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 自二老爷倒头, 四姨娘就一声也没哭过,也不曾教鹏哥儿象征性地嚎上两声。

    邹氏对此视若无睹,或可归于伤心过度无暇顾及, 四姨娘不让孩子哭, 或可归于溺爱。

    但终究有点不对头。

    于是, 下人们不免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渐渐的, 有些风言风语就在坊间流传开来。

    几个妇人正闲话间,忽听下人来报,说三爷和四爷才刚看望过二爷了,一出门就碰到了大舅。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四爷和大舅就呛起来了, 让三娘赶紧过去看看, 省得一个年少气盛把另一个气得倒过去。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事儿, 叶氏大吃一惊,片刻不敢耽误,即可起身过去察看。

    花厅外聚集了很多人。

    叶氏等人过来的时候,冯大舅正以和事老的身份周旋在大舅和若萤之间,一会儿劝这个“大人有大量”,一会儿劝这个“你舅身体不好, 你这孩子少说两句不好”, 一会儿又更瞪眼扒皮故作凶狠地训斥在中间煽风点火的腊月“你小子傻了么?一家子有什么好吵的”。

    作为大舅的跟班, 小芒自然地也被卷入了这场争执中, 只是他的每一次插嘴,总能招致腊月更多的数落。

    看到叶氏,正急得搓手的钟若荃赶忙上前行礼,三言两语便讲明了事件的起始经过。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儿,像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甥舅在一个屋檐下碰面实属正常,可若萤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大舅不该来这儿,原因很简单,因为大舅的身体不好,应当避讳这种阴气太盛的事情。

    但大舅却一口咬定她是在拐着弯儿地瞧不起他,变相地嘲讽他是个风一吹就倒的废物。

    试问,不论男女,谁乐意被人贬低?

    只是还没等大舅做出反应,她这边又紧跟着甩出了第二鞭。

    诚然,二老爷过世这么大的事儿,叶家循礼应该致赙,可也没必要由大舅出面。二舅生龙活虎,二舅妈独当一面,难道就不能走这一趟?再不成,就让小芒代劳又能如何?

    就为这番话,大舅气得咳了半天。

    他坚决不认为这是若萤的关怀,并坚持认定对方这是个羞辱他,是根本不拿他当一家之主看待。

    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是,自始至终,若萤都没有正面跟他说过一句话,而是由腊鱼在中间传话。

    明明就在眼前却还要人代言——

    他也读过几本书,此情此景,与当初晏子使楚何其相似!

    人走人道,狗钻狗洞,他的存在,也就跟腊月这种奴仆一样的水平。

    作为叶家的长子,凡叶家所有场面上的事儿,按理都应当由他打头,这是祖宗家法,就像钟家的大老爷、大爷,嫡长子生来就享有当家作主的权利。

    而若萤所谓的“关心”,说白了就是要限制他的人身,进而卸掉他的权和责,其本质是否定他在家中的地位与存在的价值。

    这怎不令他愤慨万千?

    他对此直接表达出了唾弃,一声“不用你管”倒还有几分气势,可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么回答极为不妥。

    果然,听得这话,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他侧目,开始对他尚存的那点支持,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他当时就明白哪里出问题了。

    他中计了。

    打从一开始,钟若萤就只有一个意思、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他好,担心他的身体。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也许会觉得钟若萤的关怀有点小题大做,但是,不会有人会将外甥对母舅的这份浓浓的顾惜之情视为多余、予以讥嘲。

    相反的,人们只会感叹这孩子懂事。

    可反观他呢?一句“不用你管”何其任性不讲理!更从一个侧面肯定了钟若萤的所谓“关心”。

    所以,本来只是想看热闹的冯大舅等人插了进来,话里话外,对他不无责备。

    他想还击,想跟众人澄清事实的真相,然而为身体所累,根本来不及张口。

    幸好小芒忠心,冒着挨打的危险,跟钟若萤主仆二人争辩了起来。

    要说小芒这小子真不错,别看平时拈轻怕重、偷奸耍滑指使不大动,可关键时候还真能派上用场。

    不说别的,这两年跟着他,大用没有,长个眼色、搭个手什么的,倒也便宜。尤其是在酒席桌上,凡好吃的、好喝的,这小子定是第一个想到他,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丝毫不顾及什么形象,也看不到别人的讥嘲与白眼,那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尽管他觉得这很丢脸,但转念想到这小子的户籍落在三房,其实与叶家并无关系,要说丢脸,也是丢的钟老三的脸、丢的是钟家的脸。

    这么一想,他的胃口一下子就好了,也能够坦然面对碗中小山一般的美味佳肴了。

    他一向知道小芒这厮不是什么正派东西,早年就是个坑蒙拐骗的货色,不然也不会被钟若萤打发出来。

    所以,当小芒对上钟若萤的锋头时,大舅心下长吐了一口浊气。

    恶人还需恶人磨,他就不信,钟若萤能把小芒怎样。

    这几年,三房靠着投机取巧固然捞了不少的东西,包括财物、声誉,然而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有两面性,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名誉这东西虽然好,却也是一副枷锁,没有特别的理由而发付奴仆,这可是会惹人闲话的。

    所以,当叶氏出现在吵架现场是,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大舅和四郎几乎一个姿势,一言不发抄手斜视对方,倒是小芒和腊月这一对昔日的难兄难弟揎拳捋袖、唾沫横飞,隔着冯大舅几个张牙舞爪作势要拼个你死我活。

    叶氏登时感到气血上涌,冲着场中旁若无人的两个小子喝斥道:“这是什么日子、什么场合,由得你们这般放肆!”

