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时敏的急切与慌张系数流露在外。

    他激动地摇着若萤的胳膊, 就像是一个厄运缠身的人, 恨不能从签筒里摇落出那支上上签:“你不是还要科考、要做官么?我问你, 如果连性命都没有了, 你要怎么实现愿望?连自己都活得小心翼翼, 你怎么还有心思管别人能不能吃饱喝足?这不是你的本意, 是么?是谁给你出的这馊主意?这个人存心就是想要你命啊……”

    “祈雨的是你, 该操心、要劳力的也是你,与我何干?这儿这么多人, 你可不要危言耸听。”若萤渐渐显得不耐, “实说了吧, 其实你连下一场毛毛雨的能力都没有,是不是?你怕人家笑话, 更害怕败坏了自己天才阴阳生的声名,是不是?”

    她说得煞有介事, 却把朴时敏给急得一个劲儿地跺脚:“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谁说我不能?信不信我现在就下雨给你们看?你确定要我这么做?哪怕我折寿?我早告诉过你, 你我异体同命,你就是不信是吧?

    你可知道, 为了跟你借这十二年寿命,我和姨丈用了多少年、跑了多少地方、费了多少心血?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你就能好了么?都说你聪明, 哪里聪明了?分明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笨蛋、笨蛋!”

    “怎么着, 难不成你还要跟我再借十二年?”虽然他没头没脑, 可若萤还是抓住了要点, “你怎么肯定我还会借给你?”

    极度的震惊已让她出离了愤怒。有刹那, 心底卷过一阵寒风,让她如置身旷野之中,四顾茫茫,禁不住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世人常常告诫后人,有事儿没事儿莫要闲得发疯找人算命,算来算去就把命算薄了。玄学不是寻常人所能想象的境地,那里有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反常”,有太多常人难以相信却真实存在的“悖理”。

    对于技法普通的相士而言,算一场吉凶祸福、生死姻缘简直如清风翻书。而对于段数高明的相士来说,却能不动声色地偷梁换柱、篡改命格、转嫁祸福,甚至乾坤腾挪,将一个人的好命格转到另一个人身上,俗谓:窃命。

    这就是为何会有人明明运气不差,却在算命后,忽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的原因之一。

    普通人经历这种事儿的机会不多,但权势越大、地位越高,就越是在意这个、相信这些东西。

    要不然,为何历史上每次荧惑守心都能搅得天下不宁?帝王因为怕死而让股肱大臣“李代桃僵”受死以应天象的例子还少么?

    要不说朴时敏的心智与众不同,他既未听出若萤的激将之意,也未将她的诘问视为变相的否决,谁也不知道此刻他的自信与笃定是从何而来的。

    “若萤不会见死不救的,我知道。”

    他双目晶亮,仿佛纯净的晨露。

    短暂的错愕后,若萤失笑了,既为他的天真,更是笑自己终于弄明白了一个多年的困惑。

    为何朴时敏会对她言听计从形影不离甚至敢于违逆京中的诏令只为了能留在她身边?

    为何身份尊贵能够与鲁亲王把臂言欢的半仙金玄会对她低三下四像个孙子似的?

    原来这就是原因,就因为这十二年。

    谁是、谁非?谁救了谁、谁又被谁拯救?

    思绪如潮,汹涌跌宕,一霎数年,数年一念。

    “既有心续命,何不多借几年?十来年可是弹指一挥间哪。”

    这个问题,若萤完全是秉持了谦虚好学的态度提出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反应在外人眼中是多么的奇怪,明明都能给气炸肺的事儿,怎么能一点火星也没有呢?这人是太傻、还是太能忍?

    朴时敏偷偷看她一眼,似有所忌惮地期期艾艾道:“倒不是不能,只是不敢……毕竟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万一哪天碰上个什么意外,一觉睡过去再不肯醒来,或者哪天忽然醒过神来,留恋起以前的生活,决计离开,岂不是连我也要一并带走?你倒是习惯那边的生活,可我不行。况且,我跟你还不一样,万一你能回去而我过不到那边怎么办?我可不想稀里糊涂死在半路上。

    再者,姨丈说了,你行事古怪难以预料,万一像上次的火灾那样抢救不及,可就麻烦了。我能救你,可他却救不了我,救不了我,也就没办法救你。所以,保险起见,还是慢慢来比较好,细水长流嘛……”

    第一个十二年倘若能平安度过,就可以实施第二个十二年计划,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她能好好的,他就不愁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明白了。”若萤受教般点点头。

    她是真的明白了,所以,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的轻松,就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多少人一辈子浑浑噩噩,多少人至死不瞑目?相比之下,她岂不是幸运多了?

    如此,还有什么理由抱怨或迁怒呢?

    近旁的北斗突然嗷地痛叫起来,却是因为挡住了小侯爷的路,被当场踹了个跟斗。

    “爷老早就知道你小子不地道,就是披着羊皮的一头狼,只是没想到你会坏到这个程度!别人只会偷钱偷物偷个人,你倒是能耐,连性命都敢偷。你说你胆子大不大?成天做出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骗谁呢?你这样的祸害凭什么能活着?爷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灭了你这混蛋!你们都别拦着,谁敢帮他,爷一并弄死他!弄不死爷跟你姓!”

