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敏锐的嗅觉, 若萤愣是从家宴里吃出了不和谐的味道。

    表面上看, 大姑娘和姑爷的到来给阖家增添了喜气,但除了大太太之外,包括老太太在内, 大家的笑容都有所保留。

    一种散沙抟不成个儿的感觉藏都藏不住。

    先是芹二爷的称病不出, 又惹得大老爷一通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多多少少扫了一家子的兴头。

    三爷钟若荃这几年常在外头行走,见识已远非从前, 况且自小衣食无忧,对于家宴这种东西的期望值越来越低。在他看来,有这功夫还不如舒舒服服倒在自家的炕头上,戏猫逗鸟呢。

    加上父亲一个人坚守在济南,也不知忙得过来不?会不会给地痞无赖吃霸王餐?

    再者, 自己这趟回来也不是为了这顿饭。他想说服母妹, 把家里打点一下, 瞅着情势不对,一家子都往济南避一避。

    说实话,如果能长久地住在济南,给钱他都不愿回来。

    下头的人俱是粗鄙野蛮的,揣着些小心思,耍着小聪明, 为一点蝇头小利不惜损害别人。有求于你的时候, 又是磕头、又是下跪的, 卑微得就像是黏黏糊糊的鼻涕虫。见不得人好, 可是若别人过得不如自己,则会趾高气昂,恨不能踩着别人的头顶上天。

    简直面目可憎。

    所以,这次回来后,他几乎很少上街,出去做什么?尘土满天飞,衣衫褴褛者触目皆是,粪污随处淌,臭气熏天,天擦黑就不敢出门,就怕一脚踩中一年的晦气。

    他迫不及待想回济南去,所以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更令他不是滋味的是,明明他是兄长,陪客这种体面要紧的事儿却轮不着他。

    当然,这并不是在责怪四郎,他只是觉得老太爷和大老爷他们处事不公,太势力眼儿。

    他没学问怎么了?劝酒夹菜这种活儿总还在行吧?就给四郎当个助手怎么了?

    难不成怕他趁机和孙大人套近乎、攀上关系,两下子投契,而后能通过孙大人的关系捞到什么好处?

    钟家稀罕昌阳的生意,四房可不稀罕,别动不动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打量他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么?要说没有企图,他们肯好酒好菜笑脸相待?

    都是一帮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只是不知道,如今天灾人祸的,他们想从官里得到些什么?

    “你说话小心点儿。”在与若萤见面时,钟若荃小声地提醒道。

    对上若萤不解的眼神,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他可是大老爷的女婿……”

    他着重了“大老爷”三个字,若萤不禁心中一动。

    她当然分得清你我,无论孙浣裳愿意与否,既为大房的人,他若与三房的她立场一致,那才叫见了鬼呢。

    家宴上不谈时事,但只风花雪月最相宜。

    事实证明,若论谈经论道,没有比四郎更好的交流对象了。

    孙浣裳的欣赏绝不是客套。

    只有他最清楚,自己是多么地享受这难得的外物无扰的纯粹一刻。

    他视对方为知音,却不敢奢望对方能感同身受。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入得了对方的法眼。

    满桌子的珍馐佳肴,却食不知味;一口口的美酒佳酿,入喉却又苦又涩。

    他迫切地想要吐出心中的苦,但几次尝试开口,都在紧要处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一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就不由人不浮想联翩了。

    他肯定对方听懂了他的意思,但那又如何?

    面对对方心知肚明的左顾而言他,他唯有苦笑。

    从来劳心者治人,不怪钟四郎太聪明,只怪他道行不够、降不住对方。

    看着笑吟吟的大老爷,漫不经心的荃三爷,顾盼自得的新晋财主李棠,以及交头接耳、勾肩搭背关系非同一般的乡绅,孙浣裳心下不胜凄凉、孤独。

    假的,全都是假的!

    在这一张张伪善的面孔下,寄居着一颗颗狼心狗肺。他们以故作的热络与闲惬为掩护,掩饰了对他的监视、监听。

    想来这是他们的习惯与本性,仕途漂泊多年,他焉能不知?便辟、奸佞、善柔,比而不周、喻于利,习惯于成人之恶,在这乡下,最不乏这种阴邪小人。

    偏偏小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而四郎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正是基于这一考虑,所以才会一再地假装曲解他的意思?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那可是个“人才” 。

    人才哪……

    心下反腐咀嚼着这个词儿,孙浣裳出现了暂时的失迷,一如醉酒。

    女眷那边忽然起了喧哗。

    在众人皆认为不合时宜的时候,叶氏却视为难得的机会。

    老太太以关怀为名,阻断了彼此再见的路,偏她又正好有事相求于老宅。

    正苦于进不去老宅的大门时,大姑娘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叶氏心下大喜,但与此同时,却也添了不少的忐忑。

    他不认为了解老太太,从来不愿把人往大善大恶上想的她,即使不被公婆妯娌认可,在她的内心深处,也还是没有死心,依然对钟家的人抱着希望。

    她希望当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时,殷实的钟家能够施以援手。

    用句粗话说,钟家的富实“拔根毫毛都比人大腿粗”,施舍一点点,并不会影响钟家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想法在面对满桌子上好的酒菜时愈发坚定。

    流民们只求有碗稀饭吃,又不是非要鲍鱼山珍,这要求不过分吧?

