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内侍吩咐完暗卫回来时, 便发现王畅立在书案前一动不动,他面前是一幅摊开的晋州舆图, 舆图上放置着染血的信封和信纸。

    “这是王兴带回来的信吗?上面说了什么?”黄内侍说着, 便要取过信来细看。

    “不必看那信了,那信没用,真正的信是那七个字的字谜!”王畅抬头道。

    他隐隐有了猜测, 送信那人口中的“大人”该是对他被人监视跟踪的处境所知甚多, 所以才有了这封没用的信件掩人耳目, 若有人抢夺, 这信被抢也便被抢了, 真正的信息却只有送信那人和“王畅”知道。

    只是那位“大人”没有料到, 放在明面上的监察御史一行并非他本人,而是他当初为了引开死士而安排的替身。如此一来, 这信才没有直接送到他手中,而幕后的那些死士也不是吃素的, 设下了圈套,借机跟上了王兴。

    “什么字谜?”黄内侍不管哪个有用没用, 他只想知道——“那是殿下托人带来的信吗?”

    王畅浅浅一笑, 带着释然和激动的真心微笑叫他整个人透露出了摄人的光彩, 也让黄内侍看得晃了晃眼。

    “极有可能是。”

    王畅示意黄内侍上前一步来看舆图,他手指顺着舆图上他们这一路搜寻以来的方向延伸到晋州西北部。

    “王水显然混合成, 这字谜并不难。王、水、显, 这三个字拆开重组之后, 便是‘晋’、‘江’二字!”话音刚落, 他手指已点在舆图中颇为明显的地名上。

    下一刻,他又蹙起了眉头……

    黄内侍有些发懵,愣愣道:“殿下在晋州府城?”然后,他便扯着嗓子起来,“那儿不是刚被北翟军攻打过!”

    八月初的事儿了,他们身在晋州,得到消息的时间甚至比大兴宫的嘉元帝更早。

    黄内侍只要想到,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像个小白菜儿似的在外敌侵扰下在风中孤苦伶仃,眼中就止不住地发酸,“殿下好可怜……”

    王畅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直到有暗卫来报,在平泉县外发现了疑似跟踪王兴而来的死士,只是敌在暗处,一时之间暗卫无法将所有跟踪者都找出来,更别提解决所有的死士。

    王畅挥手让暗卫下去后,沉思半晌,抬首对黄内侍道:“马上准备一下,一刻钟后,我们就出发去晋江城!”

    黄内侍惊疑道:“啊?连夜走?”

    王畅低沉道:“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等甩开他们也不知要何年何月。别忘了昨日陛下传信所说的,晋州西北形势不明,北翟军随时可能再攻打一次晋江城,公主若真在那里,多待一日就有一日的危险。”

    黄内侍道:“那跟着咱们的死士呢?咱们难道就带着他们过去吗?”

    王畅深吸一口气,道:“命暗卫全力拦截,能拦多久是多久,能废掉他们多少人马就废多少。只要我们抢先一步进入晋江城,抢先一步找到公主,到时候只要我们人数比他们多,自可保公主太平。再者,我们还可以派人往晋江城折冲府借调府兵,或者去信玿门关借张大将军的兵。张大将军曾在荣国公麾下效力,我王家与荣国公也算是交好,不至于连这点脸面也不给。到时候,护送公主安然回京就不是难事。”

    黄内侍六神无主,自然以王畅马首是瞻,匆匆下去吩咐了。

    王畅又命王文王武出去安排即刻出发的事宜,他自己在书案前又静静坐了会儿,才拾起那信纸。

    这信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字体,前面是楷书,乃是端正的欧体;后面则是草书,王畅自幼遍阅古籍,也没见过这种流派的字体,想必是书写之人自创而成。

    若是平时,王畅必会为这手漂亮的字拍案叫绝,但此时此刻,他却不禁沉思起来。

    假如这些真是公主的消息,那这信也是同一个人写的吗?

    这两种字体都不像公主的字迹,王畅直觉那也不是那位“老神医”的手笔,若是他,何苦等到公主失踪八个月之后才传来消息?

