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腊月的虎视眈眈, 黄柏生抿了一口酒, 悠悠道:“你就是一朵奇葩,用常理根本难以解释。你做的那些事儿,奇怪、也不奇怪。没办法, 非常人, 行非常事。”

    “这算是表扬么?”

    “怎么不是?”黄柏生一脸冤枉, “你自己没觉得么?这还没登科呢,就跟着李大人办公差了。你是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怎么想、怎么眼红吧?也是, 你这人有些方面确实异于常人,可有些时候,又的确迟钝了些。想想世子和小侯爷他们几个,世人心目中是何等地稀罕,可是在你这儿, 也不是看得溜轻?赶什么时候连你都大惊小怪了, 估计这天真就要崩了。”

    “照你说的, 倒像是他徇私偏向我。不知是你诬陷造谣呢,还是李大人知法犯法?”若萤笑眯眯道,“你既眼馋,要不,我也送你点好处?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既讨了好处,自然就不会因嫉生恨, 四处编排我的坏话了。”

    黄柏生不由地一振:“好处?你能给什么好处?”

    “就眼前, 你不烦气这破地方么?就不想早日回城里去?”

    黄柏生叹口气, 良久不语。

    若萤慢慢地替他说道:“其实不是不想, 是不能,是么?”

    时下离乡去县有多难,小孩子都知道。防大头瘟、防流民的布告贴遍大街小巷,若无特殊原因,管事的肯签发路引?万一出了事,谁担责?

    不说医者父母心。眼皮子底下一群失去怙恃的流民挣扎在死亡线上,吃喝上帮不上忙也就罢了,但是把个脉、送个医,总是力所能及的事儿。

    就算给不了药,起码还能求个问心无愧不是!

    “你呀,就是活得太明白了,不好,不好,太累。”黄柏生连连摇头,“我都这把岁数了,也懒得去想那么多了,你若是发达了,记得拉拔拉拔我那徒儿就好。”

    “你老快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四爷谁也不帮,也不能不管柳公子。”腊月快人快语道。

    黄柏生点点头:“静言是个好孩子,不浮躁,一门心思喜欢这个行当,将来自是能赶上我这个当师父的。只是一点不好,他与我一样,不善于跟人打交道,难保不会被人穿小鞋。天底下,毕竟还是有不少坏心眼的家伙。不用多,只消一个半个,不幸被你撞上了,就能葬送你一辈子。就像我,就因为不会做人,伙计们一处吃酒吹牛,对上峰抱怨了一两句,转头就给小人当成把柄,当成了升官的投名状。

    那些狗屁不是的上司,不过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就敢到处显摆自己的那点猫抓耗子的权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心眼儿又小又黑,简直坏透了。可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会吃软怕硬的了。只要是不如他们的,只要落到了他们的手里,那就是个蚂蚱,要死要活还是要少条胳膊腿儿,全由他们说了算。王八羔子们,天灾人祸天天有,怎就没把他们算进去?”

    若萤微哂:“根子烂了,割掉一茬换一茬儿就能变好?本身指望别人这个念头就不对,谁能靠谁?亲爹亲娘都顾不了你一辈子呢,何况别人。”

    黄柏生定定地瞅她半日,由衷道:“你这话,大是无情。倘若是个年纪一把的人,也罢了。小小年纪,才经多少事,就敢大言不惭?幸亏我了解你,换做别人,定要编排你的坏话了——不过大概你也不怕,反正已经是满身虱子了。”

    若萤扫他一眼,无所动容。

    黄柏生自觉无趣,讪讪道:“道理固然不错,你要早生个几十年,让叔早点遇上你,你给叔稍微点拨那么一星半点,叔今天也不至于龟缩在这破地方瑟瑟发抖。说叔老而为贼也好,活得没劲也好,反正,叔是吧宝押你身上了……”

    一直以来,一种强烈的、无可比拟的信念左右着他,他相信,眼前这少年一定能考取功名、名扬宇内。

    四郎发达后能给他什么帮助,这是清晰可见的,除了这个,更让他坚信不疑的是,四郎一定会让一方百姓衣食富足,一定不会允许发生眼前这种尸横遍野、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人间惨事。

    “果然,连你这种老江湖也没有根除大头瘟的法子么?”

    黄柏生扁扁嘴,忽然悲从中来,想着惠民药局的药匣子都已空了,既救不了别人,倘自己时运不济染上疫病,岂非也只有死路一条?

