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 我回到了自己的家。

    在此之前, 我一直以为, 合欢镇就是我的家。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其实我不姓钟, 合欢镇也不是我的出生地。

    我叫“天生”, 在乡下, 类似这种名字并不少见,似乎有点俗套, 然而一旦时过境迁, 包括我自己在内, 都觉得这个名字太“大气”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哪里是一种期望?分明就是一种暗示。

    回家的当日, 很多人在门首迎接,哦, 不, 确切说是宫门前。

    那阵仗,着实吓到了我, 以至于这段经历毕生难忘。

    一味衣锦曳绣的贵妇人一把抱住了我,只叫了一声“我儿”,那眼泪瞬间就濡湿了我的肩膀。

    我不知所措, 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但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 我忽然想到了临行前家人的再三嘱托:不管见了什么人、什么事, 都不要惊慌失措。他们都是好人, 绝对不会伤害你。

    我当然知道, 毕竟这位娇柔似花的贵妇是我的亲娘。

    早年间我就隐约听说过她了,说世子府有一位夫人,自小在鲁王妃的身边长大,跟郡主的关系如亲姐妹一般。她性子极好,待人接物极为和善,因为柔柔软软的似乎吹口气都能散架,所以,在当年世子府的侍妾们的争斗中,躲过了正室的打压而得以幸存下来。

    那位世子府当年的女主人,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身为安平郡侯府的大小姐,生来就是个大脾气、好掌权的。因为脾性不和,自成亲以来,就与自己的丈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来吵去,男人厌倦了,索性丢下自己的府邸躲出去散心了。

    没处下口的世子妃一怒之下选择了“休夫”,而且又在几年后,再嫁给了登州卫陈指挥使的公子。

    这两件事儿接起来,在山东道上热传了很久,连我就读的赫赫有名的“齐鲁书院”里的学生们,都时不时地会说起这事儿。

    不过,我从不参与此类话题的讨论。毕竟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亲戚。

    在家的时候,从小三娘就教我要“人后常思己过,人前莫议人非”。

    有生以来,能让我钦佩的人并不多,三娘算是一个。她本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妇,最终靠积德行善被封为“马缨乡君”,年俸四十两、禄米40斛。

    能够有这样的成就,很不容易,她的言行值得用心感受、聆听。

    哦,对了,马缨乡是新改的名儿,以前,我们都称呼为“合欢镇”。

    三娘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有一个人,却是不吐不快。如果可以,我真想寻个由头揍他一顿。

    而我也知道,我那父王其实也烦透了这个人,而且,这种烦恼几乎是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如影随形了几十年,何时是个头,谁也不知道。

    他是安平府的主人,一个生的让女人羞愧、让男人痴傻的男人。我常常想,若非有梁家军为威慑,以他的轻佻与出入无忌,怕是要吃不少了咸猪手吧?

    我曾以为,漂亮的人会受到上天的眷顾,然而事实却是,这个男人一直没有娶亲,只是年前认了个养子,而且一进门就昭告天下,称将来要由这孩子袭替他的爵位。

    世人对此一片哗然,反而是侯府的老太君和大小姐梁从鸾对此反应平平,似乎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

    我却是知道原因。

    他的养子是我的孪生兄弟中的一个,虽然时下年纪还小,但眉眼姿态,与安平侯几乎一模一样。

    这其中有个缘故。

    双生子出生的时候,据说安平侯第一个从接生婆手中接过孩子。老辈子的人都说,孩子第一眼瞧见的是谁,将来长的就像谁。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两个孩子,前后脚出生,一个一看就是父王的,一个却像极了安平侯。

    我亲眼看到,那天父王的心情极其糟糕,打破了书房里的好多珍宝古玩。

    一边砸东西,一边气咻咻地自责:是了,是了,定是给他家老太君祝寿那天的事儿。

    一声接一声的“禽兽”让我不禁对安平侯偷腥的习气产生了好奇:难道说不偷吃这一口,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么?

    明明气得冒烟,父王出来的时候却跟平常一眼,而且还不停地问福橘和朱诚:夫人呢?有没有瞧见孩子?先别给她看,别气坏了身子。

    当福橘说,夫人看到孩子后似乎不大痛快的时候,父王登时就慌了:她向来心思重,万一因此伤了心神可如何是好?不成,我得让她明白,这真的没什么。

    说完,他火烧火燎地跑去看产妇了。

    我想福橘也好,朱诚也好,都听得懂他的自言自语。

    我也懂。

    父王,安平侯和生下了双生子的那位夫人之间的瓜葛,可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要不是为了拴住那位夫人,父王不会在我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交由那位夫人的家人代为抚养,这可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要不是为了这位夫人,安平侯也不知长期打光棍儿且越来越乐在其中。对他而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或许才是这一生的至乐。

    安平侯一生好吃,此前出了一部《食色性也》,居然导致山东纸贵。别人都夸他文笔好,其实他们知道什么?要不是那位夫人的妙笔生花,纸贵?呵呵,估计送人家擦屁股都嫌纸张太硬了。

    好吃的人大多挑嘴,所以我在想,他放着千朵万朵娇花不要,偏偏执着于那位夫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为这一对双生子,父王和安平侯之间龃龉了很多年。

    我倒是不担心,以他二人的身份,断不会如市井中人那般,为一个女人、一顶绿帽子而拼个你死我活、缺胳膊少腿儿。

    况且,听说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个约定,说将来无论怎样,那位夫人也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孩子。

    一人一个。

    尽管听上去很荒唐,但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更何况,天底下也没有几个女人能像那位夫人那般“特殊”。

    毕竟,她是唯一能让呼风唤雨人称“天才阴阳生”的朴时敏对其言听计从、亦步亦趋的人。

    她的孩子,定是不凡的。

    听着殿内父王絮絮的低语,我在想,那位夫人此刻会是个什么表情呢?一下子生两个孩子要比生一个辛苦吧?不知道会休养到几时呢?

    老天保佑,早点让她康复吧,不然,齐鲁书院的学生们该着急了,总是托我转交书信给她,我也是烦恼的很。

    近期我的功课也似乎有点有气无力,终须她的点拨才能有所猛进。

    当然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得好好花点心思给她准备一份礼物,要既能假装她真的远足了,且又能表达出我对她的折服之意、崇拜之情。

    我才不会像那帮自命风流的青衫们,每次久别都故做亲密地喊她“四郎”,腻歪死人;我也不会像若萧师哥那样,莫名地紧张。

    我会认认真真地跟她说一声:耀夜先生,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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