    写信的人假如另有其人,公主想必十分信任此人……

    罢了,还都只是“假如”而已。

    一刻钟之后,王畅率先上马,领着一队人马匆匆奔赴晋江城。他们身后,是刀光剑影和金鸣交加之声。

    *

    嘉元十五年的中秋佳节,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晋江城。

    郑叡和余元青是亥时离开的梧桐巷。

    霍成双送郑叡出了赵家院子,本想一路送他到巷口,却被他拦住了,“不看着你回赵家的门,我不安心。还是在这里便好,你看着你进去再走。”

    霍成双也不跟他争这个,朝他点点头后,看余元青已识趣地远离十来步背过身去,她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啄一口。

    郑叡嘴角含笑,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眼神却被隐藏在了暗夜之中。

    “双双,过两日……”

    “嗯?”霍成双抬头,“过两日怎么了?”

    她眉眼如画,眸中似有星光闪耀,全然信任地望着他。

    郑叡到了嘴边的话不知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转而将她拢入怀中,低声道:“没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霍成双贴在他胸口,闻言笑道:“过两日,你有惊喜给我?”

    郑叡抚着她的发丝,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算是吧。”

    依他的推测,即便王畅对元青送去的信息将信将疑,总不至于连一丝查探都无的,按他们的脚程,过两日就该到晋江城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放心将她交托于王畅,让王畅将她带离这个危险的边关。

    于她,可能惊大于喜吧。即便当日他们始终未能就离开一事达成一致,他也只能这么做。

    他们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相拥了一会儿,郑叡便轻轻推开了她。

    “不早了,快进去吧,我也该走了。”

    霍成双撅了撅嘴,叹气道:“好吧,那我们明日见。”

    明日,他总该过来跟他们一起吃晚饭的吧。

    郑叡颔首,再一次催促她,“回去吧。”

    霍成双这才不依不舍地回了赵宅。

    郑叡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才缓了口气转身离去。

    *

    霍成双这一晚花了好一会儿才入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畅想了许许多多郑叡可能会给她的惊喜。

    再带她去看日出?不不,这个干过了,好像不算惊喜。

    要送她东西?他也不是没送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带她去拜祭他父母?好像也不大对,他不是说过要等皇伯父同意了,再带她去么……可他最近打定主意要先送她离开,为此连王二郎都不介意了,若她真如他所愿离开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许他是打算带她拜祭过父母后就送她走?

    究竟会是什么惊喜呢?

    霍成双心痒难耐,预备第二日一定要逮到他问清楚了。

    但她不知,八月十五这晚却出事了,以至于郑叡八月十六这日根本没来梧桐巷,甚至都不在晋江城!

    霍成双辗转了许久,直到过了子时才缓缓入眠。

    但她感觉才刚睡下呢,便听到了外头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寂静的夜里敲响了赵家的门,急促而响亮。

    她如今住的是赵家的客房,是刚好靠近院门的西厢房,夜里院子里有什么动静,或多或少都听到一些。

    很快,她便听见了“吱呀”的开门声,然后便是赵虎与来人的对话。

    “这么早,有什么急事?”这是赵虎粗狂的嗓门。

    “……军情紧急……玿门关失守……张大将军……蒋将军执意……正点兵……柯都尉……郑校尉……”

    来人说话极快,又隔着房门,霍成双只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

    但即便只有这些,也足够她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一个打挺就起来穿衣服。

    霍成双想尽快出去问问怎么回事,玿门关失守又会不会累及到晋江城,而且,来人为何会提到阿叡?

    霍成双越是心急,反而越是出错,一个不注意竟将衣服穿反了。

    待她重新穿好后打开西厢房门一看,院子里已空空荡荡,仿佛刚才是她的错觉一般,然而赵家正房亮着的灯火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方才她并没有听岔。

    天色刚刚朦胧起来,霍成双推测,这会儿应该还不到卯时,距离她睡下应该只有两个时辰。

    “吱呀”一声,她对面的东厢房也打开了,只套了外衣、头发还未梳髻的老神医出现在她眼前。他一向比她警醒,连她都醒了,他自然也不可能还睡着。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前往唯一亮着灯火的赵家正房。

    正房的房门只是微微合拢,并未关严实,老神医轻轻敲了敲门,怕吵醒了赵家两个孩子便轻声问道:“赵老弟,我和双双可以进来吗?”

