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双原以为, 他说的去看日出只是去城中的某一处高楼上看。

    但很快,她便知道不是。

    郑叡骑术很好, 即便还带着她, 依旧没有叫她怎么颠簸。霍成双原本没睡够就被叫起来了,此刻窝在他怀里,温暖舒心之下又昏昏欲睡起来。

    直到她听见他同人交谈的声音。

    “郑校尉, 这个时候来北城门可有要事?”披风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粗犷声音。

    霍成双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生怕守城门的府兵会检查。

    身后的胸膛微微震动, 伴随着郑叡的说话声, “开城门, 我要出城。”

    万幸, 守城门的老兵没有要求检查,反而放行得很快。

    霍成双耳边听着厚重的城门徐徐打开的沉闷声, 随后身下的白龙就继续跑动起来,风啸声又变大起来。

    霍成双这才放松了僵直的身体。

    待感觉白龙已远离了城门, 她才忍不住动了动,钻出披风仰头望向郑叡说道:“晋江城这守城门的也太敷衍了事了吧?都不问问你出城干什么吗?还有我这么大个人坐在你身前, 他都不查一查?”

    在襄京城, 宵禁之后出入城门的任何人等可都是需要检查后才放行的。

    “不然怎么说晋江城吏治混乱呢。”郑叡挑了挑眉, “你想让他检查?”

    霍成双想了想。

    若是那些府兵发现他带着她一个小姑娘单独出城……该不会以为他们要私奔吧?

    想到那画面,她忍不住红了红脸, 连忙摇头。

    比起被围观, 她宁愿他们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们去哪儿?”

    “忻山山脉的赤霞峰, 那里观赏日出的视线很好, 距晋江城也比较近。骑马大半个时辰能到,你可以再睡一觉。”郑叡一边说着,一边为她拢了拢披风。

    霍成双从来没起那么早过,确实还是很困顿。她打了个哈欠,睁着的眼睛望着他,“那你要抱好我,不许将我摔下去了。”

    她刚打过哈欠的眼睛湿漉漉的,口中撒着娇,眼里却是满满的信任,仿佛要溢出来。

    郑叡只觉得心脏被人刺了刺,不痛,却微微发痒。

    他听从自己的心意,低头在她已经眯起来的眼睑上亲了亲。

    “不会摔了你。”

    随后,他飞快地将披风重新盖好,遮住了她的视线。

    霍成双被他亲得脸庞发烫,瞌睡虫一下子就跑光了,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

    出门前方那一记烙在额上的亲吻,霍成双的感动远远多于娇羞,毕竟她脸上伤痕犹在,他却还能一点都不嫌弃地亲在那丑陋的伤痕上……

    而此刻的亲吻,却真正撩拨起了她的思绪,心底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蹭着,两情相悦的喜悦与娇羞交织而来。

    霍成双捧着滚烫的脸蛋,重新缩回他怀中。一时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一时又埋怨他动作太突然,好歹给她一点准备的时间呀,她表现一定比这次好!

    一会儿之后,她才发觉他胸口的心跳声也比出门时大了些,久远的记忆在脑中苏醒。

    那一回,她不小心倒入他怀中时,也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当日的不确定,今日已然成了笃定。

    原来他这么早就口不对心了!

    霍成双捂着嘴偷笑,又亢奋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没有睡意到达赤霞峰呢,没想到不知不觉之间她眼前又迷离起来。

    等再清醒,她理所当然是被郑叡拍醒的。

    她睁着迷迷糊糊的双眼,转头看郑叡,“到了?”

    郑叡应了声,为她理了理被披风弄乱的发丝后才翻身下马。

    他将双手伸向霍成双,扶她下了马。

    此时天色还黑着,郑叡将白龙赶去一旁吃草,自己牵着霍成双往前走了几步。

    银辉从天空洒下,霍成双勉强可以看清眼前景色的轮廓。

    他们脚下是一处峰顶,身后来的路上坡势较缓,面前却是断崖。从断崖处往前望,两边是连绵的山峰,形成一处合拢的峡谷地形。山峰往远处延伸,一直在天边交汇成了一处。

    郑叡手指着断崖面前,说道:“前面就是东方,一会儿太阳就会从那里出来。”

    距离日出似乎还有一会儿。

    霍成双并肩站在他身旁,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问道:“阿叡,你从前也常来这里看日出吗?”

