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满心以为, 他三十几年来还是头一回如此机智哩。

    他朝郑叡挤眼睛是为邀功,本以为郑叡会对他有一番夸赞的示意, 没想到夸赞没有, 郑叡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赵虎眨眨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疑惑地抓耳挠腮。他回想了下自己的做法,还是觉得自己没做错啊。

    郑叡向来对烟花柳巷敬而远之, 这种场合上官都一人搂着一个花娘了, 连柯都尉看着仿佛对段太守的安排很不满意, 却依旧忍着火气让花娘坐在了他身边斟酒。他要是太特立独行也得有个像样的借口吧, 他自个儿是家有悍妻, 现成的理由, 可郑叡还没娶妻呢。

    说成姑娘是他义妹一事,外人估计也不会怀疑, 反正赵家确实同回春堂走得近,就连成姑娘及笄, 赵家都是除郑叡、余元青之外唯一的座上宾。

    郑叡一看他疑惑的模样,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双双的真实身份是大周公主, 估计除了当朝太子, 也就不知情的赵虎才会以她兄长自居了。

    他们二人眼神交流着, 却可怜了站在他们中间的花娘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怆然欲泣的模样, 还是挺让人怜香惜玉的。

    坐在赵虎上手的一个晋州军副将便直接出言道:“呦!看来这 ‘义妹’真是美若天仙呐, 才能叫这位大人守身如玉……呀!”他状似懊恼地捂了自己的嘴, 笑道, “我说错了,男人怎么能用‘守身如玉’这个词呢。”

    “哈哈!”段太守笑了一声,接口道,“自然是美若天仙哩。咱郑校尉为了赵校尉这位义妹,连堂堂柯都尉的掌上明珠都看不上,又哪里能看上这小小的花娘?”

    柯都尉和郑叡的脸色齐齐变了。

    柯都尉站起身,怒极反笑道:“我家女儿好歹还有些风度,就算情义不成也是真心祝福了,可没有做出过杀人妻子和父母、最后还弄得同归于尽的肮脏事来!”

    这说的便是段太守的嫡亲胞妹了。

    段太守和他胞妹段氏皆是这一代段家家主的子女,这位段氏更是深得段家家主的宠爱,自小养成了一副跋扈乖戾的性子。十多年前,她看中了一位样貌英俊的年轻举人,在得知他已有妻室时,她竟找人假扮土匪奸杀了举人之妻。举人之妻死后,媒人上门为段氏说亲,奈何举人没有同意,段氏便拿住了举人的父母,将刀架在举人父母脖子上,命举人同意亲事。谁知,举人父母也是烈性的,宁愿撞死在刀口上也不愿儿子受此屈辱。举人亲眼看着父母惨死,怒而奋起,杀了段氏之后又刎颈自我了断了。

    这桩往事当年在晋州闹得沸沸扬扬,过了好几年才渐渐平淡下来。

    柯都尉此时提起来,便是踩了段太守的痛脚。段太守就这么一个嫡亲妹妹,自然深恨旁人奚落嘲笑段氏。

    “你!”他站起身来,面目阴沉地盯着柯都尉……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从段太守耳边闪过,快如闪电,几乎还无人看清是什么,便听得“铿锵”一声,段太守身后的屏风应声碎成两半,相隔仅三尺的墙上,一柄寒剑已被钉在上面,剑柄微微颤动,发出“呜呜”的金鸣之声。

    段太守耳边还回响着寒剑贴着他耳边飞过的呼啸之声,脸颊和耳廓被这雷霆之势的劲风刮得生疼,心下大骇至两股颤颤,“噗通”一声便摔坐在了席上。

    郑叡斯里慢调地收回手,笑道:“宝剑血性,一时没管住它,对不住了。”

    段太守还颓在席上后怕,根本无法出言,倒是跟着他的几个文官有人回过了神,正欲跳出来怒斥,便听上首的蒋将军抚掌大笑起来。

    “英雄出少年,好!好!”他扭头对身后的亲兵道,“蒋三,墙上的剑还于郑校尉。另外,把本将收在库中的湛卢剑去寻出来,赠与郑校尉。宝剑赠英雄,郑校尉可莫要推辞。本将难得送一次礼,你可别叫本将送不出去、失了面子。”

    郑叡想了想,站起身来郑重谢过。

    蒋将军又连续说了两个“好”,便转头对脸色青白的段太守道:“嘴太坏可不好,这不,被人收拾了吧。要本将说,郑校尉心还是善的,若换了本将年轻时,如今可没你站的地儿了。”

    段太守看着郑叡的眼睛如同淬了毒,却碍于蒋将军的话强忍着,面色憋得通红。

    柯都尉则复杂地看了郑叡一眼,这才低头敛去了所有的神色。

    *

    散席之后,柯都尉走到郑叡身侧,叹了一声道:“玉珠离开之前,曾跟我提起过成姑娘,她担忧成姑娘会出事。你若信得过我,有困难时不妨到都尉府来。”

    郑叡沉默地点点头,但他与柯都尉一样清楚,以双双同柯家之间那层纠葛,除非无计可施,不然她不会去柯家避难的,尤其今日段太守还不安好心地将这层纠葛揭露到了台面上。

    柯都尉说完此事便越过他走了,赵虎走过来,对郑叡说道:“柯都尉跟你说什么了?”

    两人一面并肩往外头,一面由郑叡回道:“没说什么,只是来表明他无意与我交恶而已。”

    赵虎也没多想,毕竟方才郑叡也算是为柯都尉出了一次头,教训了奚落柯家的段太守一番,于情于理柯都尉做出和好之举,也是正常的。

    不过经过方才那阵打岔,他早已忘了之前郑叡的神色为何奇异,只是兴致勃勃地同郑叡说起了蒋将军对他的赏识,“没想到这蒋将军看着眼睛长在头顶上,确是个爱才的。有了他今天这话,段太守日后也不好同你秋后算账了。”

    郑叡微微摇头,说道:“蒋将军接连削了柯都尉和段太守的面子,却抬举了我,孙右果毅都尉也得了他的肯定,你说他用意为何?”

