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年的考虑与观察, 徐梦熊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打算:若看眼皮子底下, 钟若萌未必是最好的儿媳人选, 但放眼不久的将来, 山东道上, 怕是鲜有人家能与三房相匹配。

    不说钟若萌有济南严雪梅夫妇及曲阜严氏做靠山, 只说三房自身的潜力, 且不说小儿子钟若萧,目前来说, 只一个四郎就足以让这个家青云直上。

    方才四郎问, 何以贵哥儿还未能独当一面?有些隐情当着世子和侯爷的面, 他不好说,有些道理, 不是说说就能明白的,毕竟, 贵哥儿不是四郎, 没有那样的远见卓识。

    首先,贵哥儿还不明白“权”的要紧。尧为匹夫, 不能使其邻家,及至南面而王,令行禁止。这就是“权”的力量。权轻则贤者屈于不肖, 位尊则不肖服于贤, 这也是“权”的力量。

    或许贵哥儿能明白这些, 但却拉不下脸来争取这东西。

    拉不下脸即意味着慈悲之心太绝对, 还未悟透黑白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不仅真实存在, 也有其存在的理由及利用的价值。

    贵哥儿还不够机变灵活,这不怪他,常人多安于故习,学者多溺于所闻,这是人之常情。就这一点而言,四郎委实就是一朵奇葩,他行事奇诡,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所谓“穷享多怪,曲学多辩”,这话套在四郎身上,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这少年知道的太多、太杂,行事不循习俗,手段也足够老辣,不好糊弄。可偏偏年纪摆在那里,那副稚嫩的形容,太易于让人放松警惕、心存轻视,倘这么着,等于是自曝短处,可就打一开始就落了下风,结果难免就要在这小子手中吃亏。

    不过幸而这少年没有歹意,虽冷静不类人,却是个极明事理的,好话歹话都能听得进去,作为伙伴而言,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所以,有些话不能不说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四郎不刚说了么?过一阵子就要给他妹子找婆家。

    “四郎觉得,我们贵哥儿如何?”

    若萤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充分的审慎:“这要怎么说?贵哥儿自是好的,但要问具体好在哪里,世伯如若是在考察他,若萤倒是可以帮忙问问我们萌丫头。她与贵哥儿自小就相识,情同手足,这几年因为双方母亲的关系,也时常有书信往来,彼此的了解肯定比我知道的多。”

    “不不不,”徐梦熊摆手道,“贤侄这么说,伯父心里就有数了。照贤侄所言,六姑娘和贵哥儿倒是颇为投契,这就好,再好不过了。”

    “世伯这是何意?”若萤故作茫然。

    徐梦熊仔细地看她两眼,觉得不像是在弄虚作假,心下遂又壮了几分胆子:“贤侄有所不知,六姑娘的八字和我们贵哥儿的命盘甚是匹配,这便是伯父为何会对阴月生的六姑娘印象深刻的原因。现下孩子们都大了,也都在物色对象,伯父在想,既然彼此相熟,何不亲上加亲,让徐钟二姓再结秦晋之好?”

    茶碗在空中滞了有好一会儿:“这可不是小事,若萤不敢做主,还须禀报家中长辈方能定夺。”

    这回复,不出所料。

    “倘若必须令尊令堂裁夺,伯父就不跟你开这个口了。四郎行事一向长远稳妥,此事成或不成,想必已有分寸。”

    虽然感觉四郎是在客气,但也不排除他有别的想法。为策安全,此事不能拖延,最好能当下一锤定音。

    “伯父别的不看,贵哥儿是徐家唯一的子嗣,不说娇生惯养,从小到大,我们老太太包括我和比伯母,一心只巴望着他太太平平、事事顺心。六姑娘是四郎唯一的妹子,拈得起针、提得起笔,论相貌、品行,竟是比照着高门大户的闺女来教养,可见贵府用心之深,自是不舍得让她日后受苦。难得他二人自小认识,互敬互爱情投意合,这等缘分不可谓不神奇,倘若置之不理,倒有辜负上天厚爱之嫌。贤侄意下如何呢?”

    对方迟迟不肯松口,终究令他莫名慌乱,生怕自己的胜券在握付诸流水。

    这并非不可能,事实上,长期以来他就不曾把握住这少年的心思。

    他甚至怀疑,其实四郎对于他此行的用意早已心知肚明,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拒绝得太明显,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为难之色,目的就是要他“识趣”地打住这个话题。

    倘四郎志不在徐家,那又会是哪家呢?

    这么一想,可遴选的夫婿可就太多了:秦氏、庞氏、吴氏,这都是四郎的同窗好友,都尚未婚配,与四郎的熟识程度不亚于徐家与三房的交情。

    总而言之一句话,三房的闺女不愁嫁。

    可是他的贵哥儿却不能再等了,早一天成家,他也好早一天名正言顺地将徐家一点点托付给下一代。

    “贤侄这话又谦虚了。”说话间,朝着左右一副事不关己的二人拱了拱手,“怎么说是一个人的决定呢?这二位便是见证。既是四郎的密友,那定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像这等小儿女的□□,焉能做不得主?”