    说话间,她眯起的眼睛飞快地朝着若萤掠了一眼。

    这几乎已成为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凡事与四郎有关,只要四郎在跟前,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想知道她的心思。

    四郎没有什么异常,也就意味着,她的训斥不算过分。

    她希望四郎能够理解她的做法,明白她的苦衷,其实绝非偏袒自己的兄长,而是不管是谁面临同样的场面,肯定会选择教训自己的孩子。

    汪氏等人也纷纷打圆场,却怎么也阻止不了甥舅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

    “都说外甥随舅,看这么个倔法,还真是!”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都想要讨个公道。一个要众人证明另一个是故意为难、不敬长辈,一个则坚持称是为了长辈和亲人着想,为了避免不幸给家人造成的难以磨灭的伤痛。

    毕竟年头不好,又大头瘟,又是饥荒,又是大盗不止蟊贼孽生,加上本身底子就不好,能活着何其不易,为何就不能好好保护自己、爱惜自己?

    “还有个最要紧的事儿,本来我们四爷不让说,怕吓着大舅。”腊月稍稍一卖关子,就把众人的胃口吊起来了,“小的好心好意奉劝大舅,悟空教的账房,大舅还是尽辞了吧。统共也赚不了几个钱,起早贪黑的,没的加重病情。不说吃药贵,就说平日里大舅吃着润喉的那个梨膏,大舅知道值多少钱?就是怕大舅吃着心疼,四爷一直没告诉三娘真实价格。就那一罐,大舅得在悟空教干上一年,差不多才能买的起。”

    腊月的声音里隐含了不平。

    不过还好,他也就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数落下去。

    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失望。

    “不说赚钱多少,就当是让大舅找个地方消遣时间,本来,四爷也不反对大舅找个力所能及的活计,可现在外头对悟空教的看法很不好。为防万一,大舅最好还是避讳一下的好。”

    他的沉重激发起了众人强烈的好奇。

    冯大舅慌忙追问:“悟空教怎么了?怎么就不好了?”

    他的疑问,也是众人的心声。

    因为现场很多人都是信徒,或者家人朋友中有人加入了教会。

    虽不知悟空教从何处起,但迄今为止,悟空教在合欢镇上的所作所为,都无可指摘。

    尤其是正逢着饥荒年月,粒米束薪都有可能救回一条性命,从这一点来说,悟空教就像是观世音菩萨一样慈悲,对这样的教会,不但要支持,官府也应当予以表彰。

    腊月歪了歪嘴。

    众人的紧张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们只道悟空教好,小斗进、大斗出,划算的要命,可你们想过没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谁?”

    “说出来不怕吓得你们睡不着觉。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悟空教是老鸦山的山贼成立的地下组织,为的是收买人心,好为造反做准备。”

    院子里静寂了数秒,之后便是哗声大作。将信将疑的同时,惊惧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

    “小子,你别唬人。”

    身为悟空教信徒之一的冯大舅强作镇定,只是煞白的脸色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慌。

    腊月看得明白,心下愈发自信。

    他摊开手,无辜道:“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整个山东道都这么说,不信你们自己打听去。外头那么多的灾民,很多都是从北边下来的,找几个问问,不就一清二楚了?”

    “这事儿……我好像也听人说过……”

    回话的是小芒。

    刚才还在竭力维护大舅的他,眼下已经被这件事占去了多有的注意力。

    他这厢一出声,人群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老鸦山的军师常识,你们还记得吧?先前在跟官府的混战中不见了踪影,都说是已经死了,这事儿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腊月冷着脸,一丝不苟地陈述着耳熟能详的旧事。

    “这倒是。”钟若荃做出了响应,让在外经历过大场面的自己与其他人有了泾渭之分,“我记得当时济南城到处都贴着他的通缉令,结果一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证词再次减少了现场众人的争鸣,却也加深了大家的担忧。

    腊月挑了挑眉,以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继续道:“当时所有人都说常识死了,可老鸦山的人却坚持说他没事儿,已经换了个身份混在市井里,继续为老鸦山做事。这事儿,你们谁还有印象?”

