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 柯都尉送走了所有青壮以外的家人,连留在晋江城的奴仆之中, 也多是年轻力壮的护院。

    即便用的是送柯老爷子回端城休养的名义, 柯家车队浩浩荡荡出城的场面也叫许多人心中不安。

    霍成双走出回春堂时,还听到一些街坊在商讨要不要学柯家人先出去避一避。

    甚至有些富贵人家,已学着柯家人开始收拾行李了。霍成双去互市时, 便听说过两天段家人也要走了。

    八月初八, 柯都尉宴请前来驰援的晋州军将领。

    这一次, 柯都尉很给晋州军将领的面子, 不仅折冲府从六品下以上的武官都在席上作陪, 连太守府的几个文官都请了过来, 包括出自段家的段太守。

    驰援的晋州军达一万数之多,将领主要有两位, 一位是姓蒋的云麾将军,从三品;另一位则是正四品上的忠武将军, 姓陈。二人自然是以品阶更高的蒋将军为首。

    蒋将军其实对柯、段两家都不喜欢,不过统领六万晋州军的怀化大将军如今更亲近段家一些, 他是张大将军的心腹, 自然秉持着张大将军的一贯做法, 一直同段太守说话,倒是明显冷落了柯都尉这个宴席的主人。

    陈将军则更亲近柯家一些, 但蒋将军在场, 他也不好跟上司唱反调, 只是公事公办地同柯都尉商讨起接下来晋江城城防之事来, 这是正事倒也不出格。

    蒋将军随意觑了他二人一眼便随他们去了,只是在时而在二人意见相左时不客气地打断几句,说出的话却俱是增加晋州军的利益,若全按他的说法来,晋江城折冲府只能被打压到城中管管地痞流氓了。

    “蒋将军,”柯都尉忍了又忍,压着火气道,“若是城防一事全部交由晋州军,那我折冲府的府兵岂不是坐着吃闲饭了?”

    蒋将军喝过一盏美酒,身体斜倚在几案上,嗤笑道:“你折冲府如今还有几人呐?没有我晋州军,你们还守得住这晋江城?”

    柯都尉猛地涌上一股怒气,可这却是摆在他面前的实情。

    折冲府一千二百的府兵,加上城墙之利,平日里最多只能应付五千北翟军。三日前一万北翟军来袭,他们虽勉强守住了一夜,却也损失惨重,如今能上城墙守卫的府兵不到七百,扩招迫在眉睫,但即便能在短时内招到足够的人数,新招入的府兵却还需时日操练,尤其今日之后所要补充的府兵人数太多,跟老府兵之间磨合历练,这花费的时日一样不少……

    换句话说,短时内折冲府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防卫晋江城,尤其按北翟人这种进宫法,下回来的大军万一还不止一万,那后果不堪设想!

    寻求晋州军的支援是必须的,但柯都尉绝不甘心将晋江城全部的城防之权拱手相让。

    可是,陈将军好歹还看在两人交情的份上愿与他协商,这位蒋将军却狂傲至极,说出的话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反驳。柯都尉投鼠忌器,不免束手束脚。

    “本将麾下一万大军,个个骁勇善战,当年忻山一战,本将率领五千人马将近万北翟人斩落马下。你那些府兵才见过几次血?再说了,折冲府现在才几人,哪里能比得上本将的人马?”

    柯都尉再一次强压怒火,沉声道:“可本地百姓与折冲府才更熟悉,对晋州军却一无所知,若不小心起了冲突,酿成苦果,将军可如何是好?”

    “铿——”

    蒋将军将手中的杯盏怒掷在地上,“放肆!你这是质疑本将麾下的兵会欺压百姓吗?!”

    柯都尉脸色铁青。

    一旁的余左果毅都尉连忙打圆场道:“柯都尉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行事周全,万事都要将最坏的情况考虑一遍。我们自不敢质疑将军,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的不说,就说这驻守晋江城门的守卫,必须熟悉近来所有的通缉布告,才好在平日的巡检中不放过任何一个来往晋江城的要犯。”

    “哼!”

    蒋将军冷哼一声,道:“本将治军严谨,若有违法乱纪者,军法处置!你们若要城门巡检之权,也尽管拿去。本将只对杀北翟人有兴趣!”

    余左果毅都尉微微蹙眉。

    他方才只是打了个比方,可没其他的意思,这蒋将军却似认定了他们折冲府只想要城门巡检之权便作罢了。

    “你!”孙右果毅都尉忍不了了,跳起来道,“谁没杀过北翟人了?老子十七岁就上战场杀敌,那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

    孙右果毅都尉向来脾气火爆,所以从宴席一开始,余左果毅都尉就一直暗中拉着他,不叫他跳出来,然而他方才只是一个闪神而已,还是前功尽弃了。

    余左果毅都尉担忧地望向蒋将军,生怕他的怒火烧到孙右果毅都尉身上。

    谁知,蒋将军一动未动,还是那副懒懒散散倚在几案上的模样,反倒是他身后一个亲兵站了出来,手指孙右果毅都尉道:“放肆,冲撞上官可是大罪!若以军法处置……”

    “蒋三,”蒋将军懒懒地开口,“孙右果毅都尉十七岁的时候,本将才一岁,他的话倒也是实情,如何是冲撞?退下吧。”

    亲兵丝毫没有犹豫,抱拳之后立刻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直安安静静的郑叡眉眼一动,抬头朝上首望去,刚好同蒋将军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蒋将军眉梢一抬,眯着眼睛笑道:“怎么,郑校尉有话要说?也是要劝本将不沾城防之权?”