    他就不信四郎会不给这二位一个面子。没有挑明对方的身份,并不表示他不知道这二人姓甚名谁。

    他也不相信这二位好意思推脱。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哪怕只是一句敷衍、一句场面话,足矣。

    将来说起来,他爱子的亲事由这两位作证,可不是天来大的荣耀?

    “倘若是小四儿的亲事,爷说了就算。”梁从风挑了挑眉,满目桃花流水色潋滟。

    朱昭葵惜字如金,将视线投向若萤。

    “此事非同小可……”若萤举棋不定,“世伯所言,若萤深以为然。若萤这厢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婚姻大事还需家中尊长首肯方可。此事怕是要劳烦世伯等上几日。”

    “如此甚好。那伯父就静待四郎的佳音了?”

    “多谢世伯体谅。”

    正如徐梦熊所言,他果真没有在合欢镇逗留太久,吃茶毕,即起身返程。

    “走的这么急,莫不是怕沾染了这里的晦气?”望着车马扬尘,梁从风一语中的。

    “你是当真要定下他家?”朱昭葵对此结果稍感遗憾,“其实应该有更好的人选。”

    若萤感激地望他一眼:“承蒙世子厚爱。只是论情投意合,论两姓了解程度,可能徐家才是最稳当的。舍妹精于计算,这项天赋若想得以发扬光大,非商贾之家不能。”

    这只是因素之一。

    如徐梦熊所言,当初徐家老太太抱恙期间,徐家将三房的三个女孩儿的八字俱要了去。经先生勘对,若苏第一时间被排除掉,清明出生的她最符合要求,所以,叶氏当时就自作主张,与徐家许下要将她送给徐家、将来给徐图贵做侧室的承诺,并白纸黑字签了约。

    为这事儿,她恼了好几年,也恼了一大群涉事者,包括母亲叶氏。

    为这张契约,她与徐梦熊相互防范、算计了许多年。

    撇开这些不说,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阴月出生的若萌虽在当时落了选,但其八字却与徐图贵极为相合。

    鉴于若萤的身世复杂,实在算不上是真正的“钟若萤”,因此,若论阴阳,她这一缕幽魂确实够阴,对老太太的亢阳之劫确有化解之功,但是,若论姻缘,她与徐图贵倒不怎么合适。

    徐梦熊说若萌的八字好,并非客气。倘若他知道她的来历,恐怕会更加坚定自己的这一观点,也会更加坚定徐钟二姓联姻的决心。

    “这下可是得偿所愿了?”梁从风凉凉道,“徐家毕竟不算普通人家,就这么嫁过去,就算对方不嫌弃,也会给那些势力眼儿的家伙指指点点。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四郎的妹子,可不能给人看扁了。要爷出手么?体面什么的,想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画出个道儿来,就没有安平府办不成的。”

    若萤摇摇头:“世子和侯爷的标准太高了,使不得。这种事儿,后头得问一问徐家的意见,倘他们愿意出个教习嬷嬷,那是最好不过的。不出也无所谓,我就不信,严教授家的教养会赶不上徐家。”

    梁从风嗤地笑了,借机摸上她的脸:“你这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的,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只是个孩子?”

    这话无端地又勾起她的旧恨,当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正色道:“侯爷请自重。”

    近旁的朱昭葵双手扶肩,稳住了她避让的身形。

    就这么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成了某人的眼中刺。

    于是,一个勒令另一个放手,一个偏不放,一场无赖间的较劲再度展开。

    若萤暗中翻个白眼,乐见他二人搅成一团。

    因为,她不忿梁从风已多日。

    兴许是她此前的摊牌起了作用,让他有所顿悟,这两日,他的言行愈见亲昵任性。

    或许在他看来,那随时随地抛出的媚眼再寻常不过,然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就会发现,这种种表现,无不透露出浓郁的桃花春色,只能越发坐实了她与他的分桃之好。

    就好比身后多出来一条狐狸尾巴,想不让人注意都不成,这让若萤深感烦恼。

    她很希望朱昭葵的态度能更强硬些,然后与小侯爷打得不可开交,如此,她便能落得片刻清闲了。

    正当三人相持不下时,一个小子撒丫子跑过来,一叠声地叫四爷,一路上的人于是全都知道了,朴公子被灾民围攻了!

    很是费了一把力气若萤方挤进人群中。

    四下里都是人,口中呜里哇啦重复着不明所以的祈求,眼神是清一色的空洞茫然,表情是千篇一律的菜黄疲羸。

    这种死气沉沉的反应裹挟着昏天暗地的死亡气息,散发出腐臭的味道,也难怪朴时敏会吓得蜷缩成虾子。

    北斗也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走投无路之下,唯有张开双臂死命护住自家主子。明明在浑身筛糠,却还得假装凶狠地瞪眼呲牙,以喝止试图靠前的人们。

    “这是怎么回事?”

