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元青赶在中秋佳节当日回到了晋江城。
他刚一到城门口, 便察觉到了一些不同之处。
城墙上巡逻的守城士兵身穿两种完全不同的兵服，这一点余元青知道,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是折冲府的府兵, 另一部分人则来自晋州军。
但同他离开前两方人马泾渭分明，甚至互相敌视不同，现在这两边竟相处得挺和睦。巡逻时走在一起, 井然有序地不说, 余元青还看到了两方人员友好又亲切的交谈, 还不止一次。
怎么回事？
余元青摸不着头脑, 这才几天啊, 怎么折冲府和晋州军就从剑拔弩张到冰释前嫌了呢？
他入了城, 便直接去了折冲府，打算找郑校尉或赵校尉问问怎么回事。
郑叡和赵虎此时都在折冲府偌大的演武场中, 训练前两日刚招募的两百府兵。
郑叡将这两百新兵分成两拨，一拨训练弓箭, 一拨训练刀矛。他和赵虎穿行在众人之间监督。
余元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便被两人发现了。
赵虎正觉这监督的任务太过枯燥无聊, 见了余元青便高兴地走到他身边, 撞了撞他的肩膀道：“你小子, 这些日子去哪儿偷懒了？”
余元青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声，便转移话题道：“我方才看到城墙上的巡逻的人马, 看起来晋州军跟咱们折冲府的关系缓和多了？”
说起这个, 赵虎便兴致勃勃|起来, “你没看到那日柯都尉和段太守在蒋将军面前装孙子的样子, 那两人分明气得不行，却一点儿都不敢发火，哈哈。”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不过啊，蒋将军对孙右果毅都尉和郑兄弟倒真是抬举。孙右果毅都尉那样的臭脾气，一般人还真受不了他，蒋将军却跟他喝了好几次酒了，据说每次两人喝完酒都是哥俩好地肩搂肩出来的。郑兄弟这边，蒋将军也是礼遇有加，不过郑兄弟就是一直忙着训练这些刚招进来的府兵，所以跟蒋将军碰见的次数不多。”
他说着，便叹了口气，“原先咱们折冲府看晋州军不顺眼，也不过就是觉得晋州军行事太霸道，一来便要挤兑咱们折冲府。如今看着蒋将军也算是个礼贤下士的主，而且对真正有本事的孙右果毅都尉和郑兄弟十分尊重，兄弟们心中的不平就消了不少，这些日子来两边还时不时相互切磋一下，也算是收益颇丰。一来二去，这芥蒂自然就消除了。”
他也是前两天才琢磨明白，那日郑兄弟说的蒋将军没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那日宴会上发生的事传出后，不少府兵对晋州军态度就友好了许多。
追根究底，蒋将军对柯、段两家不友好，这关下面人什么事？
尤其蒋将军给了段太守没脸，折冲府的府兵只会更加欢喜。——别忘了前段都尉那蠢人做的好事，连累得晋江城被北翟人所破，叫折冲府英名扫地。段太守是前段都尉的族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段字，下面人见他被蒋将军削面子只会拍案叫好，无形中对晋州军的印象反而好了起来。
至于柯都尉，他上任的时间太短，建立的威信不够，在很多府兵眼中，反而对武艺高超的郑兄弟和在折冲府十多年的孙右果毅都尉更加服气，见他二人被蒋将军重视，他们自然高兴。
这么一来，蒋将军后来派出支援城防的两千晋州军反倒收获了不少府兵的好感。
这些日子来，晋州军那边并未如先前那般霸道行事，反而提出同折冲府府兵通力合作城防之事，两边经过了磨合期之后便各司其职起来。而且有了这两千晋州军，他们折冲府的几个武官也能空出手来张罗招募、训练新府兵的事。
余元青想不到自己只是离开了短短几日，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好戏。
他懊恼一声，又听未来老丈人絮絮叨叨说了不少，等他停下了，才小心翼翼地道：“赵校尉，这几日伯母和祈郎还好吗？佑佑呢？”