    郑叡抿唇笑了笑,举起杯盏朝蒋将军遥遥敬酒,“哪里哪里,蒋将军知道下官是谁,连孙右果毅都尉的年纪都能准确说出口,想必对晋江城上上下下早已了解过一番。城防一事,将军心中定是早有决断,下官是否置喙已无必要。将军同下官一般,都是朝廷命官,哪怕各自职责不同,说到底都是为陛下驱除鞑虏而已。”

    蒋将军眯了眯眼,说道:“郑校尉果然名不虚传,‘为陛下驱除鞑虏’这句话说得极好。”

    不是为大周,也不是为黎明百姓!

    这明摆着就是提醒他——陛下要的是边关安宁,晋州军的首要目标便是击退北翟,陛下不喜欢柯、段两家□□晋州官场,难道就会喜欢晋州军插手晋江城公务?如今晋州军驻守在晋江城,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迟早有一天晋州军还是要将晋江城吐出来的。

    蒋将军端起酒杯,哈哈大笑一声道:“冲着这句话,这杯酒本将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郑叡也双手执杯,一仰头便将火辣辣的烈酒一口闷干。

    柯都尉微微松了口气,紧跟着朝蒋将军敬酒,这一回,他的态度谦逊不少。

    蒋将军轻笑了一声,给面子地同样同了他干了这一盏。

    他心中也有些痛快,心道这姓柯的早这么低个头不就得了,分明官阶比自己低微,却始终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他们晋州军保家卫国是本分,却也不是该受闲气的!

    这边气氛缓和了,段太守的脸色却不好看起来。

    方才虽然蒋将军一直在同他说话,但其实段太守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荣幸,甚至也是暗藏怒气。

    无他,这位蒋将军实在是个太过独断专行的人,竟容不得他人一丝一毫的反驳。

    方才他只是提议蒋将军可以带着一部分将领和亲兵入城驻扎,结果却被这位蒋将军冷嘲热讽地堵了回来,他好声好气地同他解释只是为了让众位将领住得舒服些,蒋将军竟直接满面笑容地说他来晋江城是来杀北翟人的,不是为他段家人杀柯家人……

    不留情面至此!

    哪怕蒋将军压低了身音,面上也毫无异色,旁人根本无法察觉这番对话,却也足够叫段太守面上无光。

    眼看着蒋将军同柯都尉这就要相谈甚欢了,段太守转了转眼珠子,一拍手掌道:“难得今日柯都尉摆了这宴席,下官也准备了些尽兴的,传人上来吧。”

    随着外边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浓烈的脂粉味传入厅中,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鱼贯步入厅堂。

    柯都尉一见此便脸色漆黑。

    这些女子行事放荡,一入厅中便朝着各个将领抛着媚眼,嗲声嗲气地凑到一些双眼瞬间放光的将领身边。

    显然,这些人绝非良家女子。

    “蒋将军,”段太守朝蒋将军调笑道,“这些可是春归巷最美的花娘,皆是仰慕您的英姿特意前来。”

    蒋将军放声大笑,手指点了点段太守,眼中却看不清神色。

    段太守伸手招来一个长相艳丽妩媚的花娘,让其为蒋将军斟酒。

    花娘婀娜多姿地伏在蒋将军身侧,柔软的身子贴近蒋将军,执起酒壶为他斟酒,然后又端起杯盏,柔柔道:“将军,请饮此杯。”

    蒋将军倒是来者不拒,就着花娘的手喝下美酒。

    郑叡微微蹙眉,在一个花娘企图靠近他身侧时凌厉地望过去。

    花娘被他眼神中的杀气震慑了一下,畏缩了一下身子便转头往旁边的赵虎身边行去。

    赵虎连连后退,摆手道:“哎哎哎,你可别害人还害己!被我家母老虎知道了,我得不了好,你这小脸只怕也要保不住!”

    花娘迟疑了,咬着唇又回头看了一眼径自饮酒的郑叡,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去寻在场这个最年轻又最英俊的,她身前这个虬髯武官便飞快抽出了身侧的大刀,哗的一下砍在她脚边,吓得花娘脸色猛地一白。

    “你看我郑兄弟干什么?!告诉你,这是老子义妹的准夫婿,你敢靠近他一下,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说着,他暗暗朝郑叡挤了挤眼睛,状似在说:看兄弟对你好吧,不用你自己出手就替你解决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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