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 钟若荃朝着大舅投去同情的一瞥。

    “倘若这事儿真与老鸦山有勾连, 就如四郎说的,确实要命。依在下之见,是或不是, 多留个心眼儿没什么不好。”他转向叶氏拱了拱手, “家和万事兴。外头的事, 咱管不了那么多,可三娘三叔和二舅如此辛苦, 又出钱、又出粮,还赔上好些精力,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家里好。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叶家也好, 钟家也好, 都是地方上有分量的人家, 赶上现下这种天灾人祸,怎么好边上看热闹?不为自己着想,也总得为后代积点德吧?倒不是我偏袒自家人,像这种实实在在为乡亲们做事,又有官家支持的,才是正经行事。”

    “三爷公道人。”人群中不知是谁嗷地叫了一嗓子, 并伴随着几声很大力的鼓掌声。

    腊月情真意切:“大爷不在, 二爷病着, 这个家里, 三爷你就是老大、就是主心骨、顶梁柱。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大有誓师立志的意味。

    响应着腊月的掌声,四周的下人们也随声附和。

    他们隐约觉得腊月这句话哪里不对,可是又不敢否认他所陈述的事实。

    就“若”字辈的儿郎而言,还真就是只能唯三爷的马首是瞻。这与他是嫡出庶出无关,终究他是钟家的子孙,并且还是住在这老宅里的正儿八经的“爷”。

    这跟四郎不一样。

    四郎名义上是钟家人,却不占这家的地、不吃这家的饭,就算是想插手这家里的事,相信大家心里也是不肯服气的。

    所以说,腊月替三爷扎架子、搭台子,是识时务,也是道理。

    这才是做下人该有的样子,只要是主子,就得处处维护、时时效忠。

    相反,倘若他们对此表示沉默,是否可以认定,他们的眼里没有三爷?

    在这个家里,固然大爷才是真正的当家人,可是若厚此薄彼,会不会让三爷感到不痛快?

    怎么说三爷一家子在老太爷跟前尚能说得上话,如果要惩治那个下人,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老太爷老太太断然不会为留住一个奴婢而拂了儿孙面子。

    想通了这些,四下里的掌声陡然热烈了许多。

    然而一声冷冰冰的厉斥却打断了渐成气候的欢呼。

    “是谁在危言耸听,大放厥词?”

    声音是如此地熟悉,以至于人群如遭雷击般,不约而同地转首朝向一个方向。

    人群背后,暌违已久的大爷钟若英裹挟着风雷,大步流星地杀过来。手中的马鞭如霹雳惊空,遇佛灭佛、遇鬼杀鬼,将挡在前行路上的人群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惨叫声仓惶躲避,随即却被无数只手按压下去。

    谁都知道,叫得越大声,就越会惹得大爷不痛快。对于这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钟家实际掌门人,这座老宅子里的无论男仆女婢,就没有一个不惧怕的。因为从大爷手中发付出去的下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像伺候二姑娘的水蓝那种,死了倒还便宜,若不然,就凭那样的姿色,这一辈子都逃不出勾栏院。

    “见过大爷。”

    “见过五姑奶奶。”

    “见过伴读。”

    可怕的有序和静默中,环佩叮咚、莲步珊珊,一大群气势不凡的奴婢簇拥着两位仪态万方的女眷出现在众人面前。

    方才还引领若鹜的一群人,一下子变成了落汤鸡样,缩肩拱背呈现出一种卑微姿态。

    看上去很是训练有素,也很可观。

    钟若英嘴角牵出一丝看透一切的冷酷讥诮,说出的话既让一些人胆战心惊,也让一些人陡生不快。

    “这一口一个‘爷’、一口一个‘当家’的,是在暗示我命不长矣么?”

    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还有的好?虽然不会给拿来陪葬什么的,可也别指望会落个好去处。

    已经过了好年龄,少了机灵劲儿,体面的活儿恐怕是轮不着自己了,只能去做些采矿、浆洗的重活、粗活。

    就凭大爷素日的脾气,怕是连这样的后路都不会给他们。或者故意把他们打残弄瞎,采生折割,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身为钟家的下人,其实是很害怕主子遭遇不幸的,就像是茑萝和大树,缠得紧密却不敢说那是出于真爱。

    “这个家,确实该好生整顿整顿了。”在左右的搀扶下,五姑奶奶以一种绝对尊贵的姿态傲立于最前。

    她面含微笑,但吐词犀利:“大门口就听到动静了,我还道你们而今实行做白事也请人唱大戏了呢。原来是在排资论辈。到底是年轻人,就是爱这一口,凡事就爱拉帮结群,好像朋友多了就能成就什么丰功伟绩似的。也不想想,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远的不说,就说这个家,能有今天的格局,岂是一年两年能成的?钟家的列祖列宗上百年的打拼,岂是三五个人三年两载就能败坏的?”