赵虎闻言，脸色一黑，斜斜觑了他一眼，瓮声道：“都好着呢，哪儿用得着你关怀。”
余元青也不生气，嘻嘻笑着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这一日是中秋，折冲府提早一个时辰下了衙。
郑叡先带着余元青回了扶风巷，赵虎则径自回了位于梧桐巷的赵宅。
“事情顺利吗？”郑叡一进书房，便问余元青道。
“挺顺利的。您猜得没错，王监察御史一行人背后确实有人跟踪，连我都改了装束都没逃过那些人的眼睛，幸亏您料事如神，我才早有准备。”余元青兴奋地说道，“不过，王监察御史……”
郑叡摆了摆手，“他那边用不着我们操心，只要将那句话告诉他便成了。”
余元青说道：“这你放心，我都办妥了。只是……”他再次看了一眼如青松般苍劲挺拔的郑叡，再对比他见到的那个英俊有余、风仪不足的王监察御史，迟疑道，“只是我觉着，王监察御史的‘襄京城第一公子’这头衔……有些名不副实。”
郑叡顿了顿，才道：“不用在意这些事。”
余元青正想八卦一下他是如何当选这么多年的“襄京城第一公子”的，就听郑叡说道：“你辛苦了这么多天，赶紧去洗漱一下。今日是中秋，我们一会儿就去赵大哥家，同他们一起过。”
听说要去赵家，想到即将见到心上人了，余元青就将八卦的事抛到了脑后，飞一般跑出了书房。
直到走在去赵家的路上，余元青才想起来问道：“郑校尉，我们都去了赵家，那回春堂那边呢？”
郑叡扭头道：“这些日子晋江城内人心惶惶，所以赵大嫂将双双和成大夫请去了赵家暂住，大家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如今，成大夫和双双也就白日里回一趟回春堂开门坐堂，天黑之前便回赵家。”
余元青暗暗点头，这么安排也好。
成大夫和成姑娘，一个老人，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个院落确实容易遭人惦记。而梧桐巷这边都是小官小吏的宅院，治安比回春堂那边的街坊好上不少，还有赵校尉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在，一般的宵小不敢进赵宅。而且赵家还有地窖，就是有个万一，躲起来也方便些。
赵家这边早已准备妥当了。赵秦氏从赵虎处得知余元青回来了，又特意叫上霍成双，多做了两个他喜欢的菜。当然了，主勺的是霍成双，赵秦氏负责提供余元青喜欢的菜色信息，以及帮忙打个下手。
等郑叡和余元青到赵宅时，霍成双刚刚将做好的蒜泥白肉上桌，见了郑叡，她连忙转身去解开头上的发巾。
一不小心，却将簪在发前的玉垂扇花胜碰歪了一些。
霍成双尤不自知，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来对郑叡道：“阿叡，你和余队正先做，我去帮赵大嫂将做好的月饼拿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她转身就走，郑叡在余元青灼灼的目光中追了上去，在院子拉住她，轻声道：“先别动，你的花胜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花胜轻轻拨正，顺便端详了一眼她额上的伤疤。“伤口似乎又小了一些，再过个把月应该就能全消了。”
霍成双高兴地说道：“是呀，老神医也这么说。他前两日又重新制作了一瓶膏药，说不光对祛除伤疤有好处，还能滋养肌肤。”
郑叡不懂这些，他只是高兴他送的东西能佩戴在她的身上。不过……
“今日的发髻又是大嫂帮你梳的吧？”
不然怎么能这么整齐，还佩戴得住花胜。
霍成双撇撇嘴，有气无力地道：“是啊，我还是学不会自己梳发髻。”
郑叡笑道：“学不会就学不会吧，没关系的。”
“大嫂和佑佑的手怎么就这么巧呢。跟她们比起来，我的手就太笨了。”霍成双还是不怎么开怀。
“你有你的好处，不必与她人作比较，我也知道你有哪些好。所以，有些事就不必勉强，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他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霍成双被他哄得高兴起来，吃月饼时率先便将咸月饼放到他手上，“阿叡，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这是特意为你做的卤肉豆沙月饼，你尝尝看。”
