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稍显烦闷:“我自觉挺体谅他的, 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为了能保住任内太平,自然是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但祈雨不是小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 也不是随随便便说送就能送的人情。我既没有首肯, 自是有我的难处, 他恁大年纪的人,岂会不明白?”

    顿了一下, 恨声补充道:“不是不明白,而是明知故犯。我猜他那时候就心里不痛快了,而今竟想出这么一个先斩后奏的法子来。什么意思?想闹大声势胁迫我么?他大概还不知道吧?在下生平最不服的就是别人的要挟。”

    腊月少不得宽慰:“四爷许是想多了,小的倒是觉得,大人不像是小肚鸡肠的人。”

    “你知道什么?”若萤白他,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若是给你瞧出来了, 知县那位置岂不是人人都能坐得?倘若猜的不错,早几年前他就对我有意见了。”

    自她越过昌阳县独自跑到济南状告钟老太爷的那天起,自她越过昌阳县考中秀才的那一刻起,她就给人留下了一个“桀骜不驯”、“不守规矩” 的恶劣印象。

    “表面上他对我很客气,但话里话外总能感觉到怨愤之气。”

    如果她是个正常年纪的孩子,或许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末梢, 可惜她不是, 那些仿佛来自睡梦中实则从另一世留存下来的记忆, 让她对人情世故、察言观色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他认为四爷迈过锅台上炕是目中无人?小的记得不错的话, 发洪水那会儿不该他管事吧?”

    “见微知著,明白不?”若萤语重心长道,“一个人不只活在当下,更活在别人的口中。读书人最看重声名,无论别人说了我什么坏话,只要是听到了,就没有办法不往心里去。俗话不也说么?有再一,就有再二。人的防范心是极难解除的,他对我,就是这个样子。”

    梁从风不耐烦道:“朴时敏既担着个‘天才’的名儿,就求一场毛毛雨能怎样?爷就不信了,身上还能掉块肉不成!或者就只装装样子,有什么要紧?大家又不是不明白,哪有说磕几个响头就能磕下龙王的?天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则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不过就是求个心安,何必当真。”

    他还是觉得若萤在此事上吞吞吐吐是另有用意,或许是为了烘托出朴时敏的神奇,给他增加几许令人敬仰的分量,或许是昌阳县的规格太低,拿不出像样的酬谢,所以她才会推三阻四,待价而沽。

    “要不说爷特烦朴时敏。都是你护着,救他那样儿,哪至于一戳就倒?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再怎么说他年纪摆在那儿,吃的盐都比你吃的米多,能幼稚到哪里去?打一顿就对了,对于这种不老实的家伙,是不必讲道理的。”

    若萤不觉好笑道:“怪不得他看到你都会避着走,好歹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动不动就要打人,像什么样子?他怎么就不老实了?倒是侯爷,目无下尘,等闲谁能入得了侯爷的眼睛。他自幼离家,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光是想想这个,就算他犯错,谁能狠得下心、下的去手?就说这次的事儿,有钱难买愿意,他不愿意必有他的道理,何必咄咄逼人?老天爷不下雨又不是他造成的,为何非要他出头担这个责?倘若可行,以他的善良,岂会推脱?”

    “说白了,你就是要维护他。”梁从风酸溜溜道,“他是你的人,是么?”

    “四郎的事儿,四郎自有主张,其余人等何必干涉太多?”

    朱昭葵稳稳地吃着茶,旗帜鲜明。

    梁从风气不打一处来地狠狠瞪他:“快拉倒吧,好像就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别人不知道,爷还会不清楚?你这是懒,巴不得天底下干干净净的就剩你一个,那才清静呢。要说谁最没责任心,世子自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不就是拆台么?他也不差的。

    谁跟四郎同心同德?如果他梁从风不是,那么姓朱的更不行。

    桌面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若萤只做不知,悠闲地品着还算不错的清茶。

    好在工夫不大,腊月回来了,还领进来两个缩头缩脑的小子,称是他惯用的小兄弟,才刚从合欢镇赶过来迎接四爷,正巧路上给他遇上了。

    眼下局势瞬息万变,靠着急递铺传送消息显然赶不上趟儿。腊月便充分发动他的那帮游手好闲的兄弟伙,靠着跑不断的狗腿和严密的口风,在各地穿梭跑动传递最新的消息。

    这法子虽然笨,但效果极好,所以,到目前位置,若萤并未对此表示出任何的不满。

    “家里的事,四爷情管问他们俩。”

    “真是四爷!”那二人互望一眼,喜之不尽地拱手作揖,思慕之情溢于言表。

    真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喜悦。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朱昭葵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若萤猝不及防地给茶水呛着了。

    “四爷,小的们对你可是久仰已久。”那二人的脸都要笑烂了,因为欢喜与激动,两只手在腿侧不知该曲、该伸。

    若萤估计,就算是路上捡了个毛驴,都未必能有这样的心情。

    她不解地朝腊月掠去一眼。

    腊月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小的什么也没说。想必是这些年总跟着小的做事,感受到了四爷的文韬武略不同凡响。他们都是地方上的油皮,虽说没什么立场和原则,惯于见风使舵,但从来都不缺心眼儿,也比一般人更明白真有才和假有才的不同,也清楚谁是真心善良、谁是伪君子。他们钦佩谁,那就是真心钦佩。”

