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冲府。
蒋将军接过郑叡递来的战报, 细细品读完毕之后, 稍稍沉默了下，才清了清嗓子才道：“写得不错。”
他自己和张大将军等人都没读过几年书, 从前写的战报都是用白话说一遍这丈怎么打的, 敌方死伤多少, 己方又死伤多少，再没有别的了。
军中倒不是没有军师可以修饰一番，加一下华丽的辞藻什么的，但顶头那位陛下是位挺奇特的皇帝, 他曾金口玉言, 向他呈阅的战报都必须由参战的将士亲手执笔，不得由他人代写。
后来, 荣国公也再三提点, 说陛下最厌恶弄虚作假, 所以千万别自作聪明。
所以, 尽管他和张大将军都知道自己言语朴实, 字也写得丑，但从前还都是亲自动笔。
他本以为军中将士都跟他和张大将军之流差不多呢，谁想到, 原来只是他们见识浅薄而已，其实有些人，分明是个武将, 文采却一样不输, 去考状元都不差什么了吧。
分明郑叡这战报中也没用什么华丽的语言点缀, 却看得他热血沸腾，仿佛他一闭眼，便能亲眼看见昨晚那澎湃的战意。这有了词叫什么来着？哦，对，身临其境！
“蒋将军，可需要修改的地方？”郑叡诚心请教。
蒋将军又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了，我这就命人送往京城。”
郑叡便告辞了。
蒋将军又看了一遍战报，叹了一口气。
他开始琢磨起来，等张大将军醒了，就跟他商量一下，把郑叡拉到他们军中来，这么一来以后战报都有人写了，他和张大将军就不用再伤脑筋了。
可他随即反应过来，因玿门关被夺，张大将军与他大约是要贬官的，能少贬一点都算是运气了，哪里还能随心所欲拉郑叡入军？郑叡何去何从，还得看陛下的。
这么一想，蒋将军又想叹气了。
郑叡倒是挺义气，在战报中将晋州军的将士在此次战役中的表现说得异常英勇，他虽没直接夸赞张大将军等高阶将领，也没直接求情，但战报中字字不离晋州军的功勋，将他们的付出写得清清楚楚，但凡别人看了，都能动容一二。想必陛下看了，也能平息玿门关被破的怒火……
突然，蒋将军想起什么，重新拿起战报看了一遍，不免蹙眉。
郑叡叙述了晋州军的功劳，也说他自己在此次战役中的所作所为，却只字未提此次反攻计策皆出于他一人……
他怎会错过了如此重要的请功机会？！
蒋将军刚想派人将郑叡叫回来重写，但随即又一想，年轻人脸皮薄，又是第一次写直呈天子的文书，大约是不好意思写。
罢了，人家讲义气，他也不能小气。
蒋将军本就是从三品的官阶，早有禀奏天子的权力，干脆自己再写了份奏章，一起夹入战报中。他传来驿兵，令其八百里加急发往襄京城。
*
郑叡回到扶风巷时，霍成双刚将她给嘉元帝的信函写完，山药炖大骨也好了。
几人便先行吃饭。
余元青也被黄内侍叫醒，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霍成双将山药大骨特意放在了他面前，说道：“余队正受了伤，多吃些，我特意撇了浮油，做得很清淡，你安心吃便是。”
余元青本已坐下了，又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小声道：“谢谢公主。”
郑将军嘱咐过他，不能将她的身份透露出去，平日相处按从前那样就好，但他都知道眼前这位是千金之尊了，哪里还能有郑将军那么好的平常心。
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只好离她远些，免得别人看出端倪，现在私底下了，避不过去也只好敬着了。
这还真有些破坏气氛……
霍成双还没出声，黄内侍便已机灵地拉着他坐下，说道：“余队正道谢就道谢，站起来干嘛，殿下平易近人惯了，你这么客气，殿下反而不自在。”
他说完，也自顾自坐下了，顺手也舀了碗大骨汤，递给郑叡道：“驸马爷一样辛苦，快喝碗汤补补。”
余元青又是一阵不自在。
“驸马爷”什么的，曾经是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存在啊……
郑叡倒是没见什么异常，主要黄内侍这些日子在私底下，都是这么叫他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双双听到黄内侍这么叫他，似乎比他自己都高兴。
黄内侍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双双一高兴，他也跟着欢快起来，于是便叫得更勤了。
至于他自己，反倒像是最无关的那个。
用完这顿午饭，霍成双便打发黄内侍去给王畅送信，便是她写给嘉元帝的那封，经过方才的奋战，这封信函从七页纸扩展到了十页，摸起来都感觉厚厚的。
