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郎叹口气, 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若萤, 终于出手将君四拉开:“四郎,你这回可是害苦了他。”

    钱财上的损失不算什么,可精神上的打击能要人命。

    对此, 若萤只有一笑:“你意思是我在害他?”

    “或许四郎并无坑他的理由, 秦某觉得四郎也不是如此无聊之辈。”

    若萤哼了一声, 对他的言不由心表示了不悦:“以前说你和他好,我还不大相信, 今天才知道,你是真偏心他。既如此,我说什么恐怕都是狡辩,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说罢, 转身要走, 却被梁从风按住双肩定在当场。

    “若她有心要害你, 你现在能好好地站在这儿?你怎不想她这是在帮你?”

    “在下愚笨。”秦九郎代为应答。

    “罢了,原本这些事不该爷插嘴,可谁让她是爷的人呢?你们两个大男人合伙欺负她一个,确实不像话。”

    面对如此护犊子的他,秦九郎只能尴尬地笑笑。

    小侯爷乜着君四,问道:“你告诉爷, 你是谁?是天长?是君四?还是常识?”

    君四怔了怔, 张了张嘴, 却未出声。

    “爷记得之前, 四郎借着官府与老鸦山的那一场混战,打算让你诈死以求个自由,但是老鸦山是怎么做的呢?姓孟的杀死不承认常识已死,你觉得他这是为你好?你想要什么,你觉得他不清楚?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做人,你只有与老鸦山彻底断绝关系。你和老鸦山,只能活一个。你不想死吧?别跟爷说,你从未想过将老鸦山从世间彻底抹去。但是,你却没有这个能力和机会,爷说的可是?”

    君四依旧没吭声,秦九郎倒是郑重地点点头。

    “以你大当家的骄傲,怕是拉不下脸来求助于他人吧?所以,我们小四儿才想出了这么一个隔山打牛的法子,物尽其用,借用你的能力,短时间内弄出来一个悟空教,然后,再给悟空教罗织出一些大逆不道的用心,最后嫁接到老鸦山的头上去。你说,如果官府知道悟空教是老鸦山招兵买马的渠道,官府会怎么想、怎么做?”

    没等君四这边接话,一旁的王世子跟了上来:“古来兵家作战最看重五点:顺天,阜财,怿众,利地,右兵。就老鸦山而言,此前这五个条件当中,唯有‘怿众’最为欠缺,而今悟空教一出,信众万千,无疑补齐了这一缺口,如此一来,官府会否担心他们会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啪啪啪”,若萤附和地鼓掌三声,故意说话气人:“侯爷不用跟他解释那么多,说不定,他就是想做哪个万众瞩目的教主。没了悟空教,他的后半辈子就没了着落,就会饥寒交迫死于道中。他压根不稀罕什么‘天长地久’,他一心想继续做他的常识也不一定,依我说,利欲熏心这话委实有道理。”

    她不过是让他自制了一把刀子,还没说让他用这把刀子刺向老鸦山呢,这会儿就给她甩脸子了?

    他有没有替她想过,是谁、替他挡住了来自老鸦山的暗杀、偷袭与报复打击?

    她不过是知人善用,让他搭了把手而已,怎么,这就不乐意了?

    说实话,要不是看到那一点血缘至亲上,她用的着如此瞻前顾后、大费周章?卸磨杀驴就是了,上屋抽梯就是了,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岂容他在此唧唧歪歪!

    君四状若泥塑,气势上弱了许多。

    秦九郎的面色也缓和下来,向若萤拱手致歉:“事发突然,还望四郎海涵。”

    也不怪大当家的恼火,做梦都未曾料到会遭此变故。睡得正当酣畅知己,忽然就被官府围住了。

    要不是手下人通风报信跑得快,这会儿怕是已身陷囹圄了。

    这会儿清醒下来再想一想这件事,如若当真被抓,四郎也定不会坐视不管。看他那副从容的神色,再看看虎视眈眈唯恐他吃了亏去的王世子和小侯爷,要去大牢里捞个人出来还不容易?

    更何况,而今的大当家名义上还是安平府的家奴,生死去留暂时还轮不到官府做主。

    “余下的事,还要劳驾秦兄费心。”若萤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悠悠道。

    秦九郎倒也激灵,当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四郎放心,这就不会让他再出面冒险了。凡事讲究个有理有据,坊间的传闻毕竟是传闻,在下会给官府留下一个证据确凿的现场,证明悟空教与老鸦山确实互通款曲。”

    “秦兄聪明人,看来在下不用多费唇舌了。”若萤不吝赞许。

    当着两位贵人的面受到表扬,秦九郎心下不无欢喜:“在下不过是量才而用罢了。对于一个会计而言,做几本假账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只要想打钱的主意,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说到这里,他犹豫地看向梁从风。

    他在担心,事情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大当家的还能不能回安平府,还能否得到小侯爷的庇护?