    再者,如果确实不愿意,就当这些东西是她跟婆家借的,回头由她来还就是了。

    若是信不过,她不介意白纸黑字立约为证。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呢。……

    叶氏自认为各方面考虑的都很细致周到,却未料到当她鼓足勇气向老太太提出这一要求时,大家的反应会那么强烈。

    也许是事发突然来不及修饰,所有人的表情都注明了匪夷所思与鄙视、嘲讽。

    “三娘,你可真见外呢。” 钟若兰愕然地蹙眉。

    “三娘,你要借粮食,我们家有。借多少,跟我娘说就是了。”

    钟若莲没有太多思考,但因与若萌自小交好,直觉得叶氏之难,自己应当尽力而为予以帮助。

    何况,不就是借几袋子粮食么?这东西她家有的是,什么要紧?哪值得大惊小怪!

    不等她说完,即遭到她娘汪氏的轻斥:“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家插什么嘴?没的让你三娘以为咱们没家教。”

    她如此明显的拒绝让叶氏当即红了脸。

    “是媳妇造次了。若非不得已,媳妇不敢求老太太开这个金口。”叶氏羞惭道,“老太太兴许还不知道,自去年秋上起,就有人不断地借粮,虽说每次都不多,却也架不住积少成多。老天爷又一直不肯下雨,新粮种不下也手部起。倘若之前三姑娘的聘礼不出意外,或许还能变卖折换了支撑一阵子……”

    汪氏不解道:“不都说四郎的朋友遍天下,非富即贵,都是些有能耐的,就没想着帮帮忙、出个主意?”

    叶氏迟疑了一下。

    汪氏这一问,可谓是问出了许多人心里的一份埋藏许久的好奇,那就是四郎和济南名门之间的关系究竟有多密切?

    毕竟这么多年来,关于这个问题,街面上的传闻从没停歇过。事实究竟如何,鲜有人真正知晓,也很少有人的说辞能够取得大众的信服。

    都知道小侯爷买下了钟家的部分房产,可小侯爷到底长什么样儿,能够真正描述清楚的,也只有曾经有幸见过小侯爷的寥寥数人,比如钟家老太爷,比如大老爷。

    至于奴仆们,受礼法所限,不容许他们与主人平视,更不用说面对小侯爷这样的贵人了,除了磕头,怕是连大气都不允许出。

    要见一见小侯爷尚且难如上天,更别提一向低调的王世子殿下了。

    俗话说“流言止于智者”,相反,当世人对某一领域欠缺认知时,往往就是流言四起处。

    事实上,叶氏方才这一犹豫并不仅仅是谦逊。

    虽是若萤的亲娘,她从来不认为自己了解自己生养的这个孩子,包括其学识的由来、交友、经历、意图等等。

    尤其在对待小侯爷和王世子这件事上,她用了数年的时间仔细观察、揣摩,始终未能破解这三个人之间的真正关系。

    那两个男人应该和她一样,都已知道若萤的真实身份,却都没有戳穿这个真相,为什么?

    他不敢说,无非是害怕灭绝了孩子的抱负,更怕遭到世人的围攻。何况,若萤那孩子老早就不是她能说的算了。

    小侯爷和王世子呢?他们二人的默许与纵容又是出于何种考量呢?

    当然,现在还纠结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用了,认清现实、活在当下,这才是务实的态度。

    她只要明确一点就够了,那就是:只要若萤好好的,小侯爷和王世子就是三房最强有力的后盾。

    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这等幸运之事,她又何需为此遮遮掩掩、宛若做贼呢?

    想到这儿,叶氏踏实了些,遂向目不转睛的众人做了解释:“家里倒是收着几样贵人赏赐的物件儿,却不敢私自买卖亵渎……”

    “不敢?”汪氏耳朵尖,当即叫起来,“那得是什么身份?莫不是圣旨?那么小心!”

    现场就像是打破的醋缸,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酸味儿。

    邹氏和颜悦色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街面上谁不知道?这些事儿都传了多久了?终归不是皇亲,就是国戚,我说的对么,弟妹?”

