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渐入耳, 风云之变往往朝夕间。

    当世子府的福橘和朱诚等人抵达合欢镇的时候, 鲁豫冀等地的民变正酣, 数股乱流以老鸦山为首, 渐连片成条, 以燎原之势逐渐南下。

    “……斩了好几个瞒情不报的。各大卫所天天都在招兵买马, 老百姓说什么的都有, 都怕打仗,怕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囤积粮食, 市面上的物价可比开春那会儿高多了, 吃碗面都跟过年似的。……府学州学还好, 下头的义学差不多停了一半。刚刚上灯的时间,看吧,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大街上,鸟儿都没有一只。……

    王爷和王妃一天要念叨好几遍, 问世子在干什么?差不多就回来吧, 府中难道就没有事儿做了?实在没事儿做,不如就帮着李大人种地去吧。此前, 李大人和陈大人圈了块地,种了一种西洋芋,说是地豆, 最近大获丰收, 让厨子做成了汤羹、点心, 送进宫去给王爷王妃尝个新鲜, 都说怪好吃, 王爷说了,明年宫里也要腾出块地来种这个,又当饭、又当菜,关键是好储存。世子不知道吧?这事儿都报到圣上那里了,说这简直就是救灾救命粮。说民以食为天,李大人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小的出门前,王妃一再叮嘱,让问问,世子打算几时启程回去?王爷过一阵子要祭社祈雨,世子可千万不能缺席。……”

    听完朱诚的汇报,屋子里的几个人沉默了片刻。

    悠悠吃茶的朱昭葵、把玩玉如意的梁从风,时不时地将视线投向一旁的若萤。

    她一袭寻常儒衫,头束网巾,简洁明朗如一只天青釉瓶。偌大的罗汉床于她而言,显得过于宽阔。

    她一腿卷曲,一腿支起,两只素足坦荡荡地露于人前,无形中,以天真勾惹喜爱的同时,也撩拨着试图染指的冲动。

    有楦软的引枕靠着,她显得很自在,很是旁若无人。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微微握紧,透露出些许内心的坚决。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仿佛那里沾了灰。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一双格外幽青的眼睛一瞬不瞬,似已神游物外。

    这是个很明显的深思熟虑的表情,屋子里的人对此并不陌生,因此不敢打扰,只管静静等待。

    忽然,她摩挲下巴的动作停了下来,扬声唤腊月。

    恭候在门外的腊月赶紧小步趋进,拱手听差。

    “二太太那边什么情况?今天怎没动静过来?”

    “回四爷,二太太给侄儿侄媳妇接走了。老太太那边因为二姑娘偷偷离家出走,正气得要命,也没大留。倒是侄儿媳妇临走前撂了狠话,说有什么需要会随时过来要,警告钟家,千万不要以为人出了门,就不用管了。……”

    计无所出的大太太则整天呆在祠堂里,拜佛念经。大老爷天天都在骂人,说钟家好吃好喝供着那些人,有事儿了,却一个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简直狼心狗肺。

    钟家在嵯峨的采矿生意已经彻底停摆了,因为欠着工人的工钱,那些讨债的天天守在钟家大门口。大老爷恼怒他们说话难听,败坏钟家的名声,越发不愿意付这份钱。

    急递铺现在只走官文,平信全都停下来了,这就导致钟家无法通过书信的方式向外界寻求帮助。

    打个比方说,包括钟家在内,现在整个合欢镇都处在一个耳聋眼瞎的状态中。

    “知道了。”若萤微微颔首,吩咐下去,“你给天长说声,各处差不多该活动起来了。老鸦山的人在暗处隐藏了那么久,怕是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咱们索性就送个人情出气,成全了他们趁乱打劫的意愿。”

    灾民们早就不忿钟家了,加上老鸦山的虎视眈眈,各方对这场混乱的期盼可谓是空前的一致。

    而一旦打起来,流民也好、老鸦山也好,定会向北突围,联合北边的势力和人马。

    “倘若起了冲突,家里的人务必要速速躲避自保,不要贪恋家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人的生死存亡,不可插手干预。具体要怎么做,天长知道,由他一力做主安排。”

    尤其是老宅,千万不许再踏足半步,免得引火烧身。

    她说一句,腊月答应一句,边上的朱诚和福橘却是早已经呆了。

    “小的不在边上,四爷自己要小心。”

    转身之际,腊月忍不住回头叮咛。

    若萤嗤笑道:“当着世子和侯爷的面,说什么傻话呢?快去办正事儿,也好给世子和侯爷一个力挽狂澜的机会。”

    腊月欢快递答应着,转身之际,却又被叫停了。

    若萤面现迟疑:“倘若发生了什么……你跟三娘说,让她不要恨我。”

    恨?

    这话从何说起呢?

