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 别人倒还好, 李祥廷当即就跳了起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把将若萤挡在了身前。
“坏了，是我爹！他怎么来了？”
关于这个问题, 若萤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场她却并没有多余时间考虑这种事。
在李箴的指名道姓下,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去。
没有被点名的李祥廷和陈艾清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斜眼觑着王世子一行人鱼贯而出, 李箴心下哭笑不得。
今天这件事是谁的主角，可想而知。明知是四郎的主意, 他却不能问罪于某人，为什么？
因为四郎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敢于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都是源于眼前这群人的怂恿。王世子也好，小侯爷也好，实论起来, 都是从犯。
从来死者为大, 从前朝至今, 这刨坟毁尸的行径历来都不是小事、小罪，可是这钟四郎却说剖就剖，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伦理王法？以前怎么就听说他还有这仵作的能力？
连死人都不怕，试问他还会惧怕什么？怨不得当初能从老鸦山全身而退，估计就算是下到十八层地狱, 对他而言也跟游山玩水一般。
胆子如此大, 幸好性情持重。换成是二郎那样的脾气, 头顶上这片天、还不知道给戳了多少窟窿出来呢。
也幸好他没有这样的孩子, 不然，定要操碎了心。
“钟若萤，你好大的胆子！”
没指望能吓唬到他，只是想听听那孩子会如何应对。
“若能解救百姓于水火，哪怕赴汤蹈火，晚生也在所不辞。”
恩，很好，这一顶高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皮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厚。
“若能言而有信，倒也不失为君子。看你言之凿凿、从容不迫，想必已有所获，是么？”
若萤撩起眼皮，就着四下里的火把，毫无惧色地与对面的男人对视着。
她不傻，当然听得出李箴的“话里话”。
有王世子在，又有亲生的小儿子在，李箴再怎么铁面无私，也决计不会把至亲抓进牢里来。
但要抓住她钟若萤的小辫子、迫使她车前驱使，没有个好借口可不成，这就是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在李箴的私心里，“抓捕”只是和幌子，想求一个防治时疫的方法才是其根本目的。
就算她并无良策，当着眼下这么多人的面，李箴也不好对她发难的。
话说回来，李箴今晚摆下这么大阵仗，从一个侧面上来讲，也算是给足了她体面，承认了她的分量与话语权。
而她，不能给脸不要脸。
“大人英明。晚生早年涉猎驳杂，在一些西洋典籍中，确实看到过与大头瘟相似的内容。都说此疫情由蚤虱吸血引发，目前而言，尚不知确实。”
李箴微微颔首，稍作沉吟。
四郎此说，倒是跟医生们给出的时疫源于阴湿邪气侵袭的诊治结果差不多。阴湿之地多什么？当然是老鼠。而老鼠身上多蚤虱，这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常识。
正因为常见所以才更容易成为“灯下黑”被忽视。且不说老鼠偷食，惯于出没百姓人家，为防止家中财物被老鼠破坏，坊间习惯于养猫狗来克制。
而猫狗在捕食老鼠的时候，必然会将蚤虱带到人的身上。
通过这种途径，时疫得到快而广的传播也就不足为奇了。
“防治方法呢？可有记载？”
若萤苦笑道：“大人实在是抬举晚生了。如果有，晚生此刻就不该在这里，而是和柳公子他们一起在研究方剂。正因为没有头绪，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不瞒大人，晚生想过了，若事态万分紧急，必要的时候，活马当成死马医、也未为不可。只是晚生势单力薄，就有点眉目，实际操作起来，也难免举步维艰。”
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的意思了？
李祥廷登时一愕，失口道：“你不是说没法子么？”
若萤平静地扫他一眼：“你不知道有个词儿叫‘急中生智’么？”
李祥廷给噎着了，人群则发出连连窃笑。
“你——真有办法？”
将行之时，若萤感觉腰上一紧，却有两只手一左一右卡住了她的腰肢。
朱昭葵的耳语不无担心。
梁从风却满不在乎：“成不成呢，谁敢动爷的人？”
这话声音不小，引得四下里的兵士纷纷侧目。