    他下手出脚毫不留情,可怜北斗眼瞅着血流满面、披头散发。

    腊月明明近在咫尺,却紧攥着拳头,硬得像石头。

    边上的朱昭葵宛如未见,动也不动。

    即使如此,朴时敏仍未认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既心疼北斗,又怕梁从风的拳头,只能白着脸替自己壮胆、辩解:“我做错什么了?反正她这条命来得就不正常,要不是我,这会儿她还不知道落到那个坏心眼儿的法师手里了呢。你们懂什么?一旦被居心不良的人盯上了,就完了。她会被禁锢、被奴役,被逼着去做一些损人逆天的坏事儿,八辈子都轮回不了个好去处,非要这么着你们才高兴么?”

    “你还敢犟嘴?你缺心眼儿是不是?”

    梁从风使劲儿伸出手,试图揪住他。

    若萤揉了揉太阳,挡下了梁从风的拳头。

    腊月趁机将北斗捞出来,搀着去看医生。

    若萤叫住他,森森道:“你顺便问问大舅,官府查封了悟空教各处的分坛,满大街抓捕可疑的信徒,作为骨干,为何他能平安无事?他以为这是谁的面子、谁的关系?他只是丢了差事和饭碗,却要将我的人丢进豺狼堆里去?你问问他,这么做,他的良心会不会痛。”

    “是。”腊月重重地点头。

    还有小芒,也该好生收拾一顿了,那小子,兴许忘了自己的贱名写在谁家的户册上了吧?

    “就这么完了?”梁从风气得心肝脾脏都在疼。

    十二年哪,他的女人被偷走了十二年呢,叫他如何不气、不恨?这十二年,他能与她做多少次喜欢的事儿?

    朴时敏这厮才是有窃国为诸侯嫌疑的天下大盗,为保新明的大好河山,应该千刀万剐了这个祸害才是!

    见他来势不减,若萤掌下用力,抵住他胸膛:“我这里有刀,要不,你宰了他?”

    “宰了他算便宜了,爷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一句话提醒了梁从风,他直接就要掏她的挎包。

    若萤闪身躲开了:“我现在头疼的很,如果不想失去我,最好都给我闭嘴。”

    此话一出,眼前猛然一阵眩晕,将将要歪倒的时候,两臂被从两侧猛然抓住了。

    借着这两股力量,她缓了一下。

    睁开眼时,整个人就如大病初愈般清醒,却也颓靡。

    就这片刻工夫,她已出了一身的冷汗,额头、鬓角、鼻翼,晶莹可见。

    “无妨,无妨……可能是最近的事儿太多,劳神过度了。”

    毕竟这个身体还太年轻,不够强大到能够与她的实际思想并驾齐驱。

    “这么看我做什么?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朱昭葵的的审视中隐含责备:“给你捎的参茸可有按时服用?”

    这次下来,他又给她带了些上等的补品,燕窝、虎骨、藏红花,只说这些东西便于处理,用于日常汤羹中,最是滋养身子骨,现在他有些怀疑,它并未完全遵从他的吩咐,又或者是拿他的东西送人情。

    这倒不是他多心,外头都在说,钟家二爷受到灾民的冲撞,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幸好三娘雪中送炭,送了一截老山参,硬是把一条腿迈进地府的二爷给拽了回来。

    要问是什么样的人参竟然有这等神奇药效?说出来不怕吓死人,据说那好东西是从鲁王世子府出来的,本身就沾了富贵气,加上凝萃了百年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可不是连阎王见了都要躲着走?

    像这话,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或许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里头,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东西确实是出自他的手,若萤确实拿他的东西作了人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若萤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微笑,笃定地发誓:“世子的厚爱,在下岂敢不敬?再说了,盛宠隆恩可不是人人都能消受得了的。对于薄命福浅的人而言,非但不是补益,甚至可能会是折损阳寿的利器。在下既非良医、又非良相,能力有限、自保尚且不暇,哪有精力见人就救?”

    她怀疑他大概只听了传言的一半,还有一半是她从老宅的下人们口中听来的。听说汤羹中用的是三娘珍藏的老山参,钟若芹当场竟吐了血。

    一惊之余,下人们竟欢欣鼓舞,都说这人参货真价实药效好,只消一点,就能让人元气大涨。

    甚至就连给钟若芹看病的黄柏生,都嫉妒得眼红,几次见了若萤,几次都要拖长调子悠悠地揶揄她:“你行啊……”

    “就算阎王爷看上了在下的小命,也得先问问世子和侯爷的意思。所以,在下毫不担心。”

    按照朴时敏说的,既然偷去了她十二年的阳寿,那么,至少在可见的五六年内,她都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五六年,能干不少事儿。