    腊月不禁一头雾水。

    时事变化之剧,令人来不及多想的岂止腊月一个。而引发灾难的,往往是习以为常的小事。

    正如钟若芝担心的那样,钟家老宅垮掉的那面围墙,为走投无路的灾民们敞开了一条生路。

    当晚,就有不怕死的灾民越过潦草堆砌起来的院墙,潜入老宅行窃。

    结果可想而知,钟家的防范远比巡警铺还要严密。

    人赃俱获,老太爷和大老爷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只宜严惩、不能轻视。一旦放纵这种不法行为,钟家此后怕永无宁日。

    于是,仗着孙浣裳业已离开而钟家又拥有一支强壮的丁勇队伍,主宰地方事物的父子二人决定杀鸡骇猴。

    申明厅再一次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判决还未下达,人群中就发出了滔滔不绝的不谐音。

    化名天长、扛着安平府这杆大旗的君四当众指出:钟家不仁,欲借此打压异己。经查,不久前被圈禁而死最终一把火烧成灰的几名灾民,压根就没有感染时疫,只是因为不忿,说了几句抱怨的话,被钟家安插在人群中的爪牙盯上了,这才死于非命。

    他近来为保护灾民很是出了些力气,况且又是打着安平府的旗号,民心早就一厢情愿地倒向了他这边,对于他的言语、行为,哪有个不深信不疑的?

    民愤就此被成功地激起来,并在转眼间,演变成了声势浩大的哗变。

    虽然近在咫尺,但对于老宅方向的剧变,被护卫队守得铁桶一般的三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穷无尽的人群涌入老宅,听着排山倒海一般的声响昼夜不息,看着烈火浓烟弥漫天地。

    恐惧成了此际唯一的感受。

    当老宅的遭遇和叶氏的痛惜传达到若萤跟前时,另一队人也闯了进来。

    老金和李文一边一个架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跌跌撞撞,静言的声音也出现了嘈杂中:“小心、慢点儿……”

    以这种状态出现的李祥廷着实地吓了若萤一大跳。

    此前,应她的嘱托,他与陈艾清一起护送钟若萌入城,参加巫女祈雨仪式。

    原本以为凭借二人的武功,在这小小的昌阳城里,不说横着走吧,那也是游刃有余的。

    万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在阴沟里翻船。

    看到若萤的那一刻,羞愧的无地自容的李祥廷差点没跪下去:“是二哥没用,小妹给贼人劫走了!”

    本以为有县衙士兵的保护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结果一伙早有蓄谋的贼人却用了声东击西之策,以偷马匹为契机,调虎离山,轻易地从一群巫女中劫走了若萌,并留下了战书,称此事由老鸦山负责,如果钟四郎想要他亲妹子平安无事,就用自己的性命来换。

    面对呈上来的战书,若萤看都未看,只管担心地招呼静言,让赶紧给看看,实在不成,就把黄师傅请过来。

    “无妨,小伤而已。”

    李祥廷吸着冷气,强加支撑。

    贼人的此次行动做足了准备,兵分两路,至少不下十人。追赶过程中,他们放出了□□,里面不知道掺和了些什么东西,迷眼又刺鼻。

    正是吃了这个暗亏,一个不防备下,他才会被对方的小□□射伤了大腿。

    “不打紧,幸好伤的不是内侧,不然这会儿光是流血,就流死了。”

    静言迅速地检查过后,喂众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若萤闻声“啪”地在李祥廷的大腿上拍了一掌,轻斥道:“都说小意思了,你紧张什么?皮肉绷的这么紧,怎么拔箭?”

    李祥廷哭笑不得道:“你二哥向来如此。要不你找个笤帚疙瘩打一顿,松松筋骨再拔?”

    这话却是提醒了若萤,她不觉嗤地笑了:“是了,你可不比那些书呆子,连只小公鸡都杀不死,细皮嫩肉得能掐出水来。”

    “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李祥廷的一张脸能拧出苦水来,“你不是有法子么?赶紧想想怎么救人吧。姨妈就这么一个亲生的,要是给她知道了消息,还不定要怎么难过呢。”

    别人倒还好,旁边的腊月一听得这句话,当时就呆住了。

    他终于醒悟过来了,何以此前小主人会跟他说出“让三娘别恨我”那样的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若萤反倒更加悠闲了。

    她的一只小手从李祥廷的大腿上一路摸上去,最后停在他的胸前,一如菜市场挑选水果,又摸又拍,只为了验证是否成熟饱满且健康。

    梁从风的眼睛便有些发直,恨不能将李祥廷身上烧出几个窟窿来。

    见状,若萤一个旋身到了他的跟前,招呼不打一个,就开始摸索起他的前胸来。

    摸了两把后,给出了赞赏的评价:“看来先前侯爷用功了,筋骨结实、充满力量,不错、不错。”

    正当众人啼笑皆非时,她又以同样的手法,将朱昭葵“查验”了一番。

    这一连串出人意表的小动作堪称如行云流水一般,还没等大家咂摸出个滋味来,她已经大刀金马地坐回到罗汉床上。

    “救人自然是要救的,约会地点不是还没给么?不着急。”

    一抬眼,锁定了门口四下张望的北斗。

    “我们公子不在这里么?”北斗不无惊慌,“也没跟我说要去哪里,说不见就不见了。里里外外我都寻了两遍了,统不见……”

    好好的大活人,岂会说不见就不见?