当此时，若萤真想一边丢一个白眼，奈何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暗中一声叹息，佯作天真道：“二位爷，能松松手么？在下的裤腰带要给拽断了。”
……
对若萤而言，跟着李箴哪怕是打杂跑腿，也好过被朱昭葵和梁从风这二人不错眼地“关照”着。
那两位只要同时出现在她身边，她就有一种被架在炭火上烘烤的感觉。更担心他们二人一言不合发生口角，打破现下暂时的平静与稳定，更担心他们一言不慎，将她的老底儿给抖搂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这可不是她杞人忧天。也就是坊间的人难得有机会看到他二人，不然，就冲着他俩看她的那眼神，但凡有点人生阅历的人见了，都能咂摸出一丝暧昧的气息来。
跟着李箴可就没这些烦恼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俨然成了李箴的长随。每日卯时三刻，准时赶到府衙前守候，俟李箴传唤，即并入三班之中，陪同处理一日的公务处理，很多时候，就连饮食的时间，都须臾不离。
没有外人在场，李箴待她还是很不错的。吃喝饮食都从他的锅灶里出，不曾让她吃过剩菜剩饭。
其间，若萤和李祥廷、陈艾清两个匆匆见过两面。
他二人也没闲着，被李箴打发出去办差，深入民间搜集信息、考察民情、查访民生隐忧，从另外一个角度为李箴更好地决断公务、统筹安排各项事务提供了有力的保证。
相比之下，若萤的日常并不比他二人轻松。
但令李祥廷感到诧异的是，她非但没有丝毫倦怠，反而神采奕奕，似乎乐在其中。
“为什么？”
如果可以，他真想好好跟她学学，如何在父亲的跟前如鱼得水而无一星半点的拘谨。
他不信她不累，毕竟是个女孩儿。
若萤笑着摇摇头。
能够跟着堂堂四品大员学习、进修，这是何等的造化！一日之所闻、所悟，顶得上她寒窗苦读、韦编三绝若干年。这样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作为她个人而言，感激尚且来不及呢，又哪里会喊累、叫苦？
多亏李箴的安排，让她有幸见识了济南府的诸多名流，既开了眼、更增长了智慧。尤其是在大头瘟事件上，让她第一次全面而深刻地了解了地方杏林的水平。
经过多方会诊、几轮会商后，各方对大头瘟的病因和传染途径及“治未病”措施，基本达成了共识。
若萤提出的瘟疫由蚤虱散布的质疑得到了各方的普遍认同。
得益于陈松龄的默许，她获得了难得的机会，现场观摩了军医们的诊治方式。
当她发现军医们的解剖手段比她想的更为粗暴、血腥时，她终于明白了，何以那晚在义庄，李箴对她的行为无惊无讶。
敢情李大人是“久经风雨、见多识广”，见惯不怪了。
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在医学上混出什么名堂来，但像这种之行合一的学习机会白白浪费了，未免可惜。
于是，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静言和莱哲。
静言还好些，原本话就不多，这几日跟着，只管用心看、用心学，完全就是一幅好学生的模样。
相比之下，莱哲可就么那么多顾虑了。
他的迥然不同的医术和近乎偏执的好奇心，在短暂地令人感到不适后，很快地就激发起了其他医生“好为人师”的热忱。
这一场中西医学的碰撞不可谓不稀罕。
彼此似乎都明白机会的难得，因此，讨论十分广泛而深入。双方常常就某一问题展开激辩，直至深夜。
紧张的气氛不管笼罩着惠民药局、养济院和漏泽园，这一场瘟疫也让山东的各行各业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为防万一，李箴约见了诸多业内首领，以期提前研判后续可能发生的意外，共同商讨可行性方案。
作为齐鲁商会会长的徐梦熊自然是责无旁贷。
然而，这一场名流荟萃的商谈却并没有多大收获，关于这一点，从李箴背人时的神色中可略见一斑。
对此，若萤表示能够理解。
当前是个什么形势，这般最善于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商贾岂会不知？她不是没经历过他们的寻常宴饮，座中的这几位，哪个是真的笨嘴拙舌、畏首畏尾的？可为何一问三摇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三缄其口呢？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知府大人的邀约就是一场“鸿门宴”。从来天上不会掉馅饼，知府大人这是想要迎风树旗杆、捡倒霉石头填路坑呢。
可是，这支旗杆哪里是好做的？风高浪急的时候，谁不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要做楷模、当典型，光靠喊口号怎么行？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行动来，弄不好，自己辛苦半辈子积攒下的那点家底都得贡献出来。