    来开门的是赵秦氏,她同样是散着头发的仓促打扮,见了他们便轻叹一声道:“你们也是被吵醒的吧,先进来吧。”

    正房里,赵虎神色凝重,却飞快地穿戴着盔甲。

    他们进来时,他刚好将胸甲穿好,正拾起一只臂鞲戴上。

    赵秦氏朝霍成双二人告罪一声,拿起另一只为他佩戴好。

    霍成双迟疑了一瞬,便问道:“赵大哥,我方才听到了一些你和来人的话……是玿门关出事了吗?”

    赵虎没有多想,实话道:“是,前一夜是中秋,晋州军的将士们没法儿与家人聚首,统领张大将军就特准将士们可以在军中过节,多少是个意思,将士们都多多少少喝了点酒。但没想到子时刚过,八万北翟军就突袭了玿门关……晋州军几乎全军覆没,据说张大将军现在被围困在忻山山脉的百里坡,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霍成双一点即通,“蒋将军想要点兵前去营救?”她一顿,连忙又想起方才那人还提到阿叡了,“那刚才来人为何提起阿叡?”

    赵虎飞快道:“柯都尉不主张蒋将军去救人,听说已经带着郑兄弟出城前往晋州军驻扎的营地劝阻蒋将军。具体我现在也说不清,还是得赶紧去看看。”

    说话间,他已穿好了盔甲,拿起头盔便往外走。

    刚走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身,黑着脸道:“玿门关失守,北翟人下一个目标一定就是晋江城,如今我们的城防虽不错,还有两千晋州军支援,但若八万北翟人来袭,晋江城绝对守不住。你们赶紧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赵秦氏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霍成双想了想,抬起眼来说道:“还不一定。假如蒋将军能带着一万晋州军留守在此,晋江城就有机会守住。起码,绝对有希望守到援军到来!柯都尉一定是想到了这点,才要阻止蒋将军带兵去救人。至于阿叡,他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晋州军遭此大难,蒋将军只怕已激愤到了极点,我想他现在应该什么都听不进去,反而一心一意想要向北翟人报仇雪恨。”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赵虎道,“赵大哥,你过去之后多看看阿叡的眼色,听他的主张行事。要保住晋江城,无论如何都要留住蒋将军!”

    赵虎目光奇异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想到她还有这份见地。连他自己,刚才就光着急了,丝毫没有想到留下蒋将军麾下的一万人马,晋江城就会安全得多。

    “赵大哥?”霍成双看他愣住了,便喊了他一声。

    赵虎回过神来,马上道:“你说的对,我这就去。”

    他大步流星走了,留下屋子里的人焦急万分。

    赵秦氏不安地问霍成双道:“双双,那位蒋将军,他会留下来吗?”

    霍成双想了想,说道:“应该会的。”

    其实她根本不清楚那位蒋将军会不会留下,照理身为从三品的云麾将军,他的眼光和胆识都不会不高,他应该很清楚即使自己麾下有一万晋州军,可要从八万北翟军手中救出人来,该有多难。即便这样,他还是执意去救,也许这其中还有内情。

    只是看着赵秦氏如此坐立不安的模样,霍成双也说不出打击她的话了,她只能这么安慰。

    也不知赵秦氏是不是就这么信了,总之她算是平静了下来,照常在家中打理家务,照顾儿女。

    这一日,霍成双和老神医也没去回春堂,而是留在了梧桐巷,同赵家人一起等着外头传来的消息。

    *

    城外晋州军驻扎的营地里,却是一番剑拔弩张的情形。

    柯都尉得到消息后,便匆匆赶了过来,折冲府的武官之中他只带了郑叡一人。

    一是蒋将军对柯家有偏见,却曾对郑叡青眼有加。二是郑叡智慧过人,览闻辩见,万一蒋将军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也许还能听郑叡说几句。

    柯都尉也确实料准了,蒋将军是真的听不进他的话,二人没说几句话便吵了起来。

    “蒋将军,下官并不是拦着你去救人,而是拦着你去送死!”柯都尉自认该说的都说了,口都干了,蒋将军却依旧一意孤行,柯都尉自然也没了好脸色,“蒋将军也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将,八万对一万啊!你们还要冲过北翟人的防线救出三千人后再撤出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蒋将军气得脖子通红,粗声粗气道:“张大将军是我蒋某人的恩师!我岂能坐视他身陷危难却置之不理?叫我袖手旁观,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我麾下一万大军都是精兵良将,就算是拖着北翟人同归于尽,也要将张大将军救出来!”