    赵虎挠着脑袋摇头,颇为幽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脑袋不如你聪明,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郑叡笑笑道:“我现在还并不肯定蒋将军所想的是不是同我想的一样,过两日再看吧。”他神色微微一闪,“若从明日开始,这宴席上发生的事就广泛流传出去了,那这位蒋将军就绝对不止表面的懒散傲气那么简单。”

    赵虎还要再问。

    郑叡只道:“到时大哥自然就明白了。天色晚了,双双还在等我,我便先走了。”

    他说完便要离去,赵虎却嘻嘻笑着拉住了他道:“哎呀我没跟你说吗,今日你大嫂在回春堂,说好了等会儿去接她的。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因宴席冗长,两人到回春堂时已经到了亥时四刻。

    一进门,赵虎便闻到了香浓的味道,定睛一看,桌子上是两碗满满的酸萝卜老鸭汤面。

    赵虎欢呼一声便夸赞道:“这一看便是双双妹子的手艺。幸亏你贴心,那宴席上的东西分量忒少,我喝了一肚子酒却没吃饱呢,多谢妹子了!”

    都对外人称道是义妹了,他很自觉地换了称呼。

    霍成双带着些小得意翘了翘鼻子,说道:“赵大哥,天下宴会都这样,能吃饱了才是怪事,我早猜到你们一定是饿着肚子回来的,早提前备好了东西,估算着你们快回来了再做的。刚出锅没多久,阿叡,快趁热……”

    她靠近了郑叡,正招呼他过去呢,却突然停了下来,轻轻动了动鼻子,瓮声瓮气道:“你们身上有脂粉味,怎么回事?”

    “哗啦”一下,赵秦氏踢翻了一个凳子,双手叉腰道:“赵飞虎,你给老娘说清楚,去哪风流快活了?”

    赵虎跳了跳。

    完了完了,每次媳妇儿连名带字地唤他,都是生气到极致了。

    他不由幽怨地看了霍成双一眼,亏自己还给她看好了郑兄弟呢,她竟然以怨报德?

    不对啊……那花娘自始至终都没碰到过他和郑兄弟,只是在他俩身边站了一会儿而已啊,双双妹子是狗鼻子吗,这样都闻得出味道来?

    赵虎举起自己的衣袖,试着闻了闻。

    除了他自己的汗味,什么都没有啊……

    “你看双双干什么?怎么,还要怪罪她拆穿了你们?!”赵秦氏气势汹汹。

    霍成双配合地躲在她身后,小声一哼道:“这脂粉味太劣质了,我鼻子一闻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只怕你们不是刚好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什么人吧。”

    她说着话,眼睛却看着一旁的郑叡。

    郑叡见了她略吃小醋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霍成双见了,不由瞪了他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还不快乖乖来解释!

    眼看着她吃味地瞪眼睛了,赵秦氏也要上来拧赵虎耳朵了,郑叡连忙上前一步阻止道:“大嫂误会了,是段太守安排了春归巷的花娘来为晋州军将领作陪。但我与大哥一直安安分分地喝酒吃菜而已,对那些人皆敬谢不敏。有个花娘曾站在了我与大哥身边,大约是因为这,我和大哥身上才沾了点残余的味道。”

    赵秦氏狐疑,“真的安安分分?”

    郑叡忍笑道:“自然是真的。大哥还在几十个同僚面前承认家中有母老虎,不敢胡来。”

    “赵飞虎!”赵秦氏猛地暴起,“你给老娘说清楚!”

    赵虎抱头鼠窜,“郑兄弟你不仗义!亏我还为你解围了,你反过头来卖我就卖得这么顺手!”

    霍成双笑看着这打闹的老夫老妻,一会儿才被郑叡拉到一旁,轻声将赵虎在席上为他解围的话说了,又抱歉地说道:“所以,你得当一阵子赵大哥的义妹了。”

    霍成双却顾自像小狗似的在他颈项、胸膛、衣袖上依次嗅嗅,半晌才抬头得出结论道:“胸口几乎没有味道,看来你确实自觉了!”她拍拍他的肩膀,“很好,继续保持。”

    郑叡觉得他方才的话可能她根本没听清,便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霍成双闻言,抚掌开心道:“好啊,我本就一直唤他‘大哥’的,直接当真了也不错。”

    郑叡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道:“这也不行。大哥年纪大你太多,也许比简王年纪还大,并不合适。”

    霍成双默默算了算,确实是她亲爹更小一岁。可她仔细一想,又觉得是她要认义兄的,又不关她亲爹什么事……

    正思索间,便听郑叡说道:“感情若在,便不会在乎有没有正式的名分。这件事就作罢吧,只要你真心对待赵大哥夫妻,认不认都是一样的。”

    霍成双觉得有道理,倒也再不执着于此了。

    这厢赵虎夫妻也消停了下来,郑叡和赵虎这才得以坐下来好好填填肚子。

    在座的大多出身市井,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语的规矩,大伙儿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突然,霍成双转头对郑叡道:“对了,好久没看到余队正了,他人呢?”

    郑叡敛目,随意道:“他最近不在晋江城,我派他出城办事了。”

    霍成双听罢,以为他说的这么含糊是因为涉及公务机密,便也不再问了。

    而被她偶然提及的余元青,也终于在离开晋江城三日后,打听到了监察御史一行人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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