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方满目希冀, 若萤忍住了想要诟病他的拙劣演技的念头, 不负所望地顺水推舟配合道:“才走了一个杜老头儿,这会儿你又来刮我的油、蘸我的酱碟儿。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们怎的?”

    说到这里,无奈地叹口气:“罢了, 你也别跟我哭穷, 谁让你是静言的师父呢?一日为师, 终生为父。我若是不管你,只怕静言知道了, 嘴上不说,心里不好受。你也别巴望上头能拨钱分药下来,实话告诉你,上头也是什么都缺。”

    直到这时,她才吐露出此前和钟鹿鸣见面的一些细节。

    “钟大人明确地跟我诉过苦了, 县里的药材商变着法儿地囤药, 就等着趁这个机会狠赚一笔。如果你实在有需要, 列个单子出来,我可以想办法帮你筹集一点,当然,花费得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而且,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至于结果如果, 可不会跟你做任何的保证。”

    见她发狠, 黄柏生不敢再嬉皮笑脸,赶紧道:“你既有这个心,我已是感激不尽,若再勉强你,倒显得我不厚道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哪……”腊月倒吸着冷气,五官疼得拧巴在一起。

    黄柏生看得分明,心下突跳,却假装没有看到。

    此时此刻他一个字儿都不敢多说,生恐一句不慎,对方反悔,他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人呢?你别告诉我,这些活儿你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

    若萤的语气听上去大有吹毛求疵试图反悔的意味。

    “这个你放心,不敢劳动你,打杂跑腿的多的是。”黄柏生朝外努努嘴。

    山脚下的流民不尽是老弱病残,其中有一二十个青壮年可以使唤。

    自己人管理自己人到底便宜,毕竟彼此熟识、知根知底。

    说话间,他自荷包里掏出一张纸,讨好般递给若萤。

    若萤嫌弃地白他一眼,只两三眼,就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个完整。

    看完,换了一种新奇的眼神瞅他:“不错,考虑得倒也周全。”

    纸上列出的是各种花销,包括消杀药物、防护衣、面巾、手套、净水、柴禾、粪水处理、小组巡查诊视、分工协作、卫生督察、厨炊负责、组员间的相互照应等等。

    “看不出,你还挺细心嘛。”若萤不无调侃,“之前我还替静言抱屈,好好的一孩子,怎会认你做师父?原来你也有长处。”

    这话不怎么厚道,却令黄柏生笑开了花:“你知道我的好?你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能瞧见咱们这种小老百姓?”

    若萤张口就要还回去,忽听外头一阵喧哗,脚步杂乱,倏忽就到了门外,一叠声地叫黄师父救命。

    腊月这厢方一打开房门,外头的人就“扑通”一声跪了进来,唬得黄柏生腾地站起身来。

    事态紧急,山下的流民当中,一个孩子突然晕厥了。

    根本不容许多做解释,黄柏生拎起片刻不离身的药箱子,率先夺门而出。

    若萤想了想,慢慢地跟在后头。

    流民们暂住的房子是她家的草菇房,里面的菇床早给清理一空,地上铺着薄薄的麦秸干草,算作褥席。

    条件虽然简陋,比起露宿荒郊,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起码上头有顶、四下有墙,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只是地狭人多,空气不畅,加上天气持续闷热,等闲难以安睡。为此,流民们就在房前的空地上搭建了好几个草棚以作夏季的权宜之计。

    天热,没有谁,今年的蚊子数量明显减少了,但山上其他的虫豸却不少,按照黄柏生的意思,最好是砍些艾蒿烧烟驱虫。

    奈何年头不好,连艾蒿都不见一棵,没办法,流民们便弄了些半干不湿的柴禾,四下里点燃了,藉着烟气避免虫害。

    若萤的眼睛之前受过伤,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最是禁不住烟熏,所以,还没等走进人群中,就给呛出了满面泪水。

    出事的是个名叫方大壮的十岁男孩儿,性格活泼,虽是外来的,却与街面上的孩子们多有熟识。

    三房的萧哥儿也认得他,给过他好几次馒头吃。

    据他爹方脑壳称,他们原籍沧州,正好处在与甘肃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因为干旱、骚乱,在老家过不下去,一家子拖老携幼南下寻找活路。