    “你要送死,就一个人去好了,谁会拦着?可你现在却要拖着一万大军陪你一起!”柯都尉气得口不择言,“还不止这一万大军!你有想过你身后晋江城里的一万多百姓吗?!没了一万晋州军的保护,北翟人围过来他们就只有一个‘死’字!”

    赵虎赶到时,恰巧就听到最后一句话。

    他还在帐外被蒋将军的亲兵拦着不叫入内,可这两人说话声实在太大,他想听不到都难。

    他暗道,还真被双双妹子猜对了。柯都尉确实是想将蒋将军和他麾下的一万人留在晋江城。

    赵虎站在帐外一会儿,直到蒋将军的亲兵扬声往里头禀告过一声,才得到里头蒋将军的准许。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主帐内,蒋将军和柯都尉各占据一边对峙,而他却一眼没有看见郑叡。

    再仔细一逡巡,赵虎总算看到了郑叡,只见他站在帐内的角落里,对着一幅舆图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只听得蒋将军讽笑一声道:“赵校尉也是来当说客的?据本将所知,赵校尉五大三粗,笨嘴拙舌,可一点不像个说客。”

    赵虎呵呵笑了声,说道:“我是来找我郑兄弟的,你俩继续吵,当我不存在。”

    他说着,便一溜烟跑到郑叡身边去了。

    蒋将军冷哼一声,扭头继续对柯都尉道:“本将心意已定,柯都尉不必再多言。”

    柯都尉怒火攻心,急道:“是那三千残兵和一个年老体衰的大将军重要,还是你麾下这一万精兵加上晋江城一万三千的百姓重要?蒋将军难道连这么简单的算数都不会算?”

    蒋将军沉声道:“本将已经说过了,本将会与北翟军同归于尽!柯都尉你只是晋江城的折冲都尉,我晋州军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如果不止晋江城的一万三千百姓呢?”一直不曾开口的郑叡突然插言道。

    “什么?”蒋将军问道。

    郑叡道:“将军可想过,玿门关失守后,晋江城便是晋州边关的最后一道防线。在玿门关-晋江城一带,因为有忻山山脉这个天然屏障,所以一直以来这里都易守难攻。可若晋江城再失守,到时候北翟人就会长驱直入,拿下晋州后,他们便可绕过坚固的城池,深入大周腹地。蒋将军算过吗,到时候又会有多少百姓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算得上轻柔无比,蒋将军浑身却寒意阵阵。

    “况且,”郑叡脸色沉了下来,“传信兵说,八万北翟军将张大将军和三千残兵围困百里坡,却只围不攻,是不是?”

    蒋将军颔首,又迟疑道:“我担心他们随时都会动手,所以我现在才不敢耽搁一分一秒。”

    郑叡却笃定道:“他们不会的,至少在蒋将军率领一万晋州军去营救之前就不会动手。”

    “为何?”

    “张大将军分明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了,北翟军却有八万,却为何不直接拿下他们?是百里坡地势险要吗?不见得吧。这里是天干物燥的晋州,再险要的地势,放一把火就什么都解决了。还有传信那个小兵,张大将军本有五万大军都无法脱身,传信的反倒只受了点轻伤就冲出了重围。这又是为何?”郑叡缓缓说道。

    蒋将军心中一凛,被北翟激怒的理智渐渐回笼。“北翟人故意放他回来报信?”

    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突然暴怒而起,怒摔了身前桌案上的笔架,怒道:“北翟人竟也开始跟我们玩心眼了!”

    郑叡低头不语。

    恐怕还不止这些心眼,还有玿门关此次大败,只怕也是北翟军算准了人心的结果。

    北翟军这几个月来一直以晋江城为目标,骚扰、围攻,无所不用。玿门关那头只怕是因此被麻痹了,以为北翟军是想要从晋江城为突破口,反而没有加紧自身的巡防。可没想到的是,北翟军会在对付了晋江城那么久之后,突然转过头去夜袭了玿门关。加之昨晚是中秋,军中人等更是少了应有的警惕,才叫这一场大败,来得如此迅猛。

    但这些话,以他现在的身份、现在的场合,都不合适说出口。

    “北翟军围而不攻,只怕就是等着将军你带兵回去营救。将军现在理智已失,他们八万大军又是以逸待劳,将这剩下的一万晋州军全部绞灭是有多难?到时候,”郑叡眯了眯眼,“没了晋州军阻挡,他们便会挥师南下,侵略我大周已是指日可待。”

    柯都尉见蒋将军已然产生动摇,连忙跟着规劝道:“柯某知道,蒋将军心中是有大义的。天下的黎明百姓,与张大将军对您的恩德,孰轻孰重您该晓得的。”

    蒋将军颓废地倒在榻上,捂着双眼半晌,才哽咽道:“张大将军和那三千晋州军也是咱们大周人呐……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郑叡敛下双目,沉声道:“要想救张大将军,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郑叡!你大胆!”