    随着这话,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朝着钟若荃这边扫了一下。

    钟若荃的心跳突然加快。

    他毫不怀疑,五姑姑这是在敲打他呢。可问题是,他压根就不是五姑姑说的那样,试图鸠占鹊巢、以下犯上,从来没有,一星半点也无。

    说句难听的,哪怕这会儿老太爷突然驾鹤西游了,指明要他做继承人,他也不会有半丝高兴。

    他不稀罕,也不认为这个家里有什么值得他眼馋心热的。

    但是,要怎样做,才能让五姑姑消除误会呢?

    此时此刻,钟若荃心急如焚。

    他并不恼五姑姑的话难听,因为她久居济南,不了解娘家的情况。可是,如果他今天不做出解释,这口图谋不轨的黑锅可能就要背到他身上了。

    想想五姑姑和五姑父的出身,他可不想被济南的上层门第误会、鄙视,以至于今后行走被人穿小鞋、被人使绊子,届时,累及自身声誉不说,还极有可能搞臭自家的生意。

    一念至此,钟若荃禁不住浑身冒冷汗,当下不顾那么多长辈在场,压根轮不着他插嘴的规矩家训,挺胸抬头掷地铿锵:“五姑姑放心,没有谁会有那种离谱的念头。在这个家里,凡事一向都由大爷做主,大爷的才敢,我们兄弟几个加起来都不如。”

    不说别的,就就天雷滚滚的威慑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会。

    五姑姑和蔼满面:“荃哥儿说话办事,姑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是有没有人听着心里不自在,可就不好说了。”

    说着,意有所指地往钟若荃的身边掠了一眼。

    那个位置站着叶氏和三房的几个孩子。

    钟若荃便怀疑,五姑姑的警告其实针对的是三房。

    这一点,从三娘紧绷的面孔和难看的脸色上可见一斑。

    但是,打死钟若荃他都不会相信,三娘会有祸害钟家的可怕念头。一是实力不够,以三房的情况想要把钟家如何如何,在他看来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再看若萌和若萧的表情,怕是还没听出五姑姑话里有话,所以,也不存他二人会对钟家造成威胁的可能。

    那么,五姑姑那一撇所针对的人,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忽然醒悟到什么的钟若荃摹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又往若萤的脸上巡检了一趟。

    什么也没有,那平静地端详着五姑姑一行的神情之中,什么也没有。

    他可以理解不嗔不怒是基于四郎的君子坦荡荡,但却想不通,同为一家人,四郎何以连一丝亲人间久别重逢的喜悦都没有。

    哪怕只是出于客套,哪怕是虚与委蛇。

    当别人要么恭恭敬敬、要么笑脸相迎,这样路人一般的反应,是不是太刺眼?

    这不是纯心惹五姑姑不快么?

    不是说四郎最会做人么?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看到五姑姑的脸色不大好看了么?尽管少年成名,可是在这个家里,作为晚辈,任何一位长辈都有说教的资格。

    他就不怕五姑姑当众教训,让三娘拉不下脸来?

    但五姑姑终究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即吩咐带路,要先去拜见老太爷和老太太。

    目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离开,钟若荃如释重负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正要侥幸一场口角之争化于无形,前方迤逦的队伍忽然出现了停顿。

    就像是刚刚想起来,五姑姑矜持地询问左右:“刚刚谁在拿老鸦山和悟空教吓人?究竟是什么事儿,一会儿可得好好跟我说说。”

    钟若荃呼吸一窒,当时就不好了。

    “三哥担心我挨训?”若萤歪着头,仔细端详着他的面色。

    见她若无其事,钟若荃心下害急:“我担心有什么用?你赶紧想想,等会儿要怎么解释。”

    “我为何要解释?”若萤反问道,“有没有指名叫我答疑解惑。问我,我也所知不多,不如打发人去街面上打听打听。她一个妇道人家,要是对这些市井传闻无所不知,那才叫奇怪吧?”

    “到底都还没证实,就这么到处传扬,没的要说你蛊惑人心。”

    “谣言止于智者。害怕有什么用?害怕这些可怕的事儿就不会发生了?我不说,你不说,总有人说。早知道好过晚知道,早知道早做防备,这是当家人的分内之责。这些事儿她不知道,你我兄弟知道却不告知,是你我的不是。万一因为疏于防范而发生意外,你我逃不了干系。”

    吉祥话顺耳,谁不愿意听?但若心存不善,见死不救、临危自保,这才是真的对钟家不利。

    一席话,说得钟若荃茅塞顿开:“说的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像咱们这种万年老二,才是天底下最自在快活的。好处可能捞不着多少,但也不用承担太多责任。”

    若萤笑得见眉不见眼:“你把五姑姑当什么人了?她不远千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竟是为了教训你我?”

    “也是。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面。像这种几下不讨好的事儿,傻子才会干呢。”

    “所以说,三哥看着挺大的一小伙子,有时候心里却像个孩子,见了严厉的长辈,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有什么事儿不能摆上桌面摊开了说?只要彼此向好,有什么疙瘩是解不开的?”

