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钟老三率先离席, 声称明一早还有活儿要干,需早点家去睡觉。

    对于他这一举动,并没有人大惊小怪, 毕竟他就是这种脾气, 高兴了, 或许能听进去一两句俗礼道理,不高兴了, 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自己就是老大。骂也好、笑也好,反正他身上又不会掉块肉。

    再者,虽说他今晚过来有蹭吃蹭喝的嫌疑,可终究还是钟家德字辈的爷, 对于他的弃客先行, 下人们也只敢背后嘲笑两句。

    当老子的要走, 为人子女自不能稳坐钓鱼台。

    若萤跟着暂时离开灯红酒绿的花厅。

    因她年纪小,不宜吃酒,今晚的酒宴上无人敢强她。只是除了她之外,同桌的其他人开怀畅饮,酒气熏天,夸夸其谈之际, 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去茅厕净手出来, 恰好遇上了邹氏。

    “二太太, 这么巧?”若萤随口道。

    花木扶疏, 光影恍惚,难辨面目,却不妨碍邹氏心情愉悦:“这种事儿有什么巧不巧的?你这孩子就是风趣。”

    腊月和邹氏身边的小丫头不禁笑了。

    若萤自嘲道:“是了,自家宅院里,都是自家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什么巧不巧?倒是我这话说的不对了。”

    邹氏微微摇头:“二伯母知道你不是个小气的,开个玩笑无伤大雅,二伯母也不会往别处想,只是人人都有个小心思、小脾气,了解的还好些,不了解的,还不定要怎么瞎寻思呢。”

    顿了一下,又道:“你不长住这里,不知道。俗话说人多乱、龙多旱,要想太太平平过日子,少些误会,说话还真得注意着点儿。”

    幽暗中,若萤作揖称谢:“二太太教导的是,往常我们太太也常常这样说,只是听多了,反倒不往心里去了。今天连你都这么说,可见不是小事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侄儿记下了。”

    听她把自己与叶氏相提并论,且态度端正,邹氏心下十分受用,不觉柔了声音:“你年纪轻,经的事情不多,吃的亏也少,于这些事儿上不着意也是正常的。但是你肯听老辈子的话,足以证明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是你的长处。”

    “好好的,太太怎会叹气?”若萤奇道,“不会是鹏哥儿又不听话了吧?”

    邹氏怪不好意思的:“你也瞧出来了?看来那孩子的倔脾气确实不小,你这才回来几天?居然都听说了。”

    “咱家孩子不多,出来一个都当宝,可不就围着他们小哥儿几个转悠?”若萤通情达理道,“不过赶他那么大,确实软硬不吃,任性的很。加上年纪又小,就算给他讲道理,他也未必听得懂。索性随他高兴,再大一点,就好了。太太快别生些闲气。”

    “但愿吧……”邹氏落寞地笑了,转身却吩咐小丫头,“吃了半杯酒,怎觉得浑身害冷?你去拿件褙子来给我搭着背心。”

    “太太不回席上去?”小丫头似乎并不情愿多走路。

    “我站站就回。屋子里闷热,喘气都费劲儿。”

    腊月赶紧催促那丫头:“太太要你做事,哪来那么多话?你只管取衣服去,外头蚊子多,我们也待不了多久。”

    小丫头吃了教训,十分不服,刚要反驳,忽一眼瞥见对方身边的小人,士气登时就一落千丈。

    “太太不要走远,黑乎乎的,我一个人怪害怕的。”说完,小丫头转身去了。

    “她不放心你呢。”若萤道,“倒是个尽心尽力的,跟我们腊月似的,你要上个茅厕,他也要在门口守着,生怕坑太大,一脚踩空掉进去。”

    这话十分粗鄙,惹得邹氏连呸三声,笑出声来。

    笑容一敛,周遭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凝:“尽心尽力?谁知道呢。给谁尽心尽力?”

    “太太有心事?”若萤嗅觉灵敏,“还是说,这丫头有想法?”

    她说的“有想法”即“有二心”,邹氏心下了然,但只叹口气:“有想法的,岂止这一个?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二伯母这辈子啊,也不知怎的,愣是没混出个人样儿来。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儿子,什么吃的喝的用的,全都尽着他,虽说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却并不比亲生的差。只道能以心换心,结果倒好,直到现在,那孩子连声‘娘’都不曾唤过。难道还真是母子连心?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行?”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若萤就事论事,“记得当初我们大舅也想过继个孩子,他就瞅不上外头的。我们太太当时是打算去养济院抱养一个,从小抚养,就跟自己的一样,可大舅死活不愿意,非就看上了二舅家的老大。我猜,当时他可能就有这种怀疑的想法。就怕辛辛苦苦领养了一通,孩子却跟自己不亲。但是自家的就不一样了,怎么着都在一个屋檐下,不管是养父还是大伯,终究还是有一层血缘关系不是?”

