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时辰后, 冲入晋江城的北翟兵全数被歼灭。
张大将军命人将数千尸首从城墙上扔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又淋上猛火油, 放了把火。远远望去，如同巨大的火炬。
在晋江城开始扔下尸首起，便有不忿的北翟兵上前来叫骂, 被张大将军下令, 一一用火药或箭矢灭了。
望着烧红了天际的熊熊火焰, 张大将军淡淡一笑, 对完满完成了引敌任务后回城的郑叡道：“这把火一放, 北翟人可不会放过咱们晋江城了。”
郑叡轻笑道：“不放过晋江城, 却会放过晋江城以南的大周百姓，何乐而不为。”
站在他们身边的王畅神色凝重道：“点了北翟人的怒火, 接下来他们的进攻势必愈发迅猛，只怕我们要难了。”
张大将军道：“无妨。当日蒋将军和郑将军带人去救我那回, 就拉了不少怒火了。”
双方早已剑拔弩张，形势只会一日比一日恶劣, 若早来一日能换来将十万北翟兵拖在晋江城, 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再过一两日, 最多三日，并州援军便能到了, 到时将北翟兵驱逐出境便指日可待。
*
接下来两日, 北翟人的进攻果然变得乍然猛烈起来。
但晋江城也早有准备, 城墙上时刻有弓箭手埋伏, 一桶又一桶的猛火油也时刻备着。一旦大量北翟军越过雷池，便会迎头招来一阵箭雨或一波火药弹，猛火油也用到过一次，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让大批北翟兵丧命于城墙之下，晋江城的北城墙也被熏得黑漆漆的。
如此一来，北翟人虽占着兵力优势，却始终与晋江城战得胶着。
八月廿一申时，北翟人兵分四路，将晋江城四面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张大将军立刻调整兵力，郑叡被派去驻守西城门，陈将军守东城门，至于北翟兵力分布最少的南城门，则由一位副将驻守。
短时内双方僵持不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兵力的悬殊和四面楚歌的形势对晋江城都是不利的。
此时，晋江城内人心也日益惶惶不安——本应在八月廿二前后到来的并州援军，一直未见踪影！
而经过前两日的戮战，北翟尚有八万余大军盘踞城外！
八月廿三，再一次打退一波进攻后，一干将领顾不得休整，连夜来到北城楼同张大将军商议对策。
“大将军，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并州援军到底何时来？”陈将军焦急地问。
张大将军脸色奇差，万万没想到会在援军这里出了岔子。
他沉声道：“玿门关遇袭当日，老夫便已派传信兵前往并州和襄京城报信。若无例外，最晚八月十七那日并州就该收到军情了。”
至于襄京城，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嘉元帝派出大将西征，晋江城早就城破了，所以还是得指望并州那里。
柯都尉也道：“十六那日，蒋将军一收到消息也曾派人往并州求援。”
张大将军脸色更不好了。
坐在末座上的段太守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大将军沉声道：“段太守有何话要说？”
段太守想了想，先提起了一事：“如今晋江城四面楚歌，北翟军围城当日便切断了晋江城的水源。”
西北一带少雨，晋江城百姓往日吃喝的水源皆是来自北边忻山山脉上融化的雪水，由城外有一条两丈宽的小河引入晋江城。早在八月二十当日，这河便被北翟军拿沙袋截断了。
张大将军面露古怪，不耐烦地道：“晋江城内不是还有一些水井吗？让有水井的人家都开放出来便成了。再不济你带人把控好每家每户的用量，总不至于让人渴死。至于洗澡洗衣服什么的就先忍忍，先紧着所有人吃喝的水量，反正不洗又不会死。”
段太守连连颔首，拍了几句张大将军的马屁，才在张大将军快失去耐性时道：“还有咱们的粮食，这么下去只怕很快就会吃完了。原本晋江城的官仓是满的，但张大将军，你们的晋州军一下子来了一万两千多张嘴，当日蒋将军带来的粮草前两日也消耗殆尽，如今都靠晋江城这小小的官仓撑着……”
这才是段太守真正想说的。
张大将军一生都是个从戎的粗人，但也知道粮草一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好便会满盘皆输。