凭什么！
碰上褶裙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李箴也没有办法。倒是把若萤这个旁观者看得忍俊不禁。
待大佬们离开的时候，若萤执晚辈礼一路送出大门。
已是薄暮时分，相较白天，夜晚愈多几分闷热。
徐梦熊的脚步便有几分缓慢，借这空当，他与若萤闲话了几句。
虽然听上去就像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日常寒暄，在外人感知不到的背后，却是一次不相上下、意在言外的试探与较量。
说实话，看到若萤出现在李箴的身边，徐梦熊感到很惊讶。时至今日，他仍然会被对方的年龄和容貌所迷惑，因此就无法理解也不敢相信，这孩子何以会成为李箴李大人的心腹。
如果不仅仅是出于亲戚关系维护，以李箴的清正公明，似乎又破说不过去。
所以，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李大人看重的是四郎的才华，并有意要栽培这孩子。
想他的贵儿，比四郎还年长两岁，身处一群大人中间总不免小心翼翼甚至不知所措。反观四郎，在他的印象中，这孩子无论在哪里、面对什么人，都能够表现得潇洒而从容，一如此间主人，每每叫人转不开眼睛，更不敢轻觑。
不能不说，这真是邪了门儿了。
“贤侄近来，可是获益匪浅哪！”
这话，还真不是夸奖。
整个济南城都在传说钟四郎的雄心豹子胆。所有人都怕瘟疫，偏他不怕，杠着脑袋往前冲，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军医混在一起，一边肢解尸体、一边吃肉喝汤，还能谈笑风生，简直不是人。
他都不敢想，若是将他的宝贝儿子丢到那种场合里，仅仅只是微观、会是个什么情景。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多时候就是通过这些对比，就比出高下了。
听得这么一问，若萤郑重地点点头：“正如世伯所说，这阵子，愚侄不光增长了见闻，在有些事情上的想法和做法，还得到了各位大人的肯定，这对愚侄而言，实在是鼓舞备至。”
徐梦熊的心跳陡地漏掉了半拍，直觉告诉他，对方的这句话绝不简单。
肯定？
这么说，这小子不光只在一旁看热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一帮老江湖点头称是？
别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问题是、四郎是这种华而不实的人么？
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在跟他炫耀自己的人际，这小子没这么肤浅。之所以说这话，八成心里又在算计什么事、惦记什么人呢。
“贤侄天赋异禀如锥在囊中，早晚都是要出人头地的。老夫很早就瞧出来了。”
若萤粲然一笑，这一笑在徐梦熊眼中，颇有点惊悚的味道。
“以史为鉴，以万物为师，加上生逢其时，晚辈倘能有所作为，也是世伯和各位大人的点拨、扶持之功，若萤不敢专美于前。”
“贤侄客气了。”
“是真心话。世伯应该最了解，晚辈从不妄言。”若萤诚恳道，“从来孤掌难鸣、独木难成林，这道理，晚辈一日不曾忘记。晚辈的出身与家世，天下人皆知，起初是何等的窘迫？若非世伯不慷慨相助，哪里有晚辈的今天。这不是晚辈的过誉之词，哪怕是当着李大人他们的面，晚辈也是这么说的。”
徐梦熊干笑着，眼皮子突突乱跳，心下的小鼓敲得震天响，某个极不愿承认的猜想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以至于他的笑看上去有些扭曲。
他不怀疑对方说这种话时的诚意，但也不认为对方是天地无私地只想赞美他、感激他。
他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某些可用的信息，然而却没有。
天色的缘故，使得他难以看清背光一面的人。但只觉得，当风从四郎的身旁经过时，似乎出现了停滞的现象。
他仿佛看到有无边无际的晚色，正从对方纤细的身躯里缓慢地溢出，缓缓地蔓延开来，并逐层地增厚、加深、变凉。
他忽然就醒悟了“一炁生万物”的意思。
ＰＳ：名词解释
一炁：也叫先天一炁、元始祖炁，指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的原始之炁，由“道”衍生而来，“道本虚无生一炁，便从一炁产阴阳，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光。”宋翁葆：“道本虚，而乃有形之炁，炁本实，而乃无形之形，有无相制，而一生焉。故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两情交媾，万物化成。至人探斯之赜而知源，颠倒陶熔，逆施造化，贼天地之母气以为丹，盗阴阳之精炁以为火，炼形返归于一炁，炼炁复归于虚无，故得身与道合。”