    若萤皱了皱眉,实在是人群集中的地方味道太难闻了。

    她不无严厉地看着北斗,如果记得不错的话,她已跟朴时敏交代过很多次了,让他尽量不要出门,需要什么,不拘家里谁,交代下去就是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不逢年、不过节的,非要露出行藏来,还好死不死地陷入了灾民的包围圈中。

    这家伙,自我保护意识怎这么差?怎么就能如此轻信人性?

    听听这些人在念叨些什么?什么“救苦救难观世音童子”?什么“降妖除魔翻云覆雨”?什么“见死不救天打雷劈”?

    “还不是大舅!”北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着,浑然忘了眼前的人和他检举的人之间的关系,“说我们公子能呼风唤雨,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听到说话声,朴时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待看清了面前的人,呜咽一声投入了若萤的怀抱中。

    他将自己当成了孩子,却忘了对方并没有成人的体魄。

    若萤后退了两步,勉强在几只手的扶持下站住脚跟。

    有了护持,朴时敏主仆总算是脱出了包围。

    或许是吓破了胆,朴时敏一直如饴糖一般黏在若萤的身上,无论谁劝、谁拽,哪怕被小侯爷当众斥骂不要脸,他都不肯松手。

    “信不信爷给你两脚?”梁从风气得头顶冒烟。要不是顾忌到怕扯断若萤的胳膊,他的拳头早就招呼上去了,“还真把自己当三岁小儿了是么?要脸不要脸?打量爷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是吧?爷数三个数,你再不滚开,别怪爷不讲客气。”

    他一向言出必行,爆豆子一般叫出三个数后,他提起长袍便要踹上去。

    若萤一记凌厉的眼刀及时阻止了他的暴力行为。

    “不就是一场毛毛雨么?”朱昭葵轻描淡写道,“就当打个喷嚏,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样哭哭啼啼的是做什么?又不是要活宰了你做牺牲,祭天祀神。”

    “世子所言有理。”若萤不解地询问怀里的人,“你也看到告示了,官府什么行事,又不是毫不知晓。要跟他们认真,你就输了。你要明白,那张告示相当于他们的脸面,你可以不看,却不能伸手打脸。虽说没指名道姓要你出马,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有那个能力。这个事实,你不能掩耳盗铃。面子咱们得给,但也用不着为了成全他们的体面而豁出自己的性命去,就像世子说的那样,差不多意思意思就完了。你这个样子,让孙大人他们瞧见了会怎么想?不是存心叫人难堪么。”

    说完,便吩咐腊月,让把人拖走。

    腊月答应着,却没有动。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朴时敏巴得更紧了,说话也没了伦次:“不能答应他们!我不要!”

    “你是真没长大么?从来民不与官斗,凡斗必无好下场,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仙哪!”

    梁从风冷嘲热讽。

    他早就瞧出来了,朴时敏的反应如此激烈,要说当中没有隐情,鬼都不信。

    “你不愿意也没用,实话告诉你,我已答应了钟知县。不信你问问世子和侯爷。”

    关键时刻,若萤往火里丢了一把柴。

    扭曲如蛹的朴时敏忽然僵住了,呆呆地看着被点名的那二人:“讲真?”

    “我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么?”若萤苦口婆心道,“做人要言而有信,既然答应了,怎么着也得做做样子、表示表示。再者,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坏事儿,就算解不了渴,能给人一个念想、一个希望,不也是功德?”

    “你……你……你答应了?”

    朴时敏的泪眼婆娑中荡漾着绝望,仿佛是救命的稻草自手中折断,他一下子懵了。

    众人的沉默就像是铁一般的事实,不由他不信。

    这么多年的依赖,若萤早已经主宰了他的生活和意识,在他心里,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是骗子,唯有若萤值得相信。

    他不敢想象,离开若萤会怎样,没有若萤的照拂,他将何去何从。

    如果仅仅是分离,倒也罢了,事实上,事态远比他想的还要重要,而若萤,根本毫不知情。

    “这是折寿呢,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答应了?你先前不是承诺过我么?绝对不会求雨,就算死上一千一万个人,也不会让我干这事儿……为什么不听我、不信我?你可知道,这么一来,咱们两个都得完蛋?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惶恐无处安放,而若萤却丝毫不为所动,只管冷冷地瞅着他,一如放任不懂事的孩童胡闹撒泼。

    朱昭葵的漠视远方、泠然事外,梁从风轻蔑的微笑,就像是冰刀雪剑,嗖嗖地射入心底,冷得他摇摇欲坠。

    此时此刻,他后悔不迭,后悔没能早一点告诉若萤真相,后悔因为害怕若萤生气而苦苦隐瞒了事实。

    这叫什么?捡芝麻丢西瓜么?还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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