    一席话,说得邹氏默默点头。

    腊月却忍不住辩白道:“太太是当家主母,你要教养孩子,谁敢拦着?照小的猜,八成是太太你心地太软,见不得那亲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你眼前哭,所以,打一开始就没起好头。她生了孩子是有功,可到底还是个妾,有什么资格插手孩子的教育?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卖身奴婢,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这些道理,她一个做妾的就不知道?太太就没跟老太太说?”

    邹氏苦笑道:“你道我不明白这些?只是你也知道,我一向笨嘴拙舌,每次要开口的时候,总抢不到前头去。而那厢四姨娘早就抱着孩子和老太太、大太太几个有说有笑了,我能怎么样?难不成拉着她不让往前?没的坏了大家的兴头。”

    若萤深表同情:“确实。如果说连老太太、大太太都没说什么,太太你要是执着不放,那就未免显得有点小家子气了。”

    “可不是这个理儿。娘家的侄儿侄女们也都这么劝我,说都在一个屋檐下,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妾就是再受宠,也决计没有扶正的道理。哥儿现在还小,依赖亲娘实属天性,待他长大了,能听进话去了,那时候再慢慢引导就是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赶哥儿大了,自己就明白了。只有太太名下的孩子,才算得上是正统,将来读书也好,仕进也好,才不会给人看轻。就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他也不会不认我。”

    若萤不吝赞许:“太太的娘家倒是些明白人。以前怎没听太太说起过他们?”

    一句话引起了邹氏的一阵唏嘘:“可不是呢……还不是怪我糊涂?想想之前都做什么了?竟没有留意到这些事儿,整个就是一亲疏不分、好歹不辨的傻瓜老太婆……”

    “不说太太和我们太太年纪相仿,根本不老,就说人吧,谁还没有个糊涂时候?既明白了,往后亲戚间多多走动就是了。姑姑疼侄儿,侄儿贴姑姑,这是天底下最难割舍的亲情。”若萤道,“再说这事儿也不全是太太的不是,前些年他们都还年轻,未必就会明白亲情的重要性,也未必就愿意和长辈们在一处玩耍。”

    “可不是呢。”邹氏哽咽道,“要不说不管什么样的家庭,哪怕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一定要生个孩子。小时候吃累,等孩子大了,就知道有孩子的好了。这还不是我生养的呢,竟能说出要给我养老送终的话,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这是太太的福气。老天爷向来都是公平的,不会让一个人把所有的好都占了,也不会让一个人一直倒霉。只是……”若萤敛起了笑容,“这话却也只能侄儿姑姑之间说说罢了,传出去,到底不大中听。万一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没的惹得她和二老爷心里不痛快。不说钟家容不下太太你,怕就怕会嗔怪太太的娘家人挑拨离间。”

    邹氏“哧”地笑了:“快别替你二伯父操这份心了。他现在哪还顾得上搭理些这个!”

    这话不无怨恨。

    若萤很清楚,当此时,对方需要的是宣泄,而不是堵塞式的安抚。

    “这话怎么说的?”她故作凛然,“太太是说,二老爷那病至今都没有起色么?”

    糟糕得竟连一顿家宴都难以坚持下来?

    “侄儿认识几位有名的医生,要不改日下个帖子,请来给二老爷瞧瞧?”

    “算了。”邹氏回绝的比想象的还要迅速、干脆,“他那个病龙肉人参都没有用,况且他向来倔强,你知道的,自己认准了,就会一条胡同走到黑。你说多了,反而要挨骂。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何苦呢。这几年下来,我嘴皮子都磨破了,有什么用?索性由他去,谁让他是当家的呢?好在还有个李棠,尽管医术就那水平,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坑害咱们,对吧?”

    “李棠的名声还不够臭?他的假药坑了多少人?现成我们家就躺着一个。这些事儿二老爷知道?知道的话还敢用他的方子?”

    腊月大吃一惊。

    邹氏反倒很不以为然:“这些话,你快省省吧。我那是没劝过?没用。现在你二伯父只认李棠一个——也不是,是只认鸦片。谁能给他那口吃的,谁就是好人,否则,就是毒妇、天杀的。”

    若萤吸了口冷气:“那东西是有瘾的,越用量越大,而且又价值不菲。据我所知,山东道上 只有齐鲁商会能够买卖那东西。李棠是从哪儿弄来的姑且不论,只说哪天万一断了供应,岂不是要人命?”

    一听这话,邹氏居然轻声笑了:“你这孩子就是爱多操心。放心吧,如果就只有你二伯父用,这辈子他都用不完。你道李棠怎么会发家发的那么快?仅靠贩卖几车药材就能富起来?怎么可能!”

    “他 ……贩卖鸦片?”若萤掩口低呼,“那得多少本钱?莫不是跟咱家借的?”

    邹氏恍然察觉到言多有失,赶忙掩饰道:“倒没听说他跟老太爷借过钱。不过正巧赶上了,帮忙处理了一批存货。这事儿我也是从大胖那里听来的。那孩子虽说鲁直了些,却不是个会说谎的,料想没有骗我。”

    汪大胖?这事儿怎又扯上他了?