这番浓情蜜意，弄得旁边的余元青眼热不已。
他摸了摸胸口，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虎视眈眈的未来岳父，识趣地暂且按捺下了冲动。
*
晋江城中算得上温馨团聚，身在晋州平泉县的王畅和黄内侍两人则形单影只多了。
团圆佳节，王畅和黄内侍二人孤身在外，过节自然是过不了了，但这种时候，自然更加想念远在京城的亲朋好友。
黄内侍命人准备了一坛好酒和一些月饼，请王畅一同坐下来赏月。
二人对着明月小酌几杯后，黄内侍咬了一口月饼，皱了皱眉，勉强自己咽了下去才嘀咕道：“好难吃……比公主做的差远了。”
王畅执杯的手一顿，静默半晌。
黄内侍反应过来，低着头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找到公主了？”
王畅抬头望了一眼圆月，沉声道：“会的，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这一路的线索虽然不多，收获却不少。
今年年初，确实有几对符合条件的一男一女一路在晋州境内流窜，经过这些日子的查探，他们已将不符合的人一一排除，只剩下一直往西北边境方向前行的两个人——也是目前最没有规律的一行两人。之所以说他们最没有规律，是因为他们在年初时一直在晋州各地毫无目的地转圈圈，不过大体方向却是从晋州南部一路往西北方向转移。
两日前，他们便一路查探到了平泉县这个小地方。
“王二郎，你说我们现在查探的这两人，会是公主和那个老神医吗？”黄内侍忍了忍，又唠唠叨叨地问起来，“那是不是相同的两人我们都没确定呢，万一弄错了，我们岂不是耽搁时间……万一错过了公主……”
王畅淡淡道：“他们为摆脱追踪，一路变装也是有可能的。再说，虽然这两人一路的行踪十分紊乱，却一直在往晋州西北方向前行，也不算毫无规律。”
“九死一生”才从死士手中逃出来的王兴便是此时被人带到了二人面前。
他脸色青白，黑色的披风底下血迹斑斑，有他杀的死士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王畅脸色一变，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兴掏出火漆密封的信件交于王畅，将两日前在樊城中的事一一道出，又道：“王盛和其他兄弟拖住了死士，才让属下带着那人的密信逃了出来，此外，那人还说他家大人让他带给二郎一句话，只是……他以为王盛便是二郎……”
他声音越来越低。
王畅听完，脸色却猛地一遍，追问道：“你一路逃出来，都没有遇到任何追杀？你确定，他们不是故意放你走的？”
王兴苍白的脸色立刻变得青白交加。“二郎，属下……”
王畅抬起手，阻止道：“罢了。”他扭头对黄内侍道，“黄内侍，马上派暗卫查探各处，看看王兴身后是不是有人跟上来了。”
黄内侍连忙跳起来，“好，我立刻就去！”
他飞快转身出去了。
王畅则接着问王兴道：“带给我的是什么话？”
王兴连忙道：“只有七个字，王水显然混合成。属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王兴连忙摇头，“没有了。那人只告诉了王盛，王盛将这几个字写在了我手心，连说都没说出口……后来在樊城外，他便被一箭封喉了。”
王畅闭了闭眼，命人将他送下去敷药疗伤，这才揭开火漆，取出信纸便看了起来。
待他看到信件中毫无实际意义的内容和前后两部分完全不同的字迹时，深深地蹙紧了眉头。
他再次举起信纸，开始细细地将密信看了一遍，又以他能想到的所有解读暗藏信息的办法看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无论字首字尾，还是跳着阅读，都没有任何规律。
“王水显然混合成……”王畅低低沉吟，“王水……显然……混合……”
他突然一顿，飞快起身来到书案前，翻开舆图细细搜寻起来……
