“你不远万里跑了来，不会是也有这个原因吧？”
这不过是他的随口之言，却使得莱哲慌不迭地点头。
他眼中的恐惧不是假的。
没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种朝夕被死亡笼罩与支配的生活是多么地难捱。
他们也不会理解，失去一个亲人与失去所有亲人的不同感受。
从悲伤得活不下去到轻快地如卸掉了所有的包袱，天涯海角都不再是远方的那种心情，如果说给不明白的人听，一定会给骂死吧？
可是，那的确是他曾经的心情。
他们不懂，所有的悲哀都是时过境迁，真正的伤痛只会与日俱增、永不磨灭。
他们不懂，不曾提及不是因为遗忘，恰恰相反，那都是痛得张不开口、喘不过气。
他们也无法体会，从故乡到他乡，即使万水千山也难以摆脱死亡跟踪而产生的那份绝望与无助。
如果不是这场疫病，他差点就相信自己已成功逃过了死神的尾随。
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而来自四面的怀疑和失望，则更加令他感到羞愧。
都说稻草轻浮，他却连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都不如。
“或许惠民药局那里很快就能研究出对策来。”李祥廷尽量往好处想，“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么？地方上有那么多的医生，就算是矬子里头拔将军，也总能拔出一个能干的吧？而且，这件事已经上报给京城了，上头还能坐视不管？”
“如果像安东卫城那样，再来几场意外火灾，你觉得这种事儿很稀罕么？”
若萤乜他一眼，转向王世子。
山东道上最好的医生和药材都在鲁王宫中，希望良医所能够有所作为。
朱昭葵颇显尴尬：“倒是配了两副药，只是疫情发展太快，难以及时遏止，目前而言，也只能以预防为主。”
听到这话，众人的心又凉了大半。
若萤点点头：“对于疫病的根源，不知太医们有何高见？”
“良医所认为是阴湿邪气入侵导致的。此前他们已经做过调查研究，发现人烟稠密之地的疫情相比山间林野要严重的多，即使是一家之内，住在低湿阴暗之处的人比住在铺砖泥之处的人，更容易感染疫气。宽阔的居所相较暗室，患病的机会会大大减少。至于患病的人群，妇人、小儿、家婢占多数，而好静宅居的男人也比行走在外多劳作的人更容易为时疫所害。”
“可以肯定么？”若萤不放心地追问道，“开出的药方效果如何？”
朱昭葵没有正面回答。
事实上，宫中开出的方子并非针对普通百姓，配方之中有几味药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疫情激烈，以防万一，凡事不可不谨慎为之。疫区人数众多，无法面面俱到，现有的方案可谓是杯水车薪。……”
这话虽是托辞，却也道出了眼下的形势。
防治瘟疫不是一群人或一方官府所能独立完成的事件，说句难听的，就算有了管用的方法，要想快速实施开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就是医生数量的问题。
众所周知，各道、府、州、县、乡、里分摊的医生数量有限，凭着这寥寥几人就想改变现状，且不说当医生的会不会感染时疫，就这工作量，恐怕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若萤沉吟不语，几根手指不自觉地轻叩着石桌。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个小动作所代表的意思。
她正在快速地思考，她正斟酌不决，她此刻的沉稳只是一种假象。
机变灵巧的四郎遇上了难题。
“你连西洋的历史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防治之法呢？”
李祥廷的这句话透着毛焦火辣。
其实他并无责备之意，只是太过于焦急，只是不肯放弃最后的一点希望。
但是这句话却戳到了若萤的某处痛点，也打乱了她如车轮般飞旋的思绪。
她倏地转过脸来，阴沉的面色与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把李祥廷吓得一激灵。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你问我、我问谁去？”
挨了训斥的李祥廷想也不想：“这种事儿，时敏不该知道么？他不是专门跟鬼神打交道么？”
“要不你这就问问他去？”
“他肯听我的？”
“看你本事。”
李祥廷不知是计，一声不吭拔脚就走，却被一只手拽了个踉跄。
陈艾清恨不能用眼皮子夹死某个纵火犯，同时也为好兄弟的直肠子感到无奈。
“你是不是糊涂了？他是卜不是医。况且他瘟成那样儿，你打算怎么叫他开口？”
医卜两路人，如泾渭分明。身为卜者，如果要插手医者的本分，那叫僭越、是越俎代庖、是不知好歹、是自找麻烦。
作为闻名京城的天才阴阳生，本该兢兢业业效忠于天子，可这些年朴时敏都做什么了？
变成今天这副要死不活谁都不敢轻易使唤的样子，难道容易么？