    可是没想到却在行程中遭遇到了大头瘟,出来的时候,一家子共有七口人,等到了合欢镇时,就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都说过日子看的是孩子,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孩子就是全部就是希望。可眼下大壮却一副好不了的模样,这让做爹的方脑壳慌了手脚。

    黄柏生还在把脉当中,方脑壳已不知给他磕了多少响头,一叠声只要能保住孩子,哪怕要他的心肝做药引,他都愿意。

    “用不着。”黄柏生的诊断结果让四周的众人松了口气,“不过是吃坏了肚子,跑多了茅厕。”

    药方子开的很快,但在把药方交给方脑壳的时候,黄柏生却有些犹豫。

    他比谁都清楚,惠民药局已经抓不齐这副药了,或许季远志那里还有可用的药材。

    “如果季医生那里也没有,你再去李棠那里。终归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料他不会宰你。他要是絮叨,你就说是我说的,朋友一场,差不多就行了。”

    得来鸡毛令,方脑壳片刻不敢耽搁,揣了药方子爬起来就走。

    这厢,黄柏生让在场的妇人用干锅炒了些粗砂,然后用布包了,给病号暖肚子。

    在旁观望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若萤悄悄地撤出了人群。

    既然黄柏生都说没事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反倒是腊月,一步三回头,藕断丝连。

    他也说不上心下的那丝不安原因何在,或许是担心方脑壳的戆直会惹出是非?或许是对黄师父的自信有所怀疑?亦或是对李棠那厮的人品信不过?

    他总觉得,这副药的得来可能没那么容易。

    今天的李棠已经不是以前的李棠了,手里有了钱,眼睛就长到头顶上了。而黄师父却还用以前的老眼光看对方,想让对方给自己几分面子,天知道李棠会不会吃他这一套。

    倘若就是存心不给开门,方脑壳又有什么办法?莫不是把姓李的门扇给拆了?倘如此,一向就和李棠沆瀣一气的唐栋梁等人,又岂是好相与的!

    “四爷,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伺候小主人躺下,在落蚊帐的时候,腊月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他多心,年头本来就不好,还能指望什么意外之喜?

    若萤扫他一眼,反问道:“何谓好,何谓不好?你想站在哪个立场上?”

    腊月便怔住了。

    哪个立场?他还能站在哪里?

    他是四爷的人,自然会生死相随,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如此,他做什么事都要站在小主人的立场上看待。

    那么,方大壮这件事,四爷是怎么看的呢?

    假如自己的担心不幸变成事实呢?四爷不是狠心人,应该不会乐见方大壮这根方家独苗有什么意外,可是万一呢?

    万一方大壮不好了,对四爷又有什么影响呢?

    或者换句话说,方大壮能为四爷做点什么?

    眼下的四爷想要什么?无非就是一场乱,这场灾难必须归罪到钟家老宅的头上,可是老宅有钱有势,只手遮天,又岂是好对付的?

    尤其是旱灾、瘟疫笼罩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街面上的人谁不眼红老宅的实力?谁不想抱住老宅的大腿?不用多,老宅只要给口吃的,多少人愿意当牛做马?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合欢镇上的人多数都是趋炎附势之辈,他们和老宅抱成一团结成联盟,外面的人想要攻入进去,谈何容易!

    能够与老宅为敌的,就只剩下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了……

    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腊月一个激灵醒过来。

    好巧不巧,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云板四响。

    里间的若萤已经坐了起来,掀开一点帘子,看着桌上的刻漏。

    寅卯之交,东方未明,正是万籁俱寂万物酣眠之时,却有人死了。

    是谁,惊动了六出寺?