    叶氏微微点头。

    邹氏还以微笑,不吝赞许:“弟妹说的是,贵人之物,理当好好供着,不能有丁点儿损毁,就如对着贵人是一样的道理,这才是正经行事。你今天既开了这个口,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这些事儿,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们接济穷人,不单单是因为心地善良、想为儿孙积德攒福,其实也是自保。有道是兔子急了都会咬人,这人若是给逼到穷途末路了,难保不会做什么恶事,反正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索性出了这口恶气,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很多时候,实话好说却难听。

    谁都知道二太太说的是什么,数墙之隔的大街上,那些只见人数增多不见减少的流民就是些火雷,什么时候会炸、会在哪里爆炸、会炸死谁,谁也不敢确定。

    这是一场埋伏好的灾难,如何化解,官府至今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作为寻常百姓,除了选择自欺欺人地混日子,别无他法。

    可眼下,那根原本被刻意埋起来的火线却被二太太拎了出来,就像心尖尖被麦芒刺了一下,所有人不觉暗中打个哆嗦。

    万一灾难发生,怎么应对?无非是蛇穿窟窿鼠打洞,小鸡自有弯弯道儿。

    奴仆们得靠主子庇佑,主子们则靠财力、武力防御,有能力的骑快马逃离是非之地,剩下些既没本事也没靠山的,只好充当豺狼虎豹的牙祭。

    想到这一层的众人,下意识地将在场的每个人所属的阵营给规划了出来。

    邹氏很满意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算来她自嫁入钟家,几十年来,这还是头一次说话这么有分量。

    她瞅着叶氏,心下的酸意不比汪氏少,但她不是汪氏,多年的隐忍已成习惯,使得她难以做出过激的言行。

    她很想告诉叶氏,其实有太多的人都在暗暗羡慕嫉妒着三房;

    她想告诉叶氏,她有个好孩子,能够做钟四郎的父母,实在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

    她想告诉叶氏,大可不必为自家眼前的窘迫而赧颜,那几个孩子就是三房的无价之宝;

    她想告诉叶氏……

    “可惜我没出息,做不得主。”邹氏面带着笑,眸子却黯了黯,“但有两样东西是娘家带出来的,如果弟妹不嫌弃,待回头收拾了,权可给你救救急。”

    叶氏没想到她会帮忙,一怔之下,赶紧敛衽道谢。

    嫌弃什么?救人如救火,但凡能兑出粮食来,哪怕只有一瓢面,也能救好几个人。

    见她并不推辞,邹氏不觉心下又算,知道这是真给逼得没法儿了。

    “弟妹不用客气。你做的是好事儿、善事儿,正常的就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情场。”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邹氏莫名地感到心情轻松。

    施比受有福,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真谛。

    大太太冯氏悠悠道:“好事固然是好事,只是还需量力而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街上突然冒出来上千号人,官府能不知道?能没有个对策?到现在还没动静,想必是有什么考量。”

    “大嫂说的在理儿。”只要是大太太开口,邹氏不由自主地就会去附和,只是言下还是对叶氏表达出了关切,“救灾不是小事,仅凭一家一道根本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弟妹还是得多想想一家老小。”

    话音未落,一旁的钟若莲忽然走上前来,把自己的耳环、戒指、手镯并发簪一股脑儿地摘下来,硬是塞到叶氏的手里。

    不但汪氏愣住了,叶氏也忘了收手。

    若莲的眼泪珍珠般簌簌直落,边哭边央求:“我不要小六挨饿,三娘不要驴粪蛋外面光总把好的给别人,自己在家吃糠咽菜。小六说,她现在七八天都吃不到一次肉……”

    她向来愚直,不太会讲话,但所流露出的真挚却令人动容。

    叶氏素以铁石心肠而著称,闻听此话禁不住红了眼圈,一边替她拭泪,一边笑着安慰:“好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三娘怎么会亲疏不分、香臭不辨?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至亲都照料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对别人的生死指手画脚?”

    汪氏张了张嘴,把对女儿的斥责生生地咽下去。

    有些事,她不得不认命,比如说她不喜欢三房的人,可两个宝贝孩子偏就喜欢往三房跑,去了就不想回家。

    比方说她最烦钟四郎,可自家济南的生意却大部分仰仗那小子的关系。

    比方说那一次济米救荒,自家很是赔了些粮食,她知道主意是钟四郎出的,可是却终究没办法对他兴师问罪。

    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在她看来是个馊主意、歪点子,结果却扩大了四郎饭庄的知名度,让自己啊男人在官府挂了号、留了名,成为一个无人不知的受尊敬的人。

    她很清楚,有钱都很难得到这样的宣传效果,不论她高兴不高兴,都无法抹杀钟四郎的贡献与价值。

    现在倒好,四房一家四口,三个都偏向三房,她还能说什么?

    为了孩子们开心,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算起来,迄今为止自家并未从三房这里吃到什么苦头。

    再想想先前,男人遭到老鸦山的绑架,全赖钟四郎的奔走营救才得以安然无恙。

    这份救命之恩,三房从未跟人说起过,她一度以为是叶氏藏奸,今天想想,或许人家是真的不想藉此跟四房索要好处,或许真如叶氏所说的,一家人自当好好地照顾彼此。

    想到这儿,汪氏不觉气馁了几分,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中:“她三娘,这件事你当真急不得。大嫂子说的是有些道理,官府能眼睁睁看着乱下去?咱得相信朝廷不是?你就静下心来等一等不好?”

    随着她的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隔壁花厅的孙姑爷孙大人,不就是为这个事儿下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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