为了避开庙堂纷争、远离是非，为了能多活几年，这些年来，包括朴时敏在内的许多人，容易么？
看似祥和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怎样的惊涛骇浪、纠结着多少股势力、埋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外人岂会明白！
就在此前不久，京中又来讨要朴时敏，那不就是个很好的说明么？说明京城中的人、朝鲜国那边，从来不曾忘记过朴时敏，也从未放弃对他的争夺与利用。
说起庙堂中的勾心斗角，这种事若是让四郎去做，他不会担心，但若换成是朴时敏，那就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悲剧了。
或许连一个回合都不用，那个不谙世事的阴阳生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所以，倘若不是鲁亲王的面子，换作朝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把朴时敏留在身边且一留就是多年。
所以说，别看朴时敏现下正瘟着，其实那正是一种福气。像这种吃穿不愁、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好日子就算是普通百姓，也不是想要就能拥有的。
在此前提下，朴时敏只合低调做人，哪里还有张扬过市的道理？
二郎想让朴时敏帮忙，且不说后者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钟若萤会允许他出头么？
“那怎么办？只好坐以待毙么？”一再被否的李祥廷不禁炮燥了，“这不是白忙一场么？”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正该多方合力共同应对的事情，岂能指望于某一个人？”若萤白他一眼，道，“自古民间藏龙卧虎，或许咱们应该多听听医生们的意见。”
“兼听则明么？”
门外忽然传来陌生的口音。
似乎是确认了某件事, 随后她如释重负地吁口气。
“如果真是官府报告里所说的那样，罹患疫气的尸体应该都有明显的疙瘩，可是这具没有……这几句都没有, 这里……这里……都没有……”
“所以, 这不是大头瘟？”静言轻声问道。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如果能不开膛破肚，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不知道。”若萤沉吟道, “不管是大头小头，我只想知道，病因究竟是什么。”
“四爷要动刀了么？”
莫名兴奋的是无患。
他的跃跃欲试换来了静言不满的一瞥。
肢解尸体可不是什么小事儿。如果是一般有主的尸体，这种事儿是万万不可能的，甚至想都不要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破坏肉体, 等同于掘坟起棺, 同属罪不可赦，被家属当场打死都是活该。
要不说若萤胆大包天，居然瞄上了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且不说她心下怕不怕，就说这些人死都死了，本来已经够可怜的了, 为什么就不能给点敬畏呢？
不过, 话又说回来, 对于医者而言, 这虽是危机，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看看莱哲那表情，很难说没有在心里雀跃鼓掌。
而自己，又何尝没有揣着些许期待？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对面看了看，但见王世子和小侯爷无一不是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却都看得目不转睛，静言禁不住暗中一声长叹。
要说若萤任性，那也是给惯出来的。家里人惯，对她向来不敢说、不敢管，看着她的脸色过日子。外头的人惯，从京城中谁的面子都敢不给的他和她的外祖父杜先生开始，到山东大儒严老先生，就算没有其他人撑腰，只这两位，就足以支撑她横行山东了。
更不用说现场还有两位惹不起的贵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锦衣玉食只合现身大雅之堂的世子殿下和安平郡侯，竟会出入这种地方？且还对一具人人避之不及的尸体充满了好奇？
或许真敢若萤说的那样，她的所作所为并非个人行为，在满足自己的欲望之外，也是为了成就别人难以实现的梦想，成全别人苦苦掩藏、压抑着的蠢蠢欲动。
好比说他，不也是冲着“难得的学习机会”而来的么？
若论鼓动人心，还有谁比她更为擅长呢？
……
“为防万一，诸位还是站远一点的好。”
拈起刀子稍稍比划了两下后，若萤发出了警告。
响应着她的这句话，围在边上的众人果然后退了大半步。