    若萤了然地点点头,反问道:“在若萤眼中,秦兄既是秦氏儿郎,也是流枫,同时又是醉南风的掌舵,身兼数职,秦兄可是觉得辛苦?”

    自己是谁,不是由别人说了算,而是自己要认清自己、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场合,身份不同。如果理不清这一点,那就只有画地为牢,自行禁锢。

    秦九郎频频颔首,目光中满是激赏。

    在他心里,君四也好,常识也好,终究只是一个人。

    一个他想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

    他朝着若萤深施一礼。

    若萤却不避开,微微侧头,似笑非笑:“你莫不是以为这么谢我就完了?今年过年,你不该封个大大的红利给我么?”

    秦九郎愣了一下,旋即忍俊不禁:“四郎要什么有什么,还会瞧得上在下的那点家当?”

    “那不一样。”若萤正色道,“千里送鹅毛,要的就是那份心意。”

    “在下就送几车粮食帮忙救灾可好?”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不要。”若萤回得相当干脆,“就是年底的红利,你斟酌着办。”

    她一只眼斜瞅着君四,不无威胁的意味:“你要想清楚,你的终身大事可是攥在我的手心里,哼……”

    “不敢,不敢。”

    秦九郎同样朝着君四看了一眼,面皮发热。

    他对君四的心意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一直以来都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同,唯有四郎,对他俩的这种情谊非但没有鄙视,反而给予了支持。

    他不敢小觑这份鼓励,他相信,只要是四郎有心维护他们两个,就一定可以帮他们挡住外面的风风雨雨。

    四郎有这个实力,而且也一定不是敷衍。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和君四之间的那点血缘之亲。

    悟空教的短命对君四而言或许是重大的挫折,但对他而言,却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机会。

    很久以前,当他落难的时候,是风光无比的君四拯救了他,并培养提拔他成为了醉南风名副其实的当家人。

    但是,无论他为醉南风付出了多少,作为“流枫”,他永远都欠着君四一个人情。

    但是,当他以秦九郎的身份出钱出力帮助君四东山再起、建立起悟空教时,他们两个的身份可谓是正好掉了个个儿。

    姑且不论悟空叫后续如何,但就他的所作所为,等于是偿还了当初欠下的情债。

    现在的他和君四,真正实现了旗鼓相当、并肩而立。

    所以他才要感谢四郎,而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四郎显然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一直壁上观的朱昭葵忽然提出了异议。

    他担心,仅凭几份假账和漫天的风言风语,未必能够让官府确信,毕竟,那帮官吏向来没有那么强的责任感,能够安安稳稳地混到致仕那是再好不过了,打仗什么的风险太大,能避免就避免。

    有些时候,有了确凿证据尚且还要推诿扯皮呢,更何况是眼下这种状况。

    若萤自然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闻声笑道:“我知道,他们都是些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没关系,到时候会给他们一点甜头吃的。”

    孟仙台一心想要活捉她,这是个可以好好利用的机会。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到时候,她会找个替身,把孟仙台引进金谷粮行,让事先埋伏在那里的官府的人“眼见为实”,这事儿就算是坐实了。

    “从头到尾都是在做戏,你就不怕一着考虑不到露馅儿?”朱昭葵不禁揉着眉心,心想幸好她对他还算诚实,倘若有个三心两意,怕是给她卖了,自己都浑然不觉。

    也不是猜不到,只是没有那个精力天天与她斗智斗勇、猜心度意。

    若萤不以为意:“只要孟仙台不知是计就好。官府巴不得能兵不血刃抓住他呢。若能擒住贼首,连升三级都不为过。这是个机会,而且相对比较安全,没有道理不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你可真够坏的。”梁从风喜之不禁地拧她的脸,“有朝一日,你会不会也这么对付爷?”

    若萤吃痛出声,没好气道:“比起千年前的商君,这也叫坏?距离五马分尸还差的远吧?”

    “谁敢五马分尸了你?爷第一个不答应。”

    若萤从谏如流:“在下对此毫不怀疑,所以才要抱紧二位的大腿。这也算是明智之举吧。”

    这话甚是寻常,但朱昭葵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红,略显狼狈地别转了头。

    他不转头还好,这一反常举动当即引起了梁从风的怀疑。

    一怔之下,他摹地明白过来,一脸嫌弃地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假正经”,并下意识地朝若萤那边靠了靠,宣誓占有的意味昭然若揭。

    若萤有所忌惮地往外挪了下身子。

    “你怕什么?挤一挤又不会怀上孩子。”此举引起了梁从风强烈的不满,“你以为是君四和秦九郎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成全了他俩,就不怕遭报应?”

    “或许吧。”若萤自嘲道,“一饮一啄无非前定,一言一行皆成因种。报在几时我倒不知,我只清楚一点,倘若离间他们,我于心不忍。我在想,我以前莫不是在同样的事情上辜负了谁,所以才会打心里感到后悔?”