“官仓里的粮食还够吃几日？”
段太守连忙道：“不足三日。”
柯都尉道：“柯家在晋江城的粮仓尚有三百石粮食，下官先拿出来应个急。”
三百石粮食不少了，但用到一万多大军上，大约只够吃两天，还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吃饱。
柯都尉说完，便转头去看段太守。
晋江城内，要说最富有、粮食最多的，除了柯家便是段家了。
段太守暗暗咬牙，才道：“段家也拿出三百石来。”
张大将军满意颔首，如此六七日的粮草有了。他咬牙心想，便是并州援军来了，也够吃一两日了。
然而，柯都尉的下一句话，便打破了张大将军缓解了一些的心神。
“大将军，水源和粮食如今只要咬一咬牙便能挨过去。最糟糕的是，库中所剩的火药弹不多了。”
郑叡也跟着神色凝重地颔首道：“目前，只剩六箱火药弹了。若按之前那个用法，一日都撑不到。”
晋州军手上的火药，早在玿门关被占那日，张大将军仓促之间只能带走一小部分，拿不走的全部胡乱投向了北翟军。只是那日事出突然，情形太过混乱，那些火药浪费了好些，甚至还炸死了不少晋州军的自己人。
后来，张大将军带走的那些火药，又被自愿牺牲的何将军拿走了全部，等于张大将军双手空空被救来了晋江城。
而蒋将军当初支援晋江城所带来的一万晋州军里，所带的火药一部分在上次营救张大将军时用了，所剩着实不多。
原本折冲府的军器所中倒是火药充足，但那只是对付小股北翟军来说，若遇到这样十万之数的战争，军器所就是有再多火药也经不起消耗。
这三日来，为阻挡进攻迅猛的北翟军，火药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
郑叡又道：“一旦没有火药，我们只能以箭矢攻敌，但箭矢也是有数目的，而且射下城墙后无法再取回。”
用一支少一支！
所有人都明白了当前的严峻形势。
没有火药，晋江城的城防会一下子下降许多……再没有了箭矢，众将士就只能与北翟人面对面厮杀了，到时一万对八万，晋江城的胜算实在太小了……
晋江城危矣。
段太守只掌着太守府，对折冲府的军器所什么情形一无所知。
乍一听闻连火药都快没了，他惊声道：“没了火药我们拿什么阻挡北翟八万大军，完了完了！”他惊慌失措，扭头对张大将军道，“大将军，咱们不如突围吧！晋州军还剩一万两千人，要突围而出不是难事！”
张大将军脸色铁青，呵斥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岂可做出弃城逃跑这种不忠不义的事！你是跑了，可晋江城内一万三千的平民百姓跑不了！城破后他们会有什么结局你想过吗？！”
段太守被骂得面红耳赤，呐呐不敢再言。
张大将军换了口气，才抬首对众人道：“众位将士可有什么办法？”
众人一起商讨，七嘴八舌，却始终没有对策。
“我听闻，做火药的材料就那几样，在晋江城找找，应该能找来一些。所以……”陈将军道，“咱们能自己再做一些吗？虽说陛下明令禁止不允私制火药，但现在不是国难当头吗？法外不外乎人情，更何况这种攸关万里江山的事……大不了，做出来火药的工匠以后就去襄京城，加入军器监便是了！”
张大将军考虑了一下这事的可行性，却依旧摇头道：“火药的主要成分确实不难找出来，但我们谁都不知具体的比例，就算现在开始一一试验，只怕也来不及了。”
孙右果毅都尉转头去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王畅，满怀期望地问道：“王监察御史，你是天子近臣，可知道火|药的配|方？”
在孙右果毅都尉心中，王畅本身就被嘉元帝看重，他还有个当首相的爹，那可是文臣之首！想必一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王畅心念一动，隐晦地瞥了郑叡一眼，面上却神色不变地微微摇头。
孙右果毅都尉失望不已，不禁怒声埋怨道：“可恶！并州军都是婆娘吗，慢吞吞得还不来！”
王畅又望了郑叡一眼，趁大伙沮丧之际，朝他使了个眼色。
众将士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之际，王畅一整衣摆，率先起身走出了城楼。
郑叡一顿，若无其事地起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便与他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张大将军命人将数千尸首从城墙上扔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又淋上猛火油, 放了把火。远远望去，如同巨大的火炬。