    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很难说是第一回来。

    郑叡摇头,“不是来看日出。当年,我父亲在忻山一战中战死,尸首同当时共死的将士们一起葬在了烈士万人墓,就在这附近。我每年都会出城祭拜他,这里是偶尔路过时发现的。”

    霍成双一顿,立刻站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一会儿我们去看看他吧。”

    郑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摇头道:“等……陛下同意了你我二人的亲事,我们再回来祭祖,敬告祖先。”

    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想父亲在天有灵还为他担忧。

    霍成双顿时傻了眼,良久才喏喏吐出一句:“你都知道了?我还以为你那么快猜到呢。”

    郑叡道:“也不算我猜到的。你忘了吗,方才在回春堂老神医喊了你的全名。知道了你姓什么,再猜你的身份就简单了。”

    霍成双顿时气鼓鼓的,像只鼓了气的河豚,“又是他坏事!”

    她顿了顿,上前拉着他的衣袖道:“你是不是怕皇伯父不同意,所以才不带我去见郑伯伯啊?不会的!皇伯父答应过我,若我有朝一日有了喜欢的人,他就会成全我!”

    郑叡闻言,心底不由添了几分喜悦,但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已被迁调为监察御史的王长青……

    假如王长青真的是为寻她而来,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的话,他没道理不怀疑那位王二郎对她所怀的心思……那么当时陛下的承诺还有没有效就不一定了……

    郑叡心底微微泛苦,却没有再与她拧着来,而是说道:“今日没有准备祭品,等下回我们准备好了再去吧。”

    霍成双一想也对,便没有再反对。

    说话间,远处有一丝红光微微浮现在天边。

    霍成双见状,高兴地扯着郑叡的衣袖,示意他快看。

    红光渐渐盛了起来,映衬着朵朵浮云,天幕中的点点繁星渐渐消失,通红的朝霞爬上了远处的山峦。

    没一会儿,一轮红日慢慢升起,天际间霞光漫天,红日光撒向大地,晶莹耀眼。

    霍成双第一次看见这么壮阔的日出,她笑着转头看向郑叡,“小时候,皇伯父带着我在大兴宫的宫墙上看过日出。我记得那里的天空没那么亮,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清楚。”她总结道,“很漂亮!”

    郑叡看着她美丽的笑靥,颔首赞同道:“是,很漂亮。”

    他一直看着她,霍成双后知后觉,才发现他说的是她,而不是日出。

    她不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脸,嘟嘴道:“等我伤好了,就真的漂亮了!”她对着他强调,“老神医都说了,很快就会全消了!”

    郑叡伸手拉下她的柔荑,摸了摸她脸上只剩下浅浅一道的伤疤,问道:“划下这一刀的时候,疼吗?”

    霍成双摇摇头,回道:“这一刀不是我自己伤的。我被人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这一刀就在了,也不知是谁干的……”

    郑叡动了动眉梢,他当初不信她被纨绔公子强抢,但对她自毁容貌的事却没有多少怀疑。他一直以为这是她自己划的……

    他动了动手指,将手移到她额上,拨开她的刘海,抚上额上的伤口道:“这边的呢?”

    霍成双委屈道:“那些押送我的臭男人告诉我,他们奉命要把我送入晋州军为军女支,还想玷污我。我当时觉得与其那样失去尊严地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我就撞了树。没想到没死成,反而那棵树的树皮又干又裂,我撞出的伤口就大得要命……”她想起当日的情状,双眼含泪,“疼死了……”

    郑叡心口隐隐发痛,倾身吻了吻她额上的伤痕,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嘶哑道:“乖,不疼了。”

    霍成双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现在不疼了。”

    她将自己投入他怀中,贴着他的胸口,分明自己心中喜悦得很,眼泪却决了堤似的哗哗直流。

    郑叡听着她的啜泣声,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好一会儿才听她止住了哭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红玉簪子,簪在她发间,说道:“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是我给你的生辰贺礼。”

    霍成双伸手摸了摸发间,触手冰凉,摸着小小的一支发簪,簪头是镂空的,摸着似乎是花形。

    她没有急着取下来看是什么材质和花样,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所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你怎么知道我快过生辰了?”

    郑叡笑着回道:“听老神医说的。”

    他知道私定终身有违礼教,这么做也不是君子所为,但他实在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王长青找到她。

    万一王长青真是专门为她而来的呢?万一她因此被感动了呢?

    他不想去赌这个万一……

    她既已招惹了他,他便不允许她再往后退。

    霍成双高高兴兴地打算着,“正好,今年生辰是我及笄呢!到时候就用它簪发。”她笑着抬头看他,“阿叡,谢谢你!”

    红日刚刚全部跃出山峦,金红色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

    郑叡迎着愈发绚烂的朝霞,低头亲吻他此生的挚爱。

章节目录

公主再婚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南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南粥并收藏公主再婚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