黄内侍昨晚一直跟在霍成双身后，自然也听到了王畅昨晚的话，也明白公主殿下现在会躲着他走的理由。
确实很是尴尬啊……
想当初他还试探过王畅对他家殿下的想法呢，谁知对方道行比他高，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黄内侍也想过，若是当初王二郎明明白白地说出了他对公主的心意，那他在知道公主已另有所爱时，一定会很纠结到底要站到哪一边，毕竟当初王二郎在寻找公主一事上确实尽心尽力，若再配上深厚的情义，他一定会被感动的。
若是这样，在面对郑驸马的时候，可就为难死他了。
现在嘛，他既已站了郑驸马，自然不会再为王二郎纠结。
于是，黄内侍毫无负担地去送信了。
*
王畅还在折冲府，黄内侍很快就找到了他，并将信函交于了他，委托他送往襄京城的大兴宫。
王畅伸手接过厚厚的信函，淡笑一声问道：“你们公主，这是打算躲着我了？”
黄内侍谄笑一声道：“殿下千金之躯，这种跑腿的事自然是咱家来。再说殿下如何想的，咱家不敢揣测。”
王畅看了一眼信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火漆，便道：“也是。回去告诉她，王家子弟向来光明磊落。我不会逼她，她也无须这么在意我昨晚的话。”他将信函收好，又道，“至于这信，待我回去写一封给家父的平安信，便一并送往京中，请她安心。”
黄内侍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便将这话原原本本地带了回去。
霍成双听完，烦躁地挠了挠头，说道：“怎么可能不在意嘛……”她站起来绕了两圈，才停下来道，“你说他是不是中了邪，才会突然说出昨晚那番话？等他回了京，是不是就会恢复正常了？”
她此刻和黄内侍待在郑叡的书房里，郑叡和余元青都已各自回房休息了。
不然，在郑叡面前，她也不好提起王畅的事啊。
黄内侍显然不觉得王畅是中邪，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又道：“殿下，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还是先想想咱们该怎么回京吧？城外北翟人都已经撤了，可陛下的暗卫还没进城来，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那些死士……”
霍成双叹了口气，垮了肩膀，希冀地看着黄内侍道：“玿门关依旧被北翟人占据，阿叡一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我入京。那我就不能继续留下来陪着他，等夺回玿门关再与他一并回去吗？”
其实她早已有他们会分开一阵子的觉悟了，只是事到临头，她依旧存着能与他一直相生相伴的愿望。
只不过，黄内侍无情地击碎了她的梦想。
他摇着头，为难道：“殿下，您都离京大半年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等得望眼欲穿，皇后娘娘甚至为着您都病了好几次……再说，让陛下知道您为个男人一再推迟入京的时间，只怕陛下将来一见到驸马便会提剑砍了他。”
霍成双颓废地低下了脑袋，黯然道：“那等皇伯父的暗卫来了之后再说吧。”
现在她反而希望暗卫可以来晚一些了，好让她和阿叡可以多团聚一些时间。
*
第二日，张大将军从昏迷中醒来，待听到北翟军已大溃而逃的消息，十分欣慰，只觉得虚弱的身体都有力了许多。
这日下半晌，战功总算统计出来了。
比之陈将军估算的还多，此次晋江城之战，北翟总共损失了四万三千余兵力。
柯都尉派人处理北翟人的尸首，按蒋将军的吩咐，将四万三千多只耳朵腌渍了好几个大缸。
那个画面，叫柯都尉看了又觉狂喜又觉渗人，真是万般滋味萦绕在心头。
张大将军不知经历过多少战事，就纯粹只剩下狂喜。
之前郑叡写的战报也好，蒋将军补充的奏折也好，因还未得到统计出来的数字，便都只写了个估算的战果。
如今这数字一出来，便撑着身体，再次写了封奏章递上去，当日傍晚便派驿兵发了出去。
再隔了一日便是九月初一，在这九月的第一日，并州援军总算到了。
并州军来了三万，领军的是一位姓李的归德将军，跟蒋将军一样，是从三品的官阶。但与蒋将军出身草莽不同的是，这位李将军出自京城李家，跟王畅一样，乃是士族子弟。
张大将军一遇喜事精神爽，身体已恢复到可以自己走路了，便亲自在折冲府接见了这位李将军，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道：“李将军来的正好，老夫的晋州军现在人太少，打扫战场一事还进行到一半不到。李将军正好带人搭把手，助老夫的人将剩余两万余北翟尸首处置了，再拖下去，这些尸首就该臭了！”