他刚一到城门口, 便察觉到了一些不同之处。
城墙上巡逻的守城士兵身穿两种完全不同的兵服，这一点余元青知道,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是折冲府的府兵, 另一部分人则来自晋州军。
但同他离开前两方人马泾渭分明，甚至互相敌视不同，现在这两边竟相处得挺和睦。巡逻时走在一起, 井然有序地不说, 余元青还看到了两方人员友好又亲切的交谈, 还不止一次。
怎么回事？
余元青摸不着头脑, 这才几天啊, 怎么折冲府和晋州军就从剑拔弩张到冰释前嫌了呢？
他入了城, 便直接去了折冲府，打算找郑校尉或赵校尉问问怎么回事。
郑叡和赵虎此时都在折冲府偌大的演武场中, 训练前两日刚招募的两百府兵。
郑叡将这两百新兵分成两拨，一拨训练弓箭, 一拨训练刀矛。他和赵虎穿行在众人之间监督。
余元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便被两人发现了。
赵虎正觉这监督的任务太过枯燥无聊, 见了余元青便高兴地走到他身边, 撞了撞他的肩膀道：“你小子, 这些日子去哪儿偷懒了？”
余元青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声，便转移话题道：“我方才看到城墙上的巡逻的人马, 看起来晋州军跟咱们折冲府的关系缓和多了？”
说起这个, 赵虎便兴致勃勃|起来, “你没看到那日柯都尉和段太守在蒋将军面前装孙子的样子, 那两人分明气得不行，却一点儿都不敢发火，哈哈。”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不过啊，蒋将军对孙右果毅都尉和郑兄弟倒真是抬举。孙右果毅都尉那样的臭脾气，一般人还真受不了他，蒋将军却跟他喝了好几次酒了，据说每次两人喝完酒都是哥俩好地肩搂肩出来的。郑兄弟这边，蒋将军也是礼遇有加，不过郑兄弟就是一直忙着训练这些刚招进来的府兵，所以跟蒋将军碰见的次数不多。”
他说着，便叹了口气，“原先咱们折冲府看晋州军不顺眼，也不过就是觉得晋州军行事太霸道，一来便要挤兑咱们折冲府。如今看着蒋将军也算是个礼贤下士的主，而且对真正有本事的孙右果毅都尉和郑兄弟十分尊重，兄弟们心中的不平就消了不少，这些日子来两边还时不时相互切磋一下，也算是收益颇丰。一来二去，这芥蒂自然就消除了。”
他也是前两天才琢磨明白，那日郑兄弟说的蒋将军没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那日宴会上发生的事传出后，不少府兵对晋州军态度就友好了许多。
追根究底，蒋将军对柯、段两家不友好，这关下面人什么事？
尤其蒋将军给了段太守没脸，折冲府的府兵只会更加欢喜。——别忘了前段都尉那蠢人做的好事，连累得晋江城被北翟人所破，叫折冲府英名扫地。段太守是前段都尉的族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段字，下面人见他被蒋将军削面子只会拍案叫好，无形中对晋州军的印象反而好了起来。
至于柯都尉，他上任的时间太短，建立的威信不够，在很多府兵眼中，反而对武艺高超的郑兄弟和在折冲府十多年的孙右果毅都尉更加服气，见他二人被蒋将军重视，他们自然高兴。
这么一来，蒋将军后来派出支援城防的两千晋州军反倒收获了不少府兵的好感。
这些日子来，晋州军那边并未如先前那般霸道行事，反而提出同折冲府府兵通力合作城防之事，两边经过了磨合期之后便各司其职起来。而且有了这两千晋州军，他们折冲府的几个武官也能空出手来张罗招募、训练新府兵的事。
余元青想不到自己只是离开了短短几日，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好戏。
他懊恼一声，又听未来老丈人絮絮叨叨说了不少，等他停下了，才小心翼翼地道：“赵校尉，这几日伯母和祈郎还好吗？佑佑呢？”
赵虎闻言，脸色一黑，斜斜觑了他一眼，瓮声道：“都好着呢，哪儿用得着你关怀。”