    刚刚在听朴时敏说话时,众人兴许都被气愤操纵了,没有留意到一个细节,她却是察觉到了,那就是:朴时敏一直都在强调他的善良,没有贪心地一次性偷她太多的寿命,他说要“细水长流”,这就表示,可供她折腾的年月还有不少,不然,朴时敏早就因为慌乱而另寻生机了。

    这男人不会说谎,她很肯定这一点。

    于是,她摸出手绢,一点点替他擦拭满面泪痕,一边语重心长道:“我没有怪你,换成任何人,站在你那个位置,都会这么做。什么偷不偷的?这应该叫做‘双赢’。换个角度想想,这是何等的缘分呐。倘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来这儿,不会遇到这么多的好人,拥有这么好的条件和运气。别人不知道,你还会不清楚?以前的我,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之所以我那般问你你都不肯说,就是因为以前的人生太过于离奇,太不像样儿了,你怕我会难过,对不对?”

    朴时敏的眼泪流得越发澎湃了,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格格不入的欢喜与释然:“你……都知道了?你想起来了?”

    两声吸气同时入耳。

    “什么时候的事儿?”朱昭葵的目光像是要吞下她。

    人就是这样,对于未知总是充满畏惧。

    他更怕、她有所隐瞒。

    梁从风的眼神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只不过他醒悟得快、变脸也快。

    “爷不管那么多,既然是老天爷把你送到爷的面前,爷就要对你负责到底,管你是丑是俊、是人是妖。”

    他算是深谙“不要脸”之精髓,知其可以黑白通吃、畅行无阻,屡尝“无赖”之甜头,往往得天下、积余庆。

    当此时,若萤哪敢承认自己其实早就想起旧事了?知而不报,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见外的伤害。

    她还没傻到这个程度。

    不是她有心隐瞒,实在是前尘不堪,无言以对。

    曾经的她活得有多黑暗、多冷酷,此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以至于很是用了些时间去咀嚼、消化。

    她不想靠着那些悲情换取此间的温情。她现在人在这儿,只想抓住有限的生涯,从心而行,活得潇洒,以此来抵消前世所遭受的暗无天日的禁锢与辗转艰难的身不由己。

    她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扶弱济贫以为对前世杀伐无度的忏悔,希望能兼顾四周所求、所爱,给予他人尽可能多的希望和勇气。

    杀人,害人,前世她做得太多太多,累了,够了。

    “也是断断续续的一些记忆。倘二位有兴趣,空了在下就讲讲这个‘过去的故事’。只是先说好,别指望中听,到时候二位别嫌憎就好。”

    曾经的她不被任何人相信,也不相信任何人。她就是个扫把星,打从走出迷宫一般的地牢,靠近谁、谁就不得好死。

    杀人是她活下去的唯一途径,也是她前世的宿命。

    正因厌倦了这样歇斯底里的生涯,所以她才会露出破绽由谋杀对象反杀,放弃生命。

    她仍旧记得,在静静等待鲜血流干的过程中她所许下的愿望:哪怕永世徘徊在地狱之中,哪怕做个孤魂野鬼,都好……

    如果有来世,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的,自然地生、自然地死,哪怕平淡一生,都是好的……

    “哪天?”朱昭葵追问道。

    他越是紧迫,梁从风越是不以为然:“已经过去的事儿,为何老抓着不放?小四儿都说了,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往,你这厢穷追不舍,哪是什么关怀备至?分明就是揭人疮疤。我总说他这个人小心眼儿、爱记仇,八百年前的芝麻绿豆都记得一清二楚,你们总不信。这下事实摆在眼前,总该信了吧?”

    现场没有外人,所以,他所说的“你们”无非指的就是若萤、朴时敏,但哪怕一个旁听者都没有,这番话无论谁当事,都会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随着他这番挑衅的话,若萤觉得一边胳膊倏地一紧。

    她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倒不是怕他二人扭打起来,自来公子王孙意气骄,她实在是害怕一个的出言无状伤了另一个的自尊。

    她甚至有点不敢看朱昭葵此刻的表情。

    但令她惊讶的是,尽管遭到了恶狠狠的抢白,明明气得不行了,朱昭葵却并未发作出来,从他的面上,甚至瞧不出丝毫的愠怒。

    她不禁怀疑,近来他的修为突破了瓶颈,获得了升华。

    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人道“宝剑锋自磨砺出”,又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当前他所处的环境而言,确实很考验一个人的承受力。

    或许,正是这遍地俯拾皆是的苦难,炼就了他超凡脱俗的忍耐力?

    PS:名词解释

    荧惑守心:荧惑即火星,星相中象征战争与死亡,“心”即星宿中的心宿。心宿有三颗星,分别代表皇帝、皇子和皇室中最重要的成员。荧惑守心指火星在心宿内停留的现象。秦朝时,荧惑守心,不久秦始皇就驾崩了。汉成帝年间荧惑守心,成帝不想死,就以“尊酒十石,养牛一”这种具有赐死意义的方式,让丞相翟方进代死。为压制荧惑之变,后来的石虎杀了中书监王波及其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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