蒋将军接过郑叡递来的战报, 细细品读完毕之后, 稍稍沉默了下，才清了清嗓子才道：“写得不错。”
他自己和张大将军等人都没读过几年书, 从前写的战报都是用白话说一遍这丈怎么打的, 敌方死伤多少, 己方又死伤多少，再没有别的了。
军中倒不是没有军师可以修饰一番，加一下华丽的辞藻什么的，但顶头那位陛下是位挺奇特的皇帝, 他曾金口玉言, 向他呈阅的战报都必须由参战的将士亲手执笔，不得由他人代写。
后来, 荣国公也再三提点, 说陛下最厌恶弄虚作假, 所以千万别自作聪明。
所以, 尽管他和张大将军都知道自己言语朴实, 字也写得丑，但从前还都是亲自动笔。
他本以为军中将士都跟他和张大将军之流差不多呢，谁想到, 原来只是他们见识浅薄而已，其实有些人，分明是个武将, 文采却一样不输, 去考状元都不差什么了吧。
分明郑叡这战报中也没用什么华丽的语言点缀, 却看得他热血沸腾，仿佛他一闭眼，便能亲眼看见昨晚那澎湃的战意。这有了词叫什么来着？哦，对，身临其境！
“蒋将军，可需要修改的地方？”郑叡诚心请教。
蒋将军又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了，我这就命人送往京城。”
郑叡便告辞了。
蒋将军又看了一遍战报，叹了一口气。
他开始琢磨起来，等张大将军醒了，就跟他商量一下，把郑叡拉到他们军中来，这么一来以后战报都有人写了，他和张大将军就不用再伤脑筋了。
可他随即反应过来，因玿门关被夺，张大将军与他大约是要贬官的，能少贬一点都算是运气了，哪里还能随心所欲拉郑叡入军？郑叡何去何从，还得看陛下的。
这么一想，蒋将军又想叹气了。
郑叡倒是挺义气，在战报中将晋州军的将士在此次战役中的表现说得异常英勇，他虽没直接夸赞张大将军等高阶将领，也没直接求情，但战报中字字不离晋州军的功勋，将他们的付出写得清清楚楚，但凡别人看了，都能动容一二。想必陛下看了，也能平息玿门关被破的怒火……
突然，蒋将军想起什么，重新拿起战报看了一遍，不免蹙眉。
郑叡叙述了晋州军的功劳，也说他自己在此次战役中的所作所为，却只字未提此次反攻计策皆出于他一人……
他怎会错过了如此重要的请功机会？！
蒋将军刚想派人将郑叡叫回来重写，但随即又一想，年轻人脸皮薄，又是第一次写直呈天子的文书，大约是不好意思写。
罢了，人家讲义气，他也不能小气。
蒋将军本就是从三品的官阶，早有禀奏天子的权力，干脆自己再写了份奏章，一起夹入战报中。他传来驿兵，令其八百里加急发往襄京城。
*
郑叡回到扶风巷时，霍成双刚将她给嘉元帝的信函写完，山药炖大骨也好了。
几人便先行吃饭。
余元青也被黄内侍叫醒，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霍成双将山药大骨特意放在了他面前，说道：“余队正受了伤，多吃些，我特意撇了浮油，做得很清淡，你安心吃便是。”
余元青本已坐下了，又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小声道：“谢谢公主。”
郑将军嘱咐过他，不能将她的身份透露出去，平日相处按从前那样就好，但他都知道眼前这位是千金之尊了，哪里还能有郑将军那么好的平常心。
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只好离她远些，免得别人看出端倪，现在私底下了，避不过去也只好敬着了。
这还真有些破坏气氛……
霍成双还没出声，黄内侍便已机灵地拉着他坐下，说道：“余队正道谢就道谢，站起来干嘛，殿下平易近人惯了，你这么客气，殿下反而不自在。”
他说完，也自顾自坐下了，顺手也舀了碗大骨汤，递给郑叡道：“驸马爷一样辛苦，快喝碗汤补补。”
余元青又是一阵不自在。
“驸马爷”什么的，曾经是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存在啊……
郑叡倒是没见什么异常，主要黄内侍这些日子在私底下，都是这么叫他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双双听到黄内侍这么叫他，似乎比他自己都高兴。
黄内侍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双双一高兴，他也跟着欢快起来，于是便叫得更勤了。
至于他自己，反倒像是最无关的那个。
用完这顿午饭，霍成双便打发黄内侍去给王畅送信，便是她写给嘉元帝的那封，经过方才的奋战，这封信函从七页纸扩展到了十页，摸起来都感觉厚厚的。
黄内侍昨晚一直跟在霍成双身后，自然也听到了王畅昨晚的话，也明白公主殿下现在会躲着他走的理由。
确实很是尴尬啊……