余元青也不生气，嘻嘻笑着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这一日是中秋，折冲府提早一个时辰下了衙。
郑叡先带着余元青回了扶风巷，赵虎则径自回了位于梧桐巷的赵宅。
“事情顺利吗？”郑叡一进书房，便问余元青道。
“挺顺利的。您猜得没错，王监察御史一行人背后确实有人跟踪，连我都改了装束都没逃过那些人的眼睛，幸亏您料事如神，我才早有准备。”余元青兴奋地说道，“不过，王监察御史……”
郑叡摆了摆手，“他那边用不着我们操心，只要将那句话告诉他便成了。”
余元青说道：“这你放心，我都办妥了。只是……”他再次看了一眼如青松般苍劲挺拔的郑叡，再对比他见到的那个英俊有余、风仪不足的王监察御史，迟疑道，“只是我觉着，王监察御史的‘襄京城第一公子’这头衔……有些名不副实。”
郑叡顿了顿，才道：“不用在意这些事。”
余元青正想八卦一下他是如何当选这么多年的“襄京城第一公子”的，就听郑叡说道：“你辛苦了这么多天，赶紧去洗漱一下。今日是中秋，我们一会儿就去赵大哥家，同他们一起过。”
听说要去赵家，想到即将见到心上人了，余元青就将八卦的事抛到了脑后，飞一般跑出了书房。
直到走在去赵家的路上，余元青才想起来问道：“郑校尉，我们都去了赵家，那回春堂那边呢？”
郑叡扭头道：“这些日子晋江城内人心惶惶，所以赵大嫂将双双和成大夫请去了赵家暂住，大家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如今，成大夫和双双也就白日里回一趟回春堂开门坐堂，天黑之前便回赵家。”
余元青暗暗点头，这么安排也好。
成大夫和成姑娘，一个老人，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个院落确实容易遭人惦记。而梧桐巷这边都是小官小吏的宅院，治安比回春堂那边的街坊好上不少，还有赵校尉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在，一般的宵小不敢进赵宅。而且赵家还有地窖，就是有个万一，躲起来也方便些。
赵家这边早已准备妥当了。赵秦氏从赵虎处得知余元青回来了，又特意叫上霍成双，多做了两个他喜欢的菜。当然了，主勺的是霍成双，赵秦氏负责提供余元青喜欢的菜色信息，以及帮忙打个下手。
等郑叡和余元青到赵宅时，霍成双刚刚将做好的蒜泥白肉上桌，见了郑叡，她连忙转身去解开头上的发巾。
一不小心，却将簪在发前的玉垂扇花胜碰歪了一些。
霍成双尤不自知，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来对郑叡道：“阿叡，你和余队正先做，我去帮赵大嫂将做好的月饼拿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她转身就走，郑叡在余元青灼灼的目光中追了上去，在院子拉住她，轻声道：“先别动，你的花胜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花胜轻轻拨正，顺便端详了一眼她额上的伤疤。“伤口似乎又小了一些，再过个把月应该就能全消了。”
霍成双高兴地说道：“是呀，老神医也这么说。他前两日又重新制作了一瓶膏药，说不光对祛除伤疤有好处，还能滋养肌肤。”
郑叡不懂这些，他只是高兴他送的东西能佩戴在她的身上。不过……
“今日的发髻又是大嫂帮你梳的吧？”
不然怎么能这么整齐，还佩戴得住花胜。
霍成双撇撇嘴，有气无力地道：“是啊，我还是学不会自己梳发髻。”
郑叡笑道：“学不会就学不会吧，没关系的。”
“大嫂和佑佑的手怎么就这么巧呢。跟她们比起来，我的手就太笨了。”霍成双还是不怎么开怀。
“你有你的好处，不必与她人作比较，我也知道你有哪些好。所以，有些事就不必勉强，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他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霍成双被他哄得高兴起来，吃月饼时率先便将咸月饼放到他手上，“阿叡，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这是特意为你做的卤肉豆沙月饼，你尝尝看。”