    末句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但车内的另两个人都听到了。

    梁从风赶话赶得极快:“开什么玩笑?你才多大?敢说这种话。”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认识他之前,她还从未跟谁相好过。

    然而笑意未及展开,就收到了来自朱昭葵的警告的目示,这让他猛然醒悟过来。

    为那张脸所惑,他差点忘了,她口中的“以前”并非他所认为的时间,她所提及的“故人”也不是此间的任何一个人。

    一种难言的惶惑袭来,车厢内出现了片刻的沉寂。

    腊月的声音出现在了窗外:“四爷,小的捡了样东西,你的看看。”

    原计划午饭前后晃到昌阳城即可,但腊月呈上来的一纸公告却让若萤加快的脚步,提前半个时辰进了城。

    昌阳城似乎面貌依旧,但在若萤的眼中,却并非如此。

    从城外开始,官府的公告更换了新的内容。

    鉴于境内久旱苦甚,昌阳县打算于近期请神祈雨于社稷山川。

    “……积水之泽,尘起冥冥。粟将槁死,蝗亦滋生。虽政或不良,而百姓何罪?宜蒙哀矜。彼撮土之山,勺水之川,尚能与民为福,锡之有年。岂如泰山,朝出一云,暮泽天下,其势之易,易于转圆。而比近托丽,顾不能怜。殆莫之或告,告或不虔。夫民之生,盖亦艰矣,无储与藏,重敛烦使,岁一不登,多濒于死。奸强无知,或起乘时,聚为盗攘,以取诛夷。循理安业,田间之民,亦与俱亡,奚不可伤!惟神闵人之病,助岁之功,霈然下雨,变沴为丰。……”

    为此,县里面向治内城乡征集十二至十六岁的女巫二十四名,要求家境清白、品貌端正,阴月或阴日生人。

    这算是近期的大新闻了,因为一路之上,反有告示处,皆围着一堆人指指点点。

    昌阳县的这一纸告示可谓顺应了大家的期待。老天爷能下雨是好事儿,可是要让自家符合条件的闺女参与祈雨,这事儿可得好好合计合计。如若没什么好处,趁早拉倒,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倒还安全些,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谁也不能保证,人群里没掺着一个半个大头瘟的患者。

    话又说回来,像这种显眼又能扬名的事儿,还能不挑挑拣拣?光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怕都排不上号呢,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儿哪还有什么机会!

    若萤在大街上溜达了好一会儿,耳听得议论纷纷,只管面无表情。

    崔玄早已得了信,帮忙安排好了歇脚的客店。

    坐定之后,若萤唤了腊月至跟前,吩咐他带上名刺,去县衙打个招呼。

    “我记得萌丫头是阴月生人。”

    “是。”

    “正好,你告诉钟大人,就说我说的,二十四名巫女,希望能算上咱家姑娘。”

    “四爷只是客气一下呢,还是真有这个打算?”

    “你没听外头的人是怎么说的?像这种体面的事儿,打着灯笼都难找,何乐而不为呢?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咱家姑娘落选?”

    腊月嘟着嘴点点头。

    若萤的冷然中透着坚定:“放心,他没那么笨。不让萌六出这个头、亮这个相,后头他怎么好意思跟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朱昭葵疑心道,“你可是有把柄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对钟鹿鸣并非毫无所知,但在他的印象中,那人还算是清廉公正,要说会挟私报复,此事或有待商榷。

    若萤知他不信,遂说起此前的经历。

    上次途径昌阳县时,钟鹿鸣曾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一场“长亭偶遇”,屈尊纡贵、旁敲侧击,试图获得她的襄助,请朴时敏出面,祈雨消灾。

    因此事关系重大,须得征求朴时敏甚至是京中的意见,所以,当时她并未给予正面的回应。

    钟鹿鸣是个聪明人,她以为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就此打住这一不切实际的念头。

    然而事实表明,对方明白归明白,却压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PS:名词解释

    1、会计:会计的命名和职称,源于西周,国家设“司会”,对财务收支活动进行“月计岁会”。西周前后,我国初步形成了会计工作组织系统。孔子给出了会计的原则:会计当而已矣。即要平衡、真实、准确。战国时,出现了最早的封建法典《法经》,其中就包含了“会计”的内容。

    2、祈雨:古代祈雨秉承五行的原则,春天祈雨穿苍色,夏天穿赤色,秋天穿白色,冬天穿黑色。季夏象征中央,为土,属黄色。季夏祈雨,祷山陵,神为后稷。五日禁男子,聚巫女市傍,为之洁盖,建四方通坛于中央,植黄缯五。衣黄衣而舞,为大黄龙一条,长五丈,居中央,小龙四条,各长二丈五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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