似乎是刀刃的光芒过于寒冷，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因为面巾的缘故，若萤的声音一点含混：“像这种刀子，刀刃在一寸半至两寸之间，持刀时，大拇指卡在刀背上，可保证入肉刃长不超过一寸。检查部位不要选关节、脖子、胸、肾，要选皮肉深厚之处，如大腿、臀部、腹部。下刀后，能够感受到明显的阻力。最好能完全避开血脉，以免污血漫溅，混淆视觉，且还会影响最后的缝合。……”
“小的谁都不服，就服四爷。四爷真是无所不能。”无患悄悄道，“小的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原本只是随口感慨，却莫名地触动了若萤的某根心弦。
尤其是当她抬起眼皮，发现众人神情凝重，心里的那点不安便晃悠了一下子。
操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对于无患的恭维以及众人心底或许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疑惑，若萤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像这种勘验仵作的功夫，随便哪个县官都该具备，不是么？凡事临时抱佛脚可不成。像你家公子，在悬壶济世独当一面之前，不也得勤奋学习、日积月累？天下哪有什么天才？生来就无所不能的，那不是人，是妖怪。”
无患嘿嘿一笑，连连点头：“正是呢。算来还是大腊哥有造化，天天跟着四爷，能时刻受教、获益无穷。”
若萤眉眼不动：“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你问问他，有没有背后骂我冷酷无情？你该庆幸自己遇上个好主人，换在任何一个的手下，就你这鞋跟都提不上的疲沓样子，多一日都活不下去。”
“所以说，我家公子最好了。”
“你知道就好。”
“……”
“如何？”
终于看到她放下刀子，现场响起一片换气声。
李祥廷意犹未尽地端详着血肉模糊的尸体，似乎闻不到那种与药草混合在一起的混浊的味道。
若萤看看他，反问道：“二哥知道这几句尸体的死因么？”
李祥廷点点头：“地方上的说法倒是有。这个是饿死的，其实看这皮包骨的模样，猜也能猜到。这个是误食了龙葵中毒而死的。这个是因为脚上受伤，化脓之后没有及时医治恶化而死的。这个少了一个眼睛的，是打架的时候给人推倒，后脑勺撞石头上磕死的。还有这位被你放血的，据说是得了大头瘟，被人赶到枯井里活埋的。我知道的就这些。”
“辛苦二哥了。”
说话间，若萤仍旧注视着面前的尸体。
有风自暗处往来，拂动烛光摇曳飘忽，在她的脸上变幻着明晦。
“莱哲。”寂静中，忽听她沉声唤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被忽然点名的莱哲有些不明就里。
“以前我跟你说过《十日谈》的故事，还记得么？”
莱哲虽不知所措，但也隐约意识到，四郎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男女情AI、异域风情。
四郎正与他交谈的，是病。
脑海中似有火星迸出，霍然一亮的同时，让莱哲瞬间看清了兀立在眼前的所谓真相的形状。
人活一世，不怕万一，只要“万一”是异乎寻常的幸运。除此之外，没有人会对意想之外的“万一”有分毫冀望。
比方说生离、死别和残缺……
然而，就是这最不想遭遇的“万一”却偏偏没有任何征兆地当头夯下来，一下子就把猝不及防的莱哲的砸了个面如土色、肝胆俱裂。
眼看着他如遭雷击般地连连后退，最终“扑通”一声贴到了墙壁上，众人俱愣住了。
他的那个表情，足以让所有人相信，就在刚才，他应该是“见了鬼”。
就算不明状况，只看他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众人俱不觉脊背生凉、头皮发奓。
“是真的。”若萤冲他缓缓吐出一句，“你怕什么呢？起码这几位都是安全的。”
看她大有大事化小的意思，静言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沉声道：“你知道病因，是不是？是什么？”
若萤迟疑了一下：“应该知道。在莱哲的故乡，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疫病。莱哲应该最清楚，从发病至今，少说已有上百年的时间。疫病所到之处，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而且，直到今天，这种瘟疫应该都没有根除。或者说，迄今为止，都没有什么好的防治方法。没有人知道该当如何独善其身，这种病，能随着风、随着气息到处传播。所以，无论贫穷富贵，不分长幼尊卑，即便是老死不相往来，也难保不受殃及。……”
她的语调越来越沉重，因为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所说的绝非虚言。