这番浓情蜜意，弄得旁边的余元青眼热不已。
他摸了摸胸口，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虎视眈眈的未来岳父，识趣地暂且按捺下了冲动。
*
晋江城中算得上温馨团聚，身在晋州平泉县的王畅和黄内侍两人则形单影只多了。
团圆佳节，王畅和黄内侍二人孤身在外，过节自然是过不了了，但这种时候，自然更加想念远在京城的亲朋好友。
黄内侍命人准备了一坛好酒和一些月饼，请王畅一同坐下来赏月。
二人对着明月小酌几杯后，黄内侍咬了一口月饼，皱了皱眉，勉强自己咽了下去才嘀咕道：“好难吃……比公主做的差远了。”
王畅执杯的手一顿，静默半晌。
黄内侍反应过来，低着头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找到公主了？”
王畅抬头望了一眼圆月，沉声道：“会的，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这一路的线索虽然不多，收获却不少。
今年年初，确实有几对符合条件的一男一女一路在晋州境内流窜，经过这些日子的查探，他们已将不符合的人一一排除，只剩下一直往西北边境方向前行的两个人——也是目前最没有规律的一行两人。之所以说他们最没有规律，是因为他们在年初时一直在晋州各地毫无目的地转圈圈，不过大体方向却是从晋州南部一路往西北方向转移。
两日前，他们便一路查探到了平泉县这个小地方。
“王二郎，你说我们现在查探的这两人，会是公主和那个老神医吗？”黄内侍忍了忍，又唠唠叨叨地问起来，“那是不是相同的两人我们都没确定呢，万一弄错了，我们岂不是耽搁时间……万一错过了公主……”
王畅淡淡道：“他们为摆脱追踪，一路变装也是有可能的。再说，虽然这两人一路的行踪十分紊乱，却一直在往晋州西北方向前行，也不算毫无规律。”
“九死一生”才从死士手中逃出来的王兴便是此时被人带到了二人面前。
他脸色青白，黑色的披风底下血迹斑斑，有他杀的死士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王畅脸色一变，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兴掏出火漆密封的信件交于王畅，将两日前在樊城中的事一一道出，又道：“王盛和其他兄弟拖住了死士，才让属下带着那人的密信逃了出来，此外，那人还说他家大人让他带给二郎一句话，只是……他以为王盛便是二郎……”
他声音越来越低。
王畅听完，脸色却猛地一遍，追问道：“你一路逃出来，都没有遇到任何追杀？你确定，他们不是故意放你走的？”
王兴苍白的脸色立刻变得青白交加。“二郎，属下……”
王畅抬起手，阻止道：“罢了。”他扭头对黄内侍道，“黄内侍，马上派暗卫查探各处，看看王兴身后是不是有人跟上来了。”
黄内侍连忙跳起来，“好，我立刻就去！”
他飞快转身出去了。
王畅则接着问王兴道：“带给我的是什么话？”
王兴连忙道：“只有七个字，王水显然混合成。属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王兴连忙摇头，“没有了。那人只告诉了王盛，王盛将这几个字写在了我手心，连说都没说出口……后来在樊城外，他便被一箭封喉了。”
王畅闭了闭眼，命人将他送下去敷药疗伤，这才揭开火漆，取出信纸便看了起来。
待他看到信件中毫无实际意义的内容和前后两部分完全不同的字迹时，深深地蹙紧了眉头。
他再次举起信纸，开始细细地将密信看了一遍，又以他能想到的所有解读暗藏信息的办法看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无论字首字尾，还是跳着阅读，都没有任何规律。
“王水显然混合成……”王畅低低沉吟，“王水……显然……混合……”
他突然一顿，飞快起身来到书案前，翻开舆图细细搜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