    然而,派出去寻找的人却相继无功而返。

    君四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巡警铺也一无所获。

    唐栋梁快要急哭了:别的都好说,朴时敏的身份不同,若有个差池,他铁定要背这口锅。早几年怎就没有意识到这人其实就是个火雷呢?早知如此要命,就该重点保护啊!

    眼见着天色渐暗,不祥之感随之笼罩众人心头。

    隔壁的叶家忽然人声喧哗,叶氏的哭骂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显见问题不小。

    原来,当大家都在寻找朴时敏的时候,叶氏察觉到了大舅的异样,随便一盘问,居然问出了朴时敏的下落。

    有道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原来朴时敏的失踪是由大舅一手促成的。他以上次冒犯了朴时敏为由头,请朴时敏吃酒,说要赔礼道歉。

    朴时敏生性单纯,不知是计,就这么被诳出了家门,转手交到了他人手中。

    为此,大舅从接头人那里收取了五两好处费。

    乍听得这个消息,叶氏险些晕厥过去,当时就破口大骂:“他舅,你这是要让两家子绝户呢!”

    朴时敏的安危关乎三房的存亡,这道理她老早就明白。

    然而,面对她的气不打一处来,大舅却表现得十分冷漠:“怎么,原来你们也会害怕?活着一天,不知明天会怎样,这几十年来,我可是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你们不知道吧?这下明白了吧?”

    “哥,人呢?知道是谁把人接走了?”二舅强忍着没把拳头送过去。

    陷入众人的包围中的大舅异常地平静,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哪知道?他们又没说。不过,八成不是什么好人,八成是你们的四郎招惹的死仇。”

    还没说完,叶老太爷的马扎子就飞过来了。

    幸好陈艾清眼明手快,半路上一把抓住,不然,现场怕是要见血。

    一惊之后,大舅豁出去了:“是大爷,怎么了?大爷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们不问问钟若萤?他要置钟家于死地,人家就由着他搓圆捏扁?”

    “什么怨什么仇?四郎一年之中能在家住几天?怎么就跟他们结仇了?”

    此刻的叶氏谁也不信,只相信自己生养的那个。

    大舅冷笑迭迭:“他是你肚子里出来,你当然袒护他。他诬陷大爷勾结反贼,你不知道这罪名有多大?都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了,你愿意?”

    “诬陷?”叶氏凶悍起来宛若老虎一只,“没有么?外头的人都这么说,说的人都跟他有仇?要真是做事坦荡荡,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躲躲藏藏?”

    当下便吩咐高玉兰、钱多多几个,让捎上家什,去前头讨个说法:“这是要灭九族呢!什么怨、什么仇?”

    “四爷,这这这……”

    腊月慌了手脚,原地转圈。

    若萤动也不动:“算了,随三娘吧。别看前头现在满身虱子,可还是有些人对他们抱着幻想。但乡党为利聚、为利散,原就没有什么牢靠的关系,怕死怕疼怕官司。趁着这个机会,给他们醒醒神也不错。”

    母亲这一出面,大概会将钟家最后的一波拥护者彻底扫清吧?

    或者是成为压垮钟家的最后那根稻草。

    此前,听说大爷勾结匪类的时候,钟若英的岳丈程油坊先就给吓坏了,不止一次地试探过自己大闺女的口气,又说以程家的能力,养个小子没问题,委婉地劝说大闺女关键时刻与婆家划清界限、保住性命要紧。

    程二姑娘也直言不讳,称她早年就看透了,大房不成,不体恤人不说,大爷独断专行、白面皮。

    而相书上说,这种男人多半心术不好。

    二爷没用,狗屁事儿不懂,跟了他这样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别看四太太强横泼辣,但是对家人十分宠溺,要星星,给星星。站在她的立场上,宁愿做四房被宠死的媳妇,也不去做大房的缩头乌龟二媳妇。

    不光是程油坊,大太太的娘家人而今都不上门了。

    冯大舅何其脸皮厚的一个人,早前拿着冯恬之死为要挟,三天两头来钟家蹭吃蹭喝。但自从大爷这事儿在街面上传扬开,他忽然就在合欢镇上绝了踪影。

    街面上和钟家相熟的耆老,渐渐地减少了上门的次数,说是避讳外头的喧嚣,实则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都是在明哲保身。

    这种刻意躲避的气氛悄然影响了更多的街坊邻居。

    无论是幸灾乐祸也好,还是怕引火上身,现在的钟家已孤立无援。

    “大爷绑了朴公子去,到底会怎么待他呢?朴公子可吃不得苦。”

    腊月焦虑万分。

    “大不了宰了他,”若萤冷然道,“要是真的真么做了,那就是自掘坟墓。放心吧,不过就是个诱饵。他想要的,是我这条命。”

    腊月心里顿时一哆嗦,明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用不着他安抚小主人,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小主人说的,乃是事实。

    眼下,他们等的,或许只是一纸确认书罢了。

    一边是朴公子,一边是六姑娘,不知四爷心里是个什么感受,但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他的人生中最难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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