    人群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良久,不知是谁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句:“这个,我知道……”

    这句话就像是紧攥住绳索的一只手忽然松开,挂在绳子一头的无数颗心扑通扑通往下掉。

    瑟缩、愤怒、纠结、懊恼带来的嗟叹此起彼伏。

    汪氏意味深长地望着叶氏:“三嫂,你和三哥高低不肯入教,就是这个缘故吧?”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作为商人之妇,她明白的很。

    这就跟做生意要抢占商机一样。而商机是怎么来的?无非就是消息灵通。

    谁先把握住商机,财神爷就跟谁走,相反,如果后知后觉,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甚至,被人卖了还喜滋滋地帮人数钱。

    起初她就有所怀疑了,她三哥和三嫂本质上都很会精打细算,而悟空教怎么看怎么都有益无害,为什么三房不肯加入?而且,就连一墙之隔的叶家,除了大舅,也没有人加入?

    据她所知,最早的时候,冯仙的入教积极性非常高,可是睡醒了之后,却忽然对外宣称,她不想入教了。

    要说这当中没有缘故,怎么令人信服?

    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个原因才公布于众。

    老鸦山呢……

    一提到这个名字,她就不由得腿脚发抖。当初要不是侥幸,她男人就被老鸦山的山贼给煮了下酒了。

    这才多久前的事儿?她怎会忘记?

    “所以,这下你们明白了吧?何以悟空教会有这么大实力、这么阔绰。别忘了,常识以前除了是老鸦山的师爷,做生意赚钱也很有一套。老鸦山之所以敢占山为王,靠的就是他挣下的金山银山。更何况,你们加入悟空教也不是空手进去,多多少少不都得交点东西?交出一粒米,收到两粒米,这事儿办得好的话,好比从左手换到右手,你们以为人家亏了,其实那是你们不懂。四太太、三爷都是打算盘的高手,小的说的这个道理,是也不是?”

    看到被点名的母子二人沉默地点头,现场众人的面色几乎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此时,腊月转向业已目瞪口呆的大舅,语重心长道:“从来无风不起浪,退一万步说,悟空教和老鸦山到底有没有瓜葛,一个人说有,或许不用当回事儿,可成千上万的人都说有,这事儿就不寻常了。说句难听的,现在你们交给悟空教的每一粒粮食、每一个铜钱,将来都是射向你们自己、你们亲人的刀枪。你们或许觉得自己很冤,可是,入教是事实,你们打算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不能,就这一个与山贼勾结的罪名,就够你们在南监蹲上一阵子了。这还是好的,要是表现积极,或者充当着领头的作用,那种人可能要担负更大的责任,啧啧,到时候能不能保住性命都还是小事儿,万一加重处罚,来个连坐……”

    他抱着胳膊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所以,大舅现下明白我们四爷的苦心了吧?真不是嫌你,真是为你好。”

    这一通长篇大论从头到尾无一句责备,反而处处流露着关心,再对比大舅的较真,众人顿时就有了高下之分。

    有人窃窃私语“这就是有见识和井底之蛙的区别”。

    也有人对获知了重要的信息而心生感激,溢于言表。

    还有人因为极度震惊以至于不敢相信,并试图得到更多的确凿证据:“三爷,你说两句?”

    钟若荃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若萤,心下微感犹豫。

    身为商户之子,“盘算”几乎是他的本能,利害如何取舍、是非如何判定、吉凶如何应对?

    他当然知道自己此刻所起的作用,点头或摇头,将会把事态推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其实是逼着他在若萤和大舅之间选边站队,而至于问题本身,却是次要的。

    他的迟疑很短促,很快便做出了选择。

    假如这甥舅俩的矛盾不可避免,那么,相比大舅,显然若萤对他的帮助更大、影响更远。

    且不说之前因为四郎的慷慨点拨,自家的救灾大获成功,也不说因了四郎的关系,自家生意才得在人生地不熟的济南城快速正常地运转起来并站稳了脚跟,只说多年前四郎当街制服惊马救了大胖那件事,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后怕,也越发对四郎当初的行为感佩得五体投地。

    瞎子都知道,当时四郎和大胖之间有龃龉,或许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怨仇,但因为彼此都是小孩子,就很容易把芝麻当西瓜,把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视若不共戴天。

    在此前提下,四郎竟然会舍生忘死救下大胖,为汪家留住了一脉香烟,这说明什么?

    说明四郎心地善良、大肚能跑船。

    就冲着这份再造之恩,四郎这个人也值得交命。

    更别说而今的四郎高居人上、前程似锦。

    他那是痴了还是傻了,放着这一座金子打的福神不要,竟要去可怜一个只会打着“都是亲戚”的旗号、来钟家蹭吃蹭喝、不知稼穑辛劳的痨病?

    何况,他跟四郎都是钟氏儿郎,哪有胳膊肘子往外拐的道理?

    希望大舅能体谅这一点。

    他必须得选一边站,不为别的,就冲着四周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为大家日后能睡个安稳觉。

    尽管实际情况他并不十分了解,但是,那或许只是他的消息不灵通。

    事实早已证明,他知道的,四郎都知道,而四郎知道的,却未必是他所能知道的。

    他赌四郎掌握了某些极为隐秘的真相,更赌四郎不会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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