“坏了，是我爹！他怎么来了？”
关于这个问题, 若萤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场她却并没有多余时间考虑这种事。
在李箴的指名道姓下,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去。
没有被点名的李祥廷和陈艾清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斜眼觑着王世子一行人鱼贯而出, 李箴心下哭笑不得。
今天这件事是谁的主角，可想而知。明知是四郎的主意, 他却不能问罪于某人，为什么？
因为四郎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敢于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都是源于眼前这群人的怂恿。王世子也好，小侯爷也好，实论起来, 都是从犯。
从来死者为大, 从前朝至今, 这刨坟毁尸的行径历来都不是小事、小罪，可是这钟四郎却说剖就剖，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伦理王法？以前怎么就听说他还有这仵作的能力？
连死人都不怕，试问他还会惧怕什么？怨不得当初能从老鸦山全身而退，估计就算是下到十八层地狱, 对他而言也跟游山玩水一般。
胆子如此大, 幸好性情持重。换成是二郎那样的脾气, 头顶上这片天、还不知道给戳了多少窟窿出来呢。
也幸好他没有这样的孩子, 不然，定要操碎了心。
“钟若萤，你好大的胆子！”
没指望能吓唬到他，只是想听听那孩子会如何应对。
“若能解救百姓于水火，哪怕赴汤蹈火，晚生也在所不辞。”
恩，很好，这一顶高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皮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厚。
“若能言而有信，倒也不失为君子。看你言之凿凿、从容不迫，想必已有所获，是么？”
若萤撩起眼皮，就着四下里的火把，毫无惧色地与对面的男人对视着。
她不傻，当然听得出李箴的“话里话”。
有王世子在，又有亲生的小儿子在，李箴再怎么铁面无私，也决计不会把至亲抓进牢里来。
但要抓住她钟若萤的小辫子、迫使她车前驱使，没有个好借口可不成，这就是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在李箴的私心里，“抓捕”只是和幌子，想求一个防治时疫的方法才是其根本目的。
就算她并无良策，当着眼下这么多人的面，李箴也不好对她发难的。
话说回来，李箴今晚摆下这么大阵仗，从一个侧面上来讲，也算是给足了她体面，承认了她的分量与话语权。
而她，不能给脸不要脸。
“大人英明。晚生早年涉猎驳杂，在一些西洋典籍中，确实看到过与大头瘟相似的内容。都说此疫情由蚤虱吸血引发，目前而言，尚不知确实。”
李箴微微颔首，稍作沉吟。
四郎此说，倒是跟医生们给出的时疫源于阴湿邪气侵袭的诊治结果差不多。阴湿之地多什么？当然是老鼠。而老鼠身上多蚤虱，这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常识。
正因为常见所以才更容易成为“灯下黑”被忽视。且不说老鼠偷食，惯于出没百姓人家，为防止家中财物被老鼠破坏，坊间习惯于养猫狗来克制。
而猫狗在捕食老鼠的时候，必然会将蚤虱带到人的身上。
通过这种途径，时疫得到快而广的传播也就不足为奇了。
“防治方法呢？可有记载？”
若萤苦笑道：“大人实在是抬举晚生了。如果有，晚生此刻就不该在这里，而是和柳公子他们一起在研究方剂。正因为没有头绪，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不瞒大人，晚生想过了，若事态万分紧急，必要的时候，活马当成死马医、也未为不可。只是晚生势单力薄，就有点眉目，实际操作起来，也难免举步维艰。”
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的意思了？
李祥廷登时一愕，失口道：“你不是说没法子么？”
若萤平静地扫他一眼：“你不知道有个词儿叫‘急中生智’么？”
李祥廷给噎着了，人群则发出连连窃笑。
“你——真有办法？”
将行之时，若萤感觉腰上一紧，却有两只手一左一右卡住了她的腰肢。
朱昭葵的耳语不无担心。
梁从风却满不在乎：“成不成呢，谁敢动爷的人？”
这话声音不小，引得四下里的兵士纷纷侧目。
当此时，若萤真想一边丢一个白眼，奈何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暗中一声叹息，佯作天真道：“二位爷，能松松手么？在下的裤腰带要给拽断了。”