    一念至此,竟不由得心酸落泪。

    若是因疫病而亡,等待他的,只有一把火,连跟骨头都不会留下,更别提什么立墓树碑了。

    若萤朝腊月递了个眼色。

    “这是……胰子?”

    黄柏生抹了把眼泪,看着手里多出来东西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活路。”腊月压低嗓音,神秘兮兮。

    黄柏生用了点时间来参详他这句话。过程中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眼神由最初的迷茫忽然变得清明。

    是胰子没错,但或许与市面上的不一样。如果只是普通的东西,四郎主仆断然不会这般小心谨慎。

    说什么“活路”?这东西真有那么玄乎?

    不由他不信,毕竟,这可是从四郎手里出来的东西。

    可不可以这么说,假如认定这东西寻常,是不是从一个侧面证明了王世子等人的寻常?

    “这个……不会又是哪位贵人赏的吧?”他试探道。

    腊月一脸的春花灿烂:“没错儿!你老果然明白人。实话告诉你吧,世子府和郡侯府的一天,就是从它开始的。”

    他倒是没有乱说。

    这批胰子出来后,为表示支持,或许是较劲,世子和小侯爷俱第一时间买了百十来块,而且还是竞着价儿买走的。

    乍看那二人似乎又在角力拼家底,但知情的人谁不知道,这竟是变着法儿地讨好四郎、送钱给他花呢。

    但此刻黄柏生想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既然是王族贵胄使用的东西,里头定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应该就是腊月所说的“活路”。

    也就是说,其实大头瘟并非无药可医?只是因为医治所费太高,难以顾及到大部分人,所以,只能优先考虑位高权重之人?

    要是这么着,倒也合乎情理,只是——

    “我可是听说,你弄了一车回来。这得用到猴年马月?”

    “自然是用不完的。”若萤似笑非笑,“我可不是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有点宅心仁厚不肯发苦难财。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几十口人,全靠我养活,没有银钱怎么成?”

    黄柏生又一次被噎着了,这回,他看着她的眼神里磨刀霍霍。

    “赚了钱,买好酒好菜孝敬你老人家,不好么?”

    好半天,黄柏生长出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多积点德,没坏处。”

    若萤正色道:“你也忑不了解我了,做好事不留名可不是我的做派。我一向信奉的这样的话:苦难对于天才而言,是一块绊脚石,对于能干的人来说,是一笔财富,而对于弱者而言,则是万丈深渊。我不敢自称是个天才,顶多就是个能干的人。能干的人把苦难当作财富,有何不妥?”

    黄柏生瞪睛鼓腮不说话。

    腊月尴尬地提醒道:“四爷,黄师父的意思,大概是希望你能拿点出来救命……”

    “凭什么?”不带他说完,即遭到若萤的驳斥,“不说这是我花血本买来的,就说这个事儿吧,你知我知它是能活命保平安的东西,那是因为你我都知道它的来历。可外头的人呢?红口白牙,凭什么要人相信你说的?三岁小娃娃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何况那些活了大半辈子、吃亏无数对谁都留着一手的老江湖。没的我出钱又出好心,到头来却赚得一身的不是,我不是傻么!”

    “我是医生,他们如何不信?”酒虫上脑,黄柏生拍案不服。

    若萤足足盯了他有半盏茶的工夫,最终,在对方坚如磐石的执拗中选择了退让。

    “冲着你我多年的交情,我可以遂了你的心愿。”若萤响应得极不干脆,感觉就像是被宰了一刀,“但是你得明白一点,这个,也仅能预防,我可不保证绝对管用。一个人,倘若一边用着胰子,洗得干干净净,一边却还往死人堆里钻,就算是阎王爷,也没办法通融。”

    “我知道。”似乎是第一次从对方这里讨到好处,黄柏生难得地心情舒畅,“这些日子闲着没事儿,我也查阅了不少典籍,做了些功课。”

    “你也不要跟我说,”若萤没有接受他刻意的讨好,转向腊月,“帮人帮到底,正好,你也把府城的大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跟黄师父说说,有用没用,让他自己取舍。”

    一听这话,黄柏生立马来了精神,当下就扯住腊月的袖口,追问事件的来龙去脉。

    腊月既得了小主人的授意,更无半分犹豫,遂将跟着若萤这一路的经行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番,其间见了哪些人、做了那些事、听了哪些话,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及至讲到协商会诊,黄柏生已然忘了吃酒,听得眼不眨、头不抬。