    若萤点点头,一时语结。

    腊月的意思,她懂。诚如他所说,这些所谓的地痞混混其实很讲究一个“道义”,对人性的认识要比寻常人更为清晰、深刻。

    她久居高处,惯于发号施令,一应跑腿扎阀,尤其是一些见不得光、沾染腥膻之气的勾当,腊月从不肯让她脏手。

    她也乐得清高。

    多年来,她有意地隐匿自己的形迹,尽可能地收敛着光华,竭力避免被宵小嫉妒并怨恨。只道隐身本事不差,却不料仍有余辉珠屑散落人心。

    一直以来,就她个人而言,并不曾有过特别仰慕的对象,以己度人,便不曾有被人过度崇拜的念头。

    就好比聪明人看谁,都是聪明人,笨蛋看谁,都是愚不可及、可欺负的笨蛋。

    因此,眼前这二人的反应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与寻常人之间的距离:她视若等闲的事,在普通人的眼里却是高不可攀的荣耀。

    鉴于世人都爱替人数齿,像这二人这种距她很近的人,不期然地就会以“自己人”自居,以她为傲、以她为荣,这实在是人之常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所以她才会点头表示理解。

    “那个……这些年,有劳诸君了。”

    她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很假,笑容也不够真挚,可怎么就能让那二人激动地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呢?

    这些人的定力也太浅了吧?

    倒是腊月的解释解开了她的疑惑。

    “四爷不必惊奇,他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他二人之前遇上点事儿,一个的亲妹子被人贩子拐走了,一个刚从大牢里出来,老娘死了没钱葬,赶巧让小的知道了,知道四爷你最是见不得这种,就出手帮了他们一把。赶在人贩子上船前,把人截了下来。又出钱置办了棺材,请人帮着把老人家落葬,还热热闹闹地请街坊邻居吃了一顿。就这点事儿,他二人死活过意不去,非要跟着小的,说要为四爷当牛做马。小的想,四爷常说四海之内尽兄弟,多个兄弟多个帮手,多个朋友多条路,就跟他们相互认了兄弟……”

    “很好,是该这么着。”若萤微笑道,“你这事儿办得很好。身为男儿,扶危济困是本分。哪怕竭尽所有落个一无所有,起码问心无愧,死后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她娓娓道来,情真意切,不光说得腊月几个点头如捣蒜、心悦诚服,说话间目光的坚定、神情平和,似乎有玉泽笼罩周身,直是让朱梁二人为之神情恍惚。

    所谓“五官者,五脏之阅也。”心开窍于舌,肺开窍于鼻,脾开窍于口,肝开窍于目,肾开窍于耳。肺气通于鼻,肺和则鼻能知臭香矣;心气通于舌,心和则舌能知五味矣;肝气通于目,肝和则目能辨五色矣;脾气通于口,脾和则口能知五谷矣;肾气通于耳,肾和则耳能闻五音矣。

    五脏畅和则人从容自在,三千繁华不迷眼、不乱心,万丈红尘难羁绊、不淹留,或许,这正是吸引他二人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样的爱慕只他二人就够了,其他人等就不要肖想了。

    就像是心有灵犀,座中同时想起两声假咳。

    腊月心下禁不住就是一个忽悠,虽不知道王世子和小侯爷在想些什么,但是那种不悦却是感受真切。

    他赶紧戳了戳那俩兄弟,阻止了他们接下来可能更加肉麻的赞美,以一句“四爷很忙”,将话题重新拉回来。

    要不说腊月办事得力,使唤的人不管是头脑、口齿还是身手,俱十分机灵。盏茶功夫,就把合欢镇这两天的情况介绍了个门儿清。

    若萤一行前脚刚离开昌阳,后脚老金就领着晴雨轩的姑娘们进了合欢镇,同行的还有十多辆车的粮食和药材,是晴雨轩联合济南教坊的姊妹们自筹银钱购买的。

    在若萤写给锦绣的书信中,若萤只介绍了三房救灾的近况,只字未提求助的事儿。

    但冰雪聪明的锦绣却领会到了她字里行间的善意的提示,并准确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一个能够将晴雨轩广而告之并斩获极高社会美誉度的绝佳机会。

    一个放在平时砸钱都未必能收到良好效果的机会。

    于是,锦绣毅然地出人又出钱,即刻安排人手跟随老金返回昌阳线展开帮扶救灾工作。

    这一批小帮手的加入,让整个救灾工作变得顺畅起来。此前为世人诟病的出身,而今意外地成了长袖善舞、待人和蔼;曾经备受鄙视的阅人无数,而今成为了大方、细心、体贴的代名词。

    又有姿色、又有才华且妙语连珠的姑娘们就像是一道道活泉,为死气沉沉的人群注入了生气,为漆黑长夜添加了旖旎的梦幻色彩。

    “四爷有所不知,姑娘们收了好些学生,一边看孩子,一边教那些丫头小子认字,县丞大人都赞不绝口呢,说她们有安护夫人的风骨……”