……
对若萤而言，跟着李箴哪怕是打杂跑腿，也好过被朱昭葵和梁从风这二人不错眼地“关照”着。
那两位只要同时出现在她身边，她就有一种被架在炭火上烘烤的感觉。更担心他们二人一言不合发生口角，打破现下暂时的平静与稳定，更担心他们一言不慎，将她的老底儿给抖搂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这可不是她杞人忧天。也就是坊间的人难得有机会看到他二人，不然，就冲着他俩看她的那眼神，但凡有点人生阅历的人见了，都能咂摸出一丝暧昧的气息来。
跟着李箴可就没这些烦恼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俨然成了李箴的长随。每日卯时三刻，准时赶到府衙前守候，俟李箴传唤，即并入三班之中，陪同处理一日的公务处理，很多时候，就连饮食的时间，都须臾不离。
没有外人在场，李箴待她还是很不错的。吃喝饮食都从他的锅灶里出，不曾让她吃过剩菜剩饭。
其间，若萤和李祥廷、陈艾清两个匆匆见过两面。
他二人也没闲着，被李箴打发出去办差，深入民间搜集信息、考察民情、查访民生隐忧，从另外一个角度为李箴更好地决断公务、统筹安排各项事务提供了有力的保证。
相比之下，若萤的日常并不比他二人轻松。
但令李祥廷感到诧异的是，她非但没有丝毫倦怠，反而神采奕奕，似乎乐在其中。
“为什么？”
如果可以，他真想好好跟她学学，如何在父亲的跟前如鱼得水而无一星半点的拘谨。
他不信她不累，毕竟是个女孩儿。
若萤笑着摇摇头。
能够跟着堂堂四品大员学习、进修，这是何等的造化！一日之所闻、所悟，顶得上她寒窗苦读、韦编三绝若干年。这样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作为她个人而言，感激尚且来不及呢，又哪里会喊累、叫苦？
多亏李箴的安排，让她有幸见识了济南府的诸多名流，既开了眼、更增长了智慧。尤其是在大头瘟事件上，让她第一次全面而深刻地了解了地方杏林的水平。
经过多方会诊、几轮会商后，各方对大头瘟的病因和传染途径及“治未病”措施，基本达成了共识。
若萤提出的瘟疫由蚤虱散布的质疑得到了各方的普遍认同。
得益于陈松龄的默许，她获得了难得的机会，现场观摩了军医们的诊治方式。
当她发现军医们的解剖手段比她想的更为粗暴、血腥时，她终于明白了，何以那晚在义庄，李箴对她的行为无惊无讶。
敢情李大人是“久经风雨、见多识广”，见惯不怪了。
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在医学上混出什么名堂来，但像这种之行合一的学习机会白白浪费了，未免可惜。
于是，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静言和莱哲。
静言还好些，原本话就不多，这几日跟着，只管用心看、用心学，完全就是一幅好学生的模样。
相比之下，莱哲可就么那么多顾虑了。
他的迥然不同的医术和近乎偏执的好奇心，在短暂地令人感到不适后，很快地就激发起了其他医生“好为人师”的热忱。
这一场中西医学的碰撞不可谓不稀罕。
彼此似乎都明白机会的难得，因此，讨论十分广泛而深入。双方常常就某一问题展开激辩，直至深夜。
紧张的气氛不管笼罩着惠民药局、养济院和漏泽园，这一场瘟疫也让山东的各行各业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为防万一，李箴约见了诸多业内首领，以期提前研判后续可能发生的意外，共同商讨可行性方案。
作为齐鲁商会会长的徐梦熊自然是责无旁贷。
然而，这一场名流荟萃的商谈却并没有多大收获，关于这一点，从李箴背人时的神色中可略见一斑。
对此，若萤表示能够理解。
当前是个什么形势，这般最善于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商贾岂会不知？她不是没经历过他们的寻常宴饮，座中的这几位，哪个是真的笨嘴拙舌、畏首畏尾的？可为何一问三摇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三缄其口呢？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知府大人的邀约就是一场“鸿门宴”。从来天上不会掉馅饼，知府大人这是想要迎风树旗杆、捡倒霉石头填路坑呢。
可是，这支旗杆哪里是好做的？风高浪急的时候，谁不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要做楷模、当典型，光靠喊口号怎么行？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行动来，弄不好，自己辛苦半辈子积攒下的那点家底都得贡献出来。
凭什么！
碰上褶裙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李箴也没有办法。倒是把若萤这个旁观者看得忍俊不禁。