不仅仅是因为她所看过的业已翻过去的历史，也不仅仅是因为这部分残存至今的、属于秋语蝉的记忆，她的痛心也源于王世子和小侯爷心照不宣的默认表情。
他们都是知情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场疫病的可怕程度。
京畿、鲁豫各道已经施行封疆闭关、禁断出入。
如果疫病只是个开始，那么，紧随而来的动荡不安将席卷整个江北大地，在士、农、工、商中会引发怎样的灾难，这种事只消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便知。
此之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陕甘一带的外侮内患尚未完全平定，横扫黄河两岸的旱情正日趋深重，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时又爆发莫名瘟疫，这算是对新明朝的考验呢，还是国祚有限、祸患之肇始？
“倘若真如二哥所说，官府正全力开展对瘟疫的研究与实验，倒还好。怕就怕相关人员觉悟不够，仍旧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侥幸心理做事，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若萤不免忧心忡忡。
从记事以来，她就不曾完全认同过这个朝代的种种制度与规矩。从早年的“时弊论”开始，她就下定决心，要改变种种不满、不平与不公，种种尸位素餐与公器私用。
而她，距离改变这一切的位置不过只有一年之遥。一年之后，通过科考，她会不出意外地拥有身份、地位和权威，通过这些权利，她有信心能够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
不过就是一觉醒来的事儿，老天爷却偏偏要让她做一个噩梦，降临了这么一场惨剧人寰的灾难。
灾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纵观前朝至今，在包括瘟疫防控在内的各种大是大非上的处理方式，朝廷和地方普遍偏向于保守。在消息的发布上，唯恐百姓知道的太多似的，对事件的细节披露、各方的应急措施等，毫无透明度可言。
所有的事情，尽量能简则简，这就导致了真相只为一小部分人所了解。
因为刻意的掩饰，甚至连事件受害者的悲鸣也很快地湮没于外间因无知而导致的冷漠中。
她为此感到悲愤，不是因为不理解这种避重就轻的处置方式，她不平的是自己的势单力孤，没有足够的能够扭转这种现状。
除了顺势而为，除了寄望于牧民者的自觉与悲悯，她能做的实在寥寥。
“真的很可怕么？”不知道《十日谈》的李祥廷盯着莱哲，半信半疑，“你不远万里跑了来，不会是也有这个原因吧？”
这不过是他的随口之言，却使得莱哲慌不迭地点头。
他眼中的恐惧不是假的。
没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种朝夕被死亡笼罩与支配的生活是多么地难捱。
他们也不会理解，失去一个亲人与失去所有亲人的不同感受。
从悲伤得活不下去到轻快地如卸掉了所有的包袱，天涯海角都不再是远方的那种心情，如果说给不明白的人听，一定会给骂死吧？
可是，那的确是他曾经的心情。
他们不懂，所有的悲哀都是时过境迁，真正的伤痛只会与日俱增、永不磨灭。
他们不懂，不曾提及不是因为遗忘，恰恰相反，那都是痛得张不开口、喘不过气。
他们也无法体会，从故乡到他乡，即使万水千山也难以摆脱死亡跟踪而产生的那份绝望与无助。
如果不是这场疫病，他差点就相信自己已成功逃过了死神的尾随。
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而来自四面的怀疑和失望，则更加令他感到羞愧。
都说稻草轻浮，他却连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都不如。
“或许惠民药局那里很快就能研究出对策来。”李祥廷尽量往好处想，“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么？地方上有那么多的医生，就算是矬子里头拔将军，也总能拔出一个能干的吧？而且，这件事已经上报给京城了，上头还能坐视不管？”
“如果像安东卫城那样，再来几场意外火灾，你觉得这种事儿很稀罕么？”
若萤乜他一眼，转向王世子。
山东道上最好的医生和药材都在鲁王宫中，希望良医所能够有所作为。
朱昭葵颇显尴尬：“倒是配了两副药，只是疫情发展太快，难以及时遏止，目前而言，也只能以预防为主。”
听到这话，众人的心又凉了大半。
若萤点点头：“对于疫病的根源，不知太医们有何高见？”
“良医所认为是阴湿邪气入侵导致的。此前他们已经做过调查研究，发现人烟稠密之地的疫情相比山间林野要严重的多，即使是一家之内，住在低湿阴暗之处的人比住在铺砖泥之处的人，更容易感染疫气。宽阔的居所相较暗室，患病的机会会大大减少。至于患病的人群，妇人、小儿、家婢占多数，而好静宅居的男人也比行走在外多劳作的人更容易为时疫所害。”