    等到若萤来到前殿时,大显和定慧已经在那里了,两个乡民正跟师徒二人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看到若萤,那两人当即转过来,作揖不迭,泣声央求:“四爷,你帮帮咱们吧……你说话管用,你快去劝劝方脑壳,他那么个闹法没好处……”

    “到底什么事儿,慢慢说。”

    腊月抢先一步,插在了中间。

    “小方施主往生了……”

    大显不住地念佛,定慧一脸凄楚。

    “方脑壳要和李棠拼命,拦着不让巡警铺火化,一大群人堵在大街上,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李棠怎么了?”腊月心一沉。

    “狗日的卖假药,生生害死了大壮……”

    那二人再也说不下去了,捶地号啕。

    腊月大概能理解他们的慌乱与恐惧。

    一直以来,这帮人都有一种共同的忧虑,担心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会遭到逐个击破,最终落个被遣返、被拘押、甚至是被变卖的下场。

    无论是外来者还是坐地户,人多力量就大,抱团取暖活得久绝对是至理。

    集结在山下的流民已经全部涌到了镇子上,将合欢大街的十字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鼎沸的人群中攒动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粗略数一数,竟不下二百人。加上方脑壳这早到的一行人,再加上巡警铺以及钟家的二十余名穷神恶煞一般的家丁,就如攫食的兀鹰,逐臭的苍蝇,黑压压占据了半个街面,委实令人心惊肉跳。

    天色尚昏,看不清楚,若萤只远远瞅了两眼,并不在意。

    家里的却早就给吵醒了,齐齐地聚在正厅里听叶氏的训话。

    不过就是安全警示,管住自己,不要贪图热闹跑出去,万一溅血身上就不好了。万一其中夹着那么一个半个有大头瘟的,可不是要命!

    二舅也在,因为在街面上活泼有人缘,他的消息来得格外灵通。

    和外面的人群一样,他也认为这场混乱李棠是罪魁祸首。

    “没听说么?不过就是极寻常的一味药,哪怕你再吝啬、药再次,也不至于闹出人命。你说你怎么能卖假药祸害人?是谁给的胆子敢这么明晃晃地杀人?”

    二舅攥紧拳头痛心疾首。

    “仔细说话!”叶氏面色凝重。

    “照我说,这根本就不是假药的问题。”香蒲自有见解,“这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人看。换个人试试?要是街面上的,抓药前怎么不得掂量掂量?”

    “不当人看,那当成什么?”二舅手指东边,“他以为有俩臭钱就能只手遮天?他是不是忘了狗急跳墙的道理了?你们不出门是对的,你们没瞧见外头那个样子,几百号人,一个都不认识,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能干出什么事儿来。一个个,不是饿红了眼,就是能豁出去一切的亡命徒,现在就堵在大街上,连个苍蝇都飞不过去。唐栋梁那个笨蛋居然还敢跟人瞪眼扒皮,就凭他那十来个人?我现在只怕当中有一个起事精,多不用,就一句话,就能挑起一场大乱。真要打起来,谁能拦得住?谁吃亏?还不是咱们这些平民小户!”

    叶氏喃喃道:“果然还是应该多支两口锅……”

    不待她说完,即遭到了香蒲的抗议:“姐姐你再慈悲,咱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

    钱多多也随声附和:“姨娘说的是,咱们毕竟就那点底儿,隔三差五施一次面汤已经够仁慈了。真正有钱有粮的却装聋作哑,该羞愧的是他们,不是咱。”

    “话虽如此……”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担心别人?”老三蜡黄着面皮森森道。

    亲眼目睹了流民冲卡的他实实地给吓着了。

    当时他正在北岭上拾草,这也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晚间睡得早,早上起得比鸡还早。

    饥荒年,原本土质就不富实的北岭上更是寸草不生,但在钟老三的眼里,那成片浑身是刺令人望而生畏的野枣林却大有用处,树枝硬实,砍来烧火最是便宜。

    他不怕刺,不怕这个苦。

    砍柴当中,他听到了某种异响,之后就瞧见一片乌压压的人群沉默而坚定地从官道北边涌过来。

    注释:

    云板四响:《禅林象器笺呗器门云版》:“版形铸作云样,故曰:云板。”俗称“点”。为一块两端云头状的扁形铁片,悬于木架上,敲击可发声,旧时官署或大家庭用为报事、集众。民间素有“神三鬼四”的说法,祭神或一般的吉礼叩首常用“三”数,丧礼则用“四”数,这就是所谓的“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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