在晋江城开始扔下尸首起，便有不忿的北翟兵上前来叫骂, 被张大将军下令, 一一用火药或箭矢灭了。
望着烧红了天际的熊熊火焰, 张大将军淡淡一笑, 对完满完成了引敌任务后回城的郑叡道：“这把火一放, 北翟人可不会放过咱们晋江城了。”
郑叡轻笑道：“不放过晋江城, 却会放过晋江城以南的大周百姓，何乐而不为。”
站在他们身边的王畅神色凝重道：“点了北翟人的怒火, 接下来他们的进攻势必愈发迅猛，只怕我们要难了。”
张大将军道：“无妨。当日蒋将军和郑将军带人去救我那回, 就拉了不少怒火了。”
双方早已剑拔弩张，形势只会一日比一日恶劣, 若早来一日能换来将十万北翟兵拖在晋江城, 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再过一两日, 最多三日，并州援军便能到了, 到时将北翟兵驱逐出境便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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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 北翟人的进攻果然变得乍然猛烈起来。
但晋江城也早有准备, 城墙上时刻有弓箭手埋伏, 一桶又一桶的猛火油也时刻备着。一旦大量北翟军越过雷池，便会迎头招来一阵箭雨或一波火药弹，猛火油也用到过一次，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让大批北翟兵丧命于城墙之下，晋江城的北城墙也被熏得黑漆漆的。
如此一来，北翟人虽占着兵力优势，却始终与晋江城战得胶着。
八月廿一申时，北翟人兵分四路，将晋江城四面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张大将军立刻调整兵力，郑叡被派去驻守西城门，陈将军守东城门，至于北翟兵力分布最少的南城门，则由一位副将驻守。
短时内双方僵持不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兵力的悬殊和四面楚歌的形势对晋江城都是不利的。
此时，晋江城内人心也日益惶惶不安——本应在八月廿二前后到来的并州援军，一直未见踪影！
而经过前两日的戮战，北翟尚有八万余大军盘踞城外！
八月廿三，再一次打退一波进攻后，一干将领顾不得休整，连夜来到北城楼同张大将军商议对策。
“大将军，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并州援军到底何时来？”陈将军焦急地问。
张大将军脸色奇差，万万没想到会在援军这里出了岔子。
他沉声道：“玿门关遇袭当日，老夫便已派传信兵前往并州和襄京城报信。若无例外，最晚八月十七那日并州就该收到军情了。”
至于襄京城，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嘉元帝派出大将西征，晋江城早就城破了，所以还是得指望并州那里。
柯都尉也道：“十六那日，蒋将军一收到消息也曾派人往并州求援。”
张大将军脸色更不好了。
坐在末座上的段太守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大将军沉声道：“段太守有何话要说？”
段太守想了想，先提起了一事：“如今晋江城四面楚歌，北翟军围城当日便切断了晋江城的水源。”
西北一带少雨，晋江城百姓往日吃喝的水源皆是来自北边忻山山脉上融化的雪水，由城外有一条两丈宽的小河引入晋江城。早在八月二十当日，这河便被北翟军拿沙袋截断了。
张大将军面露古怪，不耐烦地道：“晋江城内不是还有一些水井吗？让有水井的人家都开放出来便成了。再不济你带人把控好每家每户的用量，总不至于让人渴死。至于洗澡洗衣服什么的就先忍忍，先紧着所有人吃喝的水量，反正不洗又不会死。”
段太守连连颔首，拍了几句张大将军的马屁，才在张大将军快失去耐性时道：“还有咱们的粮食，这么下去只怕很快就会吃完了。原本晋江城的官仓是满的，但张大将军，你们的晋州军一下子来了一万两千多张嘴，当日蒋将军带来的粮草前两日也消耗殆尽，如今都靠晋江城这小小的官仓撑着……”
这才是段太守真正想说的。