“可以肯定么？”若萤不放心地追问道，“开出的药方效果如何？”
朱昭葵没有正面回答。
事实上，宫中开出的方子并非针对普通百姓，配方之中有几味药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疫情激烈，以防万一，凡事不可不谨慎为之。疫区人数众多，无法面面俱到，现有的方案可谓是杯水车薪。……”
这话虽是托辞，却也道出了眼下的形势。
防治瘟疫不是一群人或一方官府所能独立完成的事件，说句难听的，就算有了管用的方法，要想快速实施开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就是医生数量的问题。
众所周知，各道、府、州、县、乡、里分摊的医生数量有限，凭着这寥寥几人就想改变现状，且不说当医生的会不会感染时疫，就这工作量，恐怕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若萤沉吟不语，几根手指不自觉地轻叩着石桌。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个小动作所代表的意思。
她正在快速地思考，她正斟酌不决，她此刻的沉稳只是一种假象。
机变灵巧的四郎遇上了难题。
“你连西洋的历史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防治之法呢？”
李祥廷的这句话透着毛焦火辣。
其实他并无责备之意，只是太过于焦急，只是不肯放弃最后的一点希望。
但是这句话却戳到了若萤的某处痛点，也打乱了她如车轮般飞旋的思绪。
她倏地转过脸来，阴沉的面色与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把李祥廷吓得一激灵。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你问我、我问谁去？”
挨了训斥的李祥廷想也不想：“这种事儿，时敏不该知道么？他不是专门跟鬼神打交道么？”
“要不你这就问问他去？”
“他肯听我的？”
“看你本事。”
李祥廷不知是计，一声不吭拔脚就走，却被一只手拽了个踉跄。
陈艾清恨不能用眼皮子夹死某个纵火犯，同时也为好兄弟的直肠子感到无奈。
“你是不是糊涂了？他是卜不是医。况且他瘟成那样儿，你打算怎么叫他开口？”
医卜两路人，如泾渭分明。身为卜者，如果要插手医者的本分，那叫僭越、是越俎代庖、是不知好歹、是自找麻烦。
作为闻名京城的天才阴阳生，本该兢兢业业效忠于天子，可这些年朴时敏都做什么了？
变成今天这副要死不活谁都不敢轻易使唤的样子，难道容易么？
为了避开庙堂纷争、远离是非，为了能多活几年，这些年来，包括朴时敏在内的许多人，容易么？
看似祥和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怎样的惊涛骇浪、纠结着多少股势力、埋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外人岂会明白！
就在此前不久，京中又来讨要朴时敏，那不就是个很好的说明么？说明京城中的人、朝鲜国那边，从来不曾忘记过朴时敏，也从未放弃对他的争夺与利用。
说起庙堂中的勾心斗角，这种事若是让四郎去做，他不会担心，但若换成是朴时敏，那就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悲剧了。
或许连一个回合都不用，那个不谙世事的阴阳生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所以，倘若不是鲁亲王的面子，换作朝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把朴时敏留在身边且一留就是多年。
所以说，别看朴时敏现下正瘟着，其实那正是一种福气。像这种吃穿不愁、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好日子就算是普通百姓，也不是想要就能拥有的。
在此前提下，朴时敏只合低调做人，哪里还有张扬过市的道理？
二郎想让朴时敏帮忙，且不说后者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钟若萤会允许他出头么？
“那怎么办？只好坐以待毙么？”一再被否的李祥廷不禁炮燥了，“这不是白忙一场么？”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正该多方合力共同应对的事情，岂能指望于某一个人？”若萤白他一眼，道，“自古民间藏龙卧虎，或许咱们应该多听听医生们的意见。”
“兼听则明么？”
门外忽然传来陌生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