待大佬们离开的时候，若萤执晚辈礼一路送出大门。
已是薄暮时分，相较白天，夜晚愈多几分闷热。
徐梦熊的脚步便有几分缓慢，借这空当，他与若萤闲话了几句。
虽然听上去就像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日常寒暄，在外人感知不到的背后，却是一次不相上下、意在言外的试探与较量。
说实话，看到若萤出现在李箴的身边，徐梦熊感到很惊讶。时至今日，他仍然会被对方的年龄和容貌所迷惑，因此就无法理解也不敢相信，这孩子何以会成为李箴李大人的心腹。
如果不仅仅是出于亲戚关系维护，以李箴的清正公明，似乎又破说不过去。
所以，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李大人看重的是四郎的才华，并有意要栽培这孩子。
想他的贵儿，比四郎还年长两岁，身处一群大人中间总不免小心翼翼甚至不知所措。反观四郎，在他的印象中，这孩子无论在哪里、面对什么人，都能够表现得潇洒而从容，一如此间主人，每每叫人转不开眼睛，更不敢轻觑。
不能不说，这真是邪了门儿了。
“贤侄近来，可是获益匪浅哪！”
这话，还真不是夸奖。
整个济南城都在传说钟四郎的雄心豹子胆。所有人都怕瘟疫，偏他不怕，杠着脑袋往前冲，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军医混在一起，一边肢解尸体、一边吃肉喝汤，还能谈笑风生，简直不是人。
他都不敢想，若是将他的宝贝儿子丢到那种场合里，仅仅只是微观、会是个什么情景。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多时候就是通过这些对比，就比出高下了。
听得这么一问，若萤郑重地点点头：“正如世伯所说，这阵子，愚侄不光增长了见闻，在有些事情上的想法和做法，还得到了各位大人的肯定，这对愚侄而言，实在是鼓舞备至。”
徐梦熊的心跳陡地漏掉了半拍，直觉告诉他，对方的这句话绝不简单。
肯定？
这么说，这小子不光只在一旁看热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一帮老江湖点头称是？
别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问题是、四郎是这种华而不实的人么？
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在跟他炫耀自己的人际，这小子没这么肤浅。之所以说这话，八成心里又在算计什么事、惦记什么人呢。
“贤侄天赋异禀如锥在囊中，早晚都是要出人头地的。老夫很早就瞧出来了。”
若萤粲然一笑，这一笑在徐梦熊眼中，颇有点惊悚的味道。
“以史为鉴，以万物为师，加上生逢其时，晚辈倘能有所作为，也是世伯和各位大人的点拨、扶持之功，若萤不敢专美于前。”
“贤侄客气了。”
“是真心话。世伯应该最了解，晚辈从不妄言。”若萤诚恳道，“从来孤掌难鸣、独木难成林，这道理，晚辈一日不曾忘记。晚辈的出身与家世，天下人皆知，起初是何等的窘迫？若非世伯不慷慨相助，哪里有晚辈的今天。这不是晚辈的过誉之词，哪怕是当着李大人他们的面，晚辈也是这么说的。”
徐梦熊干笑着，眼皮子突突乱跳，心下的小鼓敲得震天响，某个极不愿承认的猜想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以至于他的笑看上去有些扭曲。
他不怀疑对方说这种话时的诚意，但也不认为对方是天地无私地只想赞美他、感激他。
他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某些可用的信息，然而却没有。
天色的缘故，使得他难以看清背光一面的人。但只觉得，当风从四郎的身旁经过时，似乎出现了停滞的现象。
他仿佛看到有无边无际的晚色，正从对方纤细的身躯里缓慢地溢出，缓缓地蔓延开来，并逐层地增厚、加深、变凉。
他忽然就醒悟了“一炁生万物”的意思。
ＰＳ：名词解释
一炁：也叫先天一炁、元始祖炁，指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的原始之炁，由“道”衍生而来，“道本虚无生一炁，便从一炁产阴阳，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光。”宋翁葆：“道本虚，而乃有形之炁，炁本实，而乃无形之形，有无相制，而一生焉。故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两情交媾，万物化成。至人探斯之赜而知源，颠倒陶熔，逆施造化，贼天地之母气以为丹，盗阴阳之精炁以为火，炼形返归于一炁，炼炁复归于虚无，故得身与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