    两声惊叫几乎在同时响起,前一声是悲喜交加的蒋将军,后一声是惊怒不已的柯都尉。

    赵虎则默默地闭上了本已张大了想表示一下惊奇的嘴巴。

    柯都尉差点儿要被郑叡气死了。

    他双眼赤红,吼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吗?你以为现在还是你一人单挑黑山寨的时候吗?我告诉你,那是北翟军!不是只有一百来号、武艺还参差不齐的土匪窝!你当你真能从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吗?这不叫英雄,这叫逞强!”

    他刚刚还在庆幸带了郑叡一起来,郑叡也确实不负他所望,明明眼看着蒋将军就要打消营救的念头了,他竟然来了这一出!

    郑叡转头,对柯都尉说道:“蒋将军有一句话是对的,张大将军和那三千晋州军也是大周百姓,若有办法营救,我们自然是要试上一试的。”

    “你!”柯都尉气得直喘气,“你想清楚了,要蹚这一趟浑水?”

    郑叡坚定地颔首,说道:“柯都尉该知道,我从来不是大言不惭的人。”

    他又扭头对蒋将军道:“蒋将军,去营救张大将军只能暗着来,一千骑兵便已足够,多了只会让北翟人警觉。剩下的晋州军,可否就留守在晋江城,支援城防?”

    蒋将军并未昏头就此答应下来,而是有所保留道:“若你保证能顺利救出张大将军,这些人自然可以留在晋江城。”

    郑叡说道:“北翟人毕竟人数众多,我只有六七成的把握。”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您军中有懂得北翟语言之人,不必精通,会说一些便可。那把握还会再大些。”

    “我军中这样的人确实有一些。你要多少?”蒋将军问道。

    “越多越好。”郑叡回道,“还有您军中的火药,同样越多越好,再带上一车烈酒。一千战骑四蹄全部用深色厚布包起来。”

    蒋将军踌躇片刻,一咬牙便道:“那好,你与我一同前去营救张大将军,我便命九千晋州军留在晋江城听命于柯都尉。哪怕营救失败,我也会命令他们死守晋江城,直到援军到来。”

    郑叡笑了起来,举起右掌道:“一言为定。”

    蒋将军同样举起右掌,与他击掌为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等蒋将军出了帐篷前去安排营救事宜,郑叡才转身面对柯都尉,“柯都尉,晋江城的城防,只有你多费心了。”

    柯都尉神情莫测,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代表晋江城全城的百姓,感激你。”

    郑叡默默地摇头,他并非是为了全城百姓。

    柯都尉说完便出去了,帐中只剩下了郑叡和赵虎两人。

    赵虎连忙拉过郑叡道:“郑兄弟,这事实在太危险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郑叡没有接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大哥,你回去后帮我给双双带一句话。”

    “什么话?”赵虎果然被转移了心思。

    “信已送出,不出三日那人便会来接她。”郑叡抿了抿唇,黯哑道,“到时候不管我有没有回来,她都必须走。你告诉她,叫她不要辜负我的一番苦心。”

    赵虎虎了脸,没有理会那不着边际的第一句话,而是惊声道:“什么叫‘不管你有没有回来’?你不是说把握比六七成还大吗?”