    待听得一些见解与自己的揣测几乎一般无二时,他更是满面放光、精神抖擞。

    不知不觉中,若萤也参与进话题中来。

    而她的参与,无形之中助长了黄柏生的积极性。

    “……若是按照官府的吩咐,杀死天底下的猫狗并不难,只是鼠辈难除。尤其在乡下,别的东西没有,就是老鼠多。现下的人全都饿疯了,什么燕子、家雀、喜鹊、老鹞子,没有不吃的。没了天敌,老鼠们恐怕就要泛滥了……”

    正是基于这一担心,虽说县衙的捕狗令贴满了道路两旁,可还是有不少的乡民偷着摸着把自家的猫狗藏匿起来。

    在他们心目中,这些四脚小家伙们就同家人一般。

    三房的虎子也因为这个缘故被保护了起来。杀狗令一出,钟老三就把它带上了山,拴在了六出寺的后门处,以期用这里的荒寂作掩护,保全狗子一条命。

    “对付这场天灾,就赶大冬天,满屋子都是窟窿的话,少不得就得往身上多穿点儿。……”

    通过远离疫区、避免接触患者来保护自己,这是唯一可行的法子。但作为医生,一味地苟全却并非人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治更多人,这才是本分。

    现在,有了这批胰子,他就有了更大的信心和勇气去说服巡警铺和各里长,有的放矢地开展防范救助。

    “首先,肯定要严防疫区的人进出合欢镇……”

    他说的很慢,以将就腊月的抄录速度。

    “得派专人盯紧疫区,尤其是处在上风口、水源处的疫区,万一刮风下雨,疫病顺势而下,那就麻烦大了——当然,看着鬼天气,要真能下雨,倒是咱们的造化了……”

    还有疫情的发作、发展和防控的全过程,必须要严加监管。

    疫区和非疫区的杀毒灭蚤工作要求非常细致,容不得半点马虎。疫区的处理范围和效果,需要每天做明确的、详细的记录。

    “有人管着杀毒灭蚤,也得有专门的人看管好这些干活儿的……”

    乡下人基本上不怎么在意茅厕的问题,而这个环节却是隐患重重。

    病人的排泄物必须要加药物浸泡后,方能填埋。

    她这一路见过不晒处理尸体的场景,无非就是把人丢尽火堆里烧成灰,然后埋了拉倒。在她看来,这种手段实在是太过于简单粗糙。

    “人死之后,必须先把七窍用浸过要的棉花堵住,并尽快焚烧。至少要填埋至六尺以下。一定要安葬的话,必须远离水源15丈开外,倘若附近靠近交通要道,必须要保持至少六百丈的距离。为防止尸液渗透,棺底与尸体以及墓坑底部,必要要铺生石灰,厚度至少得是3寸。负责填埋尸体的人,必须要穿戴防护装备,完事后第一时间杀毒、药浴,以防感染。……”

    不光患者要小心处置,因大头瘟而送命的猫狗禽兽以及毒死的老鼠,也要迅速地焚烧或深埋。

    乡下人敝帚自珍,在处理死者遗物的时候,难保不会有所保留。

    “如果确属金贵,舍不得丢,也须做好万全措施。如何配药、如何熏蒸浸泡、需要多少时间,这些事情虽然琐碎,却一步也不能省。”

    若萤适时地提醒道。

    “泡什么?没得浪费些药材。就往唐栋梁领着人,一把火烧了最干净。泡?哪来的药?现下连人吃的都没有,那管得了铺盖被褥?”

    黄柏生强横道。

    若萤看看他,默默地点头:“你是医生,你知道利害,随你。”

    黄柏生反倒凉凉一笑,自嘲道:“厉害?现在的我,除了能动动嘴皮子,还能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居然挤出了两颗大大的眼泪。

    虽然他没有直说,但若萤还是清楚地读懂了他的意思: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这是在给她上眼药呢。

    注:知法犯法:按律法,官员办事巡察为防奸欺,切不可接见在近官员、秀才、僧道,因为这些人在地方上具有一定的势力,上通官府、下能聚集民众,一旦参事,会影响官员办事办案。

章节目录

东鲁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阐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阐提并收藏东鲁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