    “四爷不在家这两日,前头差人来家好几次,说听说四爷不自在,要探病,其实就是想抓四爷的把柄,说二老爷大丧期间,做侄子的说不见就不见,简直不像话。姨娘没让他们进门,当时就骂了一通。还是咱家老爷好,护着四爷,骂他们不是东西,还当是踩着钟家的地皮呢?敢这么猖狂?四爷身子骨不好谁不知道?亲生儿子都没在灵前露个脸呢,反倒寻起侄子的不是了。谁不要脸、谁不想话,要不要去大街上让乡亲们给评个理儿?……”

    “有个卷毛高鼻梁的西洋人也跟着老金叔来了,说是个医生,可是跟咱们这边的医术不一样,成天揣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锤子、锯子、刀子、剪子都有,从早到晚满大街溜达,逢人就问要不要帮忙。谁要是说需要,乐得跟什么似的。人都说他不是医生,而是索命的小鬼,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鬼手’。……”

    想到那画面,若萤不觉微笑起来。

    她知道他们口中的“鬼手”说的是谁,敢情莱哲也按捺不住出动了呢。

    高兴?可不是要高兴。对莱哲而言,肯有人需要他,这比天上掉银子都稀罕。枉有一身的功夫,奈何这里的人都不认同,平日里只好用些鸡鸭兔子老鼠来练手,怪没意思的,难得能将所学用在人的身上,可不是可喜可贺。

    “来的路上碰到了几位济南的公子,十多车的货物,说是救灾用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地头了。小的们猜想,应该是四爷的朋友,那样的气派,在下头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看就是四爷这边的人,瞧着挺和气,可就是让人不敢乱说话……”

    若萤心下了然,李陈二人业已平安地取得了粮食和药材并送达了目的地。

    那批物资的安全一直为她所挂怀,这些可以松口气了。

    这批物资将有力地支持她的计划的顺利实施,从这一点来说,李陈二人可谓是她的股肱。

    由钟鹿鸣带来的不快一扫而光,她有点迫不及待想回家了。

    朱梁二人瞧着她目中光华隐隐,便知心下极为欢喜,但面上却平静似水,可知定力极深,不由得感慨万分。

    从昌阳到合欢镇,快马不消半日。

    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但镇子上却又多出来几百号流民。

    乌泱乌泱的混乱与尘嚣中,没有人察觉到若萤的去而复返,甚至连李陈等人也不知道她的这一招“金蝉脱壳”。

    叶氏两口子着实地松了口气。

    假装身体已有起色,若萤没事人儿似的四处巡视。

    先是看了看姑娘们的住处。

    出于安全的考虑,在孙浣裳的协调下,由叶氏出面,赁下了巡警铺所在大院的几间库房,略作休憩,新打了炕,添置了席子被单和枕头,虽不比晴雨轩舒适华丽,但清简整洁倒也能让人安睡。

    官妓和衙门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同进同出本就匪夷所思,若萤偏又在此之上增加了筹码。

    回来的当天晚上,以叶氏之名,她召集了全体救灾人员开了一次大会,就各项工作进行阶段性的总结与交流,并为后续工作的有序稳步推进部署新的任务。

    孙浣裳作为县衙代表,唐栋梁作为地方治安主管,毋庸置疑地被邀请至会议现场,并分别作为嘉宾代表致辞讲话。

    这实在是一次前所未闻、别具心裁的会议。在此之前,没有人敢想,原来会议还可以这么开,只对事、不对人。

    所以,与会的众人所看到的就是:会议不再以孙大人为代表的官家为中心,而是以主持救灾工作的叶氏和叶二舅为主持,十多张方桌分列两侧排开,与会人员自行挑选位置落座。

    座中既有李祥廷和陈艾清这样的热血青年、实力干将,还有黄柏生、季远志这样的的杏林圣手;既有谭麻子、高驼子这样的吃苦耐劳的地方乡亲,也有来自晴雨轩良言一句三冬暖、如花似玉的姑娘代表;既有面目凶狠实则义气干云的灾民主力,也有落入人群便找不到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能人;……

    钟若荃和萧哥儿单独在一侧,一人面对一张小桌子充当书记员,全程只管记录,不发一言。

    PS:名词解释

    安护夫人:南宋抗金女英雄梁红玉,原籍安徽池州,生于江苏淮安。史书中不见其名,只称梁氏。因祖父与父亲都是武将出身,梁红玉自幼随侍父兄练就了一身功夫。宋徽宗宣和二年,梁红玉的祖父和父亲因在平定方腊之乱中贻误战机,战败获罪被杀。梁家由此中落,梁红玉也沦落为京口营妓。在平定方腊起义后的庆功宴上,梁红玉感韩世忠恩义,以身相许,韩赎其为妾,原配白氏死后成为韩世忠的正妻。建炎三年(1129年),在平定苗傅叛乱中立下殊勋,一夜奔驰数百里召韩世忠入卫平叛,因此被封为安国夫人和护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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