    见她不明所以,邹氏只得解释道:“一家人不说二家话。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听到了就悄悄藏心里去,别说给别人听,知道吗?”

    “太太的教导,侄儿不敢忘。”

    “你五姑姑的小叔子你是知道的。虽说人没了,家也给抄了,但是从来狡兔三窟,谁也没想到他在别处的仓库里还存了一批鸦片……”

    “这事儿五姑姑知道?”

    “傻孩子,他们是一家人,手足情深,要说全然不知,你相信?就是因为知道这事儿非同小可,所以这些年迟迟不敢动。一直等着风声过去,这才打发了大胖零零碎碎运回来,由李棠出面予以处置。毕竟这儿天高皇帝远,管的不严。李棠本身又是个医生,接触这些药材很正常。也就是大胖憨,换成你,你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运送禁品?”

    若萤了然地笑笑:“确实不敢。这个家里,也就大爷有这份胆识与魄力,也有足够的耐心。”

    说话间,若萤住了脚,望着黑洞洞的前方若有所思。

    邹氏先是一愣,待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时,恍然明白过来。

    当年就是在这里,若萤遭遇到惊魂一刻,险些被歹徒劫持。

    “看看就算了,不要往里头去。黑咕隆咚的,万一绊倒了磕掉牙不划算。”邹氏道。

    若萤答应着,似乎仍沉浸在往事中。

    “那时候我就跟你娘说,四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然给说中了。”

    邹氏试图宽慰她。

    若萤收回心神,纳罕道:“太太兴许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琢磨这个事儿,到底也不知道歹徒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什么要祸害我?要不是亲身经历,我真以为那就是一场梦。来的时候不知不觉,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巡警铺也给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岂非怪哉?”

    “谁知道呢。当时可是把我给吓坏了,在那之后的半个月里,大白天的我都不敢一个人走那些小院子小道。晚上稍稍听到点儿动静,这一宿就别想睡个安稳觉了。到底还是我胆子小,不像大太太四太太她们,胆大福大,天塌下来都眉头不眨一下。”

    若萤是个聪明人,当即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自嘲地笑了:“那时候不是年纪小,不懂么。长大了才明白,凡是读书人谁不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岂不知治家和治国打天下一个道理?尤其是咱们这种大家主,人口众多,事情也多,哪能照顾到每一个人?自己亲生的都未必能照顾好呢,又哪里管得了我这种‘外来户’?”

    邹氏便有几分讪讪:“你能这么体谅人,足以证明你是个好孩子。大太太若是听了这些话,也会欢喜的。她既要照顾这么大的一个家,自己的孩子又三天两头按下葫芦浮起瓢,你想想,她又不是孙悟空能七十二变,她哪有那么多精力去追查什么小偷?况且那晚又的确没有失落什么东西,报给巡警铺,他们也不会当正经事儿来办。唐栋梁那个人,不是咱娘儿们背后嚼舌头,确实就是那种人,没有油水可捞,就是他亲爹、也甭想指使得动他。”

    若萤笑了。

    貌似融洽的气氛很好地掩饰了彼此的心照不宣。

    若萤早先就怀疑,那晚的入室抢劫不简单,她很庆幸自己当时随身揣着匕首,在那歹徒身上留下了“记号”。

    有赖这个记号,之后,她成功地将人给找到了,并渐渐发现了老鸦山、钟家、五姑父之间的关联,发现了一条利益链:老鸦山种植罂粟,五姑父兄弟俩负责买卖从中谋取暴利。

    自古以来,人心不足蛇吞象。

    如若不是朱猛贪得无厌利用鲁王宫和亲哥哥庄园总管事的身份便利,私自在皇庄内种植鸦片,要不是那晚钟若芝的“惊鸿一瞥”,兴许她还不会把官匪二路、黑白两道联系在一起。

    之后,朱猛因事败身亡,五姑父则因鲁王宽仁而得以谅宥,那个时候若萤就有所怀疑,怀疑死灰未尽,怀疑五姑父两口子对她的仇恨并未消退反而更深。

    她怀疑他们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从此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

    PS:名词解释

    龙多旱:几龙治水、几牛耕地是民间对当年农业收成的预示。民间传说,龙是管雨的神,龙少了,当年要发水,龙多了就如“三个和尚没水吃”,当年就要大旱。诗云:天龙治水望丰年,神牛下界好耕田。人少饼多吃喝厚,得辛金重有余钱。丑为牛,是劳动力的象征。耕牛越多,生产力越丰沛。午为马,驮谷子的马越多,谷子就越丰收。亥为猪,几名屠夫共卖一头猪,则猪价涨。丙谐饼,代表食物。分饼的人少,意味着年景好,吃喝有余。辛属金,代表财富,得辛即意味着招财进宝。

章节目录

东鲁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阐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阐提并收藏东鲁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