    她气定神闲、侃侃而谈,引得边上的奴婢纷纷点头。

    钟若荃至此完全宽了心,感慨道:“撇开二老爷这事儿,咱一家子难得聚得这么齐,欢喜还来不及呢,倒是我想多了。”

    “可不是好日子?”

    若萤微笑着,悠闲地环顾熟悉的庭院。

    难得都凑一处了,俗话说“龙多旱,人多乱”,接下来这几日,好看的热闹定不会少。

    是夜,遵照叶氏的嘱咐,老三带着萧哥儿在灵堂守夜。

    四老爷据说有事给绊住了,怕是出殡前都赶不回来,因此,钟若荃就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守灵的职责。

    若萤甚至连晚饭也没吃,就推说身体不舒服家去了。

    红蓝早早准备了火盆,让跨了火盆。香蒲已烧好了热水,腊月伺候着沐浴了,从里到外换上干净衣衫,简单用了饭,便开始处理各处送过来的消息文件。

    朱昭葵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油灯荧荧,剪影如画。罗汉床上,一个柔婉的小人儿埋首在书山文海中,奋笔疾书。齐耳的短发含着浴后的湿润,服帖地在颈项上划出几分锋刃的干练。

    似乎她生来与长发有仇,在他的记忆中,一直以来,她的头发就只有这么长。

    就这一点而言,她既不像个姑娘家,也不像个男孩子,或者说,她与此间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不禁想,这么短的头发想必打理起来很方便,而且睡觉也不会压着、扯着难受。

    可问题是,她的睡相并不难看,保持一个姿势的话,能够一夜不动。

    当初在他府上疗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件事了。不但睡得老实,睡沉之后,连呼吸都浅得几乎感受不到。

    为这个,当时他没少担心。夜里会被惊醒多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试探她的呼吸,唯恐一个没看住,这人就睡过去了。

    这些事,恐怕她至今都不知道吧?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见她嘴唇微抿,神情专注,如玉雕一般,掬之可喜。

    听到动静,灯下的人眉眼未动,淡淡道:“外头可是有什么事儿?”

    未闻回应,却听得步履簌簌,顷刻到了近前。

    一碗温热的益气养荣汤出现在面前。

    顺着几根玉白的手指往上,是暗纹繁复、光泽隐约的丝缎袍袖,有兰香细细,自袖口中氤氲而出,透骨醒脑。

    其上,是一张风光霁月的脸。

    未戴巾帻,只以金镶玉的云头簪当顶挽住,简约如空谷幽兰、卓卓高华。

    这样的形容,令人观之油然心生欢喜。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过于炽盛了些,令她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压力。

    他在告诉她,他很想念她。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无关,他来,只是因为想见她。

    她早知道他对她抱有别样情愫,只是没想到,这种心情并未随时间流逝而削弱,反而愈发浓烈。

    这与他疏凉的外表有点不符,也与她所希望的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不相匹配。

    即使是瞎子,看着他这个模样,怕也会对她和他的关系想入非非吧?

    “怎么了?没想到本王会过来,是么?”

    浅笑之际,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抚上她的头顶,终于满足了想要摸一摸她的短发的冲动。

    如想象中的一样,丝般润泽,但比想象的还要有温度。除去玫瑰花胰子的香味儿,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药草的清苦掺杂其中。

    那是柳静言不动声色的呵护,倘若不是因为知道她与柳静言的真实关系,冲着这草药味儿,他定是要恼上几日。

    若萤微微偏头,想要避开他的触摸。

    夜里,灯下,幽室,孤男寡女,没有一个词儿是光明正大、纯洁无瑕。

    他的动作微微一滞,周身忽然笼上一层生冷,就连说出的话,也淬含了冰碴子。

    “这是什么?”

    猝不及防的,她的下巴被攥住了,也许是生气,也许是过于急切,他大力地把她的头转向一侧,让颈项暴露在更多的灯光下。

    一根手指使劲儿地在颈项上搓揉了两下,呼吸随即变得短促而粗重。

    “他来过是不是?是不是又占你便宜了?他现在人呢?”

    一连串发问,问得若萤发懵,透亮的心里有个声音绝望地叫了一声“坏了”。

    PS:名词解释

    1、采生折割:“采”就是采取、搜集;“生”就是生坯、原料,指正常的人;“折割”即刀砍斧削,用极其残忍的手法人为地制造一些残废或者“怪物”,然后让他们乞讨博取世人的同情以骗取钱财。此种特殊行当自隋朝就有文献记录,历朝历代,对于这种罪犯的惩处极其严厉,明代,这种犯罪要被处以“凌迟处死,财产断付死者之家。妻、子及同居家口虽不知情,并流二千里安置。为从者斩。”

    2、守灵:《礼记》载:“三日而后殓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孝之心亦益已衰矣。家室之计,衣服之具亦已成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是故圣人为之决断,以三日为之礼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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