张大将军一生都是个从戎的粗人，但也知道粮草一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好便会满盘皆输。
“官仓里的粮食还够吃几日？”
段太守连忙道：“不足三日。”
柯都尉道：“柯家在晋江城的粮仓尚有三百石粮食，下官先拿出来应个急。”
三百石粮食不少了，但用到一万多大军上，大约只够吃两天，还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吃饱。
柯都尉说完，便转头去看段太守。
晋江城内，要说最富有、粮食最多的，除了柯家便是段家了。
段太守暗暗咬牙，才道：“段家也拿出三百石来。”
张大将军满意颔首，如此六七日的粮草有了。他咬牙心想，便是并州援军来了，也够吃一两日了。
然而，柯都尉的下一句话，便打破了张大将军缓解了一些的心神。
“大将军，水源和粮食如今只要咬一咬牙便能挨过去。最糟糕的是，库中所剩的火药弹不多了。”
郑叡也跟着神色凝重地颔首道：“目前，只剩六箱火药弹了。若按之前那个用法，一日都撑不到。”
晋州军手上的火药，早在玿门关被占那日，张大将军仓促之间只能带走一小部分，拿不走的全部胡乱投向了北翟军。只是那日事出突然，情形太过混乱，那些火药浪费了好些，甚至还炸死了不少晋州军的自己人。
后来，张大将军带走的那些火药，又被自愿牺牲的何将军拿走了全部，等于张大将军双手空空被救来了晋江城。
而蒋将军当初支援晋江城所带来的一万晋州军里，所带的火药一部分在上次营救张大将军时用了，所剩着实不多。
原本折冲府的军器所中倒是火药充足，但那只是对付小股北翟军来说，若遇到这样十万之数的战争，军器所就是有再多火药也经不起消耗。
这三日来，为阻挡进攻迅猛的北翟军，火药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
郑叡又道：“一旦没有火药，我们只能以箭矢攻敌，但箭矢也是有数目的，而且射下城墙后无法再取回。”
用一支少一支！
所有人都明白了当前的严峻形势。
没有火药，晋江城的城防会一下子下降许多……再没有了箭矢，众将士就只能与北翟人面对面厮杀了，到时一万对八万，晋江城的胜算实在太小了……
晋江城危矣。
段太守只掌着太守府，对折冲府的军器所什么情形一无所知。
乍一听闻连火药都快没了，他惊声道：“没了火药我们拿什么阻挡北翟八万大军，完了完了！”他惊慌失措，扭头对张大将军道，“大将军，咱们不如突围吧！晋州军还剩一万两千人，要突围而出不是难事！”
张大将军脸色铁青，呵斥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岂可做出弃城逃跑这种不忠不义的事！你是跑了，可晋江城内一万三千的平民百姓跑不了！城破后他们会有什么结局你想过吗？！”
段太守被骂得面红耳赤，呐呐不敢再言。
张大将军换了口气，才抬首对众人道：“众位将士可有什么办法？”
众人一起商讨，七嘴八舌，却始终没有对策。
“我听闻，做火药的材料就那几样，在晋江城找找，应该能找来一些。所以……”陈将军道，“咱们能自己再做一些吗？虽说陛下明令禁止不允私制火药，但现在不是国难当头吗？法外不外乎人情，更何况这种攸关万里江山的事……大不了，做出来火药的工匠以后就去襄京城，加入军器监便是了！”
张大将军考虑了一下这事的可行性，却依旧摇头道：“火药的主要成分确实不难找出来，但我们谁都不知具体的比例，就算现在开始一一试验，只怕也来不及了。”
孙右果毅都尉转头去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王畅，满怀期望地问道：“王监察御史，你是天子近臣，可知道火|药的配|方？”
在孙右果毅都尉心中，王畅本身就被嘉元帝看重，他还有个当首相的爹，那可是文臣之首！想必一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王畅心念一动，隐晦地瞥了郑叡一眼，面上却神色不变地微微摇头。
孙右果毅都尉失望不已，不禁怒声埋怨道：“可恶！并州军都是婆娘吗，慢吞吞得还不来！”
王畅又望了郑叡一眼，趁大伙沮丧之际，朝他使了个眼色。
众将士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之际，王畅一整衣摆，率先起身走出了城楼。
郑叡一顿，若无其事地起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便与他一前一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