    郑叡道:“就算是万无一失的计划也难保意外的发生,更何况此事确实凶险。”

    赵虎脸色焦急,“既然你知道凶险,为什么还要去?蒋将军分明已经动摇了。”

    郑叡淡淡笑道:“蒋将军那人重情重义,谁知道他事后会不会反悔,又带人去支援张大将军。况且我说过了,确实还有办法相救。”

    这世上本就没有便宜的事。他既想为一己私心,又想两全其美,终究还是要付出些什么的。

    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说道:“大哥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的。”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又道,“此去顺利的话,明日便可回城。若不顺利,可能会耽搁一些日子。双双那里,就暂时别告诉她了,就说我出城查探北翟军动向去了,要五日后才能归来。”

    “那你方才还说什么‘不出三日’?还有,接双双妹子的是什么人?什么送信啊?难道你都不见她一面了吗?”赵虎急性子,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堆问题。

    郑叡却只是抿了抿嘴唇,幽声道:“你告诉她,不必等我,她先回襄京城,等我回来自会去找她。”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唉!你等等!”赵虎想拉住他再问清楚,郑叡却已头也不回走出去老远。

    晋州军的驻扎营是军事重地,没有蒋蒋军准许,赵虎根本无法随意走动,自然寻不到郑叡,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折冲府。

    原本他是同郑叡一起训练新招募的府兵,如今诺大的演武场上两百来个新府兵之外,就只剩他一个充当教官,显得那么空旷,分明他周围人也不少……

    赵虎一直忧心忡忡到下半晌,底下的府兵来报,除之前支援城防的两千晋州军之外,剩下的晋州军也进城了,柯都尉正一一安排下去。

    “领军的是何人?可是蒋蒋军?”

    来报信的府兵摇头道:“不是,是跟柯都尉交好的陈将军。”

    赵虎知道,为保军心不散,玿门关失守一事并未流传出去,也不能流传出去,蒋蒋军和柯都尉想必是想一瞒到底了,干脆连营救的事都瞒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郑兄弟让他瞒着双双妹子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此事是不会广而告之的,所以他才能放心跟随蒋将军去。

    *

    这一晚,赵家的饭桌上没有郑叡。

    霍成双眉头紧皱,问赵虎道:“阿叡昨天答应过我的,他去哪儿了?”

    赵虎不敢看她,低着头将郑叡给他的说辞说了:“他去查探北翟人的动向了,五天后回来。”

    霍成双是什么人?赵虎那么不自在的模样岂能骗得过她?

    她眯了眯眼眸,意味深长道:“是吗?那他去哪儿查探了?和哪几个人一起去的?改天我去寻那几个人的家眷一起唠个嗑。还有啊,阿叡去探的又是北翟哪个部落?”

    赵虎这一下子哪里编得出那么齐全的消息来,急得冷汗都冒出来了,连忙转移话题,一股脑将郑叡交代的话说了出来:“他要我转告你,信送出去了,来接你的人不出三日就到。到时候你就先回京,他忙完后就去找你。”

    霍成双气息一滞。

    王二郎快到晋江城了?

    那阿叡是何时派人送的信?他竟一点都没透露给她!

    还有,他既说王二郎不到三日便会到,那他为何要在这个关头出城五日,还叫她直接回襄京城?连等他回来都不用了吗?

    等等,她突然想起了他昨晚说的“惊喜”,该不会……他当时指的便是王二郎这事吧?

    这算哪门子“惊喜”?!

    就算他说的真是这件事,那他也没必要“躲”出城去啊!

    这都不对劲!

    赵大哥刚才那模样,明显是在撒谎。

    “赵大哥,阿叡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霍成双眼中水光潋滟,一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赵虎父母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他是真将霍成双当自己妹子看的,见她这怆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立刻揪成一团,连忙说道:“双双妹子,你快别哭啊!郑兄弟都说了,他还是有八|九成把握,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回城,你就放心吧!郑兄弟一向信守承诺,从来不失信的,他说他会回来找你就一定会回来的!”

    霍成双却猛地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肃容道:“赵大哥,阿叡到底去干什么了?”她突然浑身一僵,求证道:“他去做的事很危险,所以才让你骗我说去做探子了,对不对?”

    赵虎暗骂了自己一声,不是都知道他郑兄弟自己聪明,找了个媳妇也是个聪明的,他怎么就上钩了呢?

    他期期艾艾,还想看看能不能含糊过去,就被坐在旁边的赵秦氏使劲拧了一把腰上的软肉,“你还不快实话实说!郑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虎疼得想掉泪,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再说谎了,他心中暗暗对郑叡说了句“抱歉”,便毫不迟疑地将郑叡给卖了。

    *

    此时的郑叡,却已跟随蒋将军和一千骑兵一道,一路奔袭到了忻山山脉的线天峡谷。

    距离八万北翟军围困张大将军和三千晋州军的百里坡,还有不到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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