想当初他还试探过王畅对他家殿下的想法呢，谁知对方道行比他高，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黄内侍也想过，若是当初王二郎明明白白地说出了他对公主的心意，那他在知道公主已另有所爱时，一定会很纠结到底要站到哪一边，毕竟当初王二郎在寻找公主一事上确实尽心尽力，若再配上深厚的情义，他一定会被感动的。
若是这样，在面对郑驸马的时候，可就为难死他了。
现在嘛，他既已站了郑驸马，自然不会再为王二郎纠结。
于是，黄内侍毫无负担地去送信了。
*
王畅还在折冲府，黄内侍很快就找到了他，并将信函交于了他，委托他送往襄京城的大兴宫。
王畅伸手接过厚厚的信函，淡笑一声问道：“你们公主，这是打算躲着我了？”
黄内侍谄笑一声道：“殿下千金之躯，这种跑腿的事自然是咱家来。再说殿下如何想的，咱家不敢揣测。”
王畅看了一眼信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火漆，便道：“也是。回去告诉她，王家子弟向来光明磊落。我不会逼她，她也无须这么在意我昨晚的话。”他将信函收好，又道，“至于这信，待我回去写一封给家父的平安信，便一并送往京中，请她安心。”
黄内侍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便将这话原原本本地带了回去。
霍成双听完，烦躁地挠了挠头，说道：“怎么可能不在意嘛……”她站起来绕了两圈，才停下来道，“你说他是不是中了邪，才会突然说出昨晚那番话？等他回了京，是不是就会恢复正常了？”
她此刻和黄内侍待在郑叡的书房里，郑叡和余元青都已各自回房休息了。
不然，在郑叡面前，她也不好提起王畅的事啊。
黄内侍显然不觉得王畅是中邪，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又道：“殿下，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还是先想想咱们该怎么回京吧？城外北翟人都已经撤了，可陛下的暗卫还没进城来，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那些死士……”
霍成双叹了口气，垮了肩膀，希冀地看着黄内侍道：“玿门关依旧被北翟人占据，阿叡一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我入京。那我就不能继续留下来陪着他，等夺回玿门关再与他一并回去吗？”
其实她早已有他们会分开一阵子的觉悟了，只是事到临头，她依旧存着能与他一直相生相伴的愿望。
只不过，黄内侍无情地击碎了她的梦想。
他摇着头，为难道：“殿下，您都离京大半年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等得望眼欲穿，皇后娘娘甚至为着您都病了好几次……再说，让陛下知道您为个男人一再推迟入京的时间，只怕陛下将来一见到驸马便会提剑砍了他。”
霍成双颓废地低下了脑袋，黯然道：“那等皇伯父的暗卫来了之后再说吧。”
现在她反而希望暗卫可以来晚一些了，好让她和阿叡可以多团聚一些时间。
*
第二日，张大将军从昏迷中醒来，待听到北翟军已大溃而逃的消息，十分欣慰，只觉得虚弱的身体都有力了许多。
这日下半晌，战功总算统计出来了。
比之陈将军估算的还多，此次晋江城之战，北翟总共损失了四万三千余兵力。
柯都尉派人处理北翟人的尸首，按蒋将军的吩咐，将四万三千多只耳朵腌渍了好几个大缸。
那个画面，叫柯都尉看了又觉狂喜又觉渗人，真是万般滋味萦绕在心头。
张大将军不知经历过多少战事，就纯粹只剩下狂喜。
之前郑叡写的战报也好，蒋将军补充的奏折也好，因还未得到统计出来的数字，便都只写了个估算的战果。
如今这数字一出来，便撑着身体，再次写了封奏章递上去，当日傍晚便派驿兵发了出去。
再隔了一日便是九月初一，在这九月的第一日，并州援军总算到了。
并州军来了三万，领军的是一位姓李的归德将军，跟蒋将军一样，是从三品的官阶。但与蒋将军出身草莽不同的是，这位李将军出自京城李家，跟王畅一样，乃是士族子弟。
张大将军一遇喜事精神爽，身体已恢复到可以自己走路了，便亲自在折冲府接见了这位李将军，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道：“李将军来的正好，老夫的晋州军现在人太少，打扫战场一事还进行到一半不到。李将军正好带人搭把手，助老夫的人将剩余两万余北翟尸首处置了，再拖下去，这些尸首就该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