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将军如此奚落之下, 李将军瞬间便脸色铁青, 但又极力忍耐。
他换了口气，望着张大将军的眼睛, 真诚地道：“请怀化大将军恕罪, 末将并非有意来晚。并州这些日子以来, 也受到了北翟军的侵扰，光是决定派遣多少兵力来晋州增援，都让唐大将军和底下的将士们吵了许久，加之粮草被延误, 这一路上也不太平, 方才来得晚了几日。”
张大将军依旧没个好脸色，冷哼一声。
哪里是几日？分明是晚了十日！若不是这次晋江城横空出世了一个郑叡, 等这些人磨磨蹭蹭地赶到, 晋江城早就被北翟军夷成平地了！
当日晋州军同晋江城不和, 也就是拿个乔晚上个一两个时辰而已。便是如此, 他也嘱咐了小蒋, 让时刻派斥候看着晋江城的动静，一旦晋江城抵御不住便立刻增援。
张大将军也懒得去琢磨这李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不知何时同晋州军或晋江城结下了仇怨, 他没好气地打发了他，预备再发一封奏章去襄京城，将这位李将军给出的借口原原本本的上本奏达天听, 剩下的功过是非, 皆有陛下来定。
他没了好声好色, 李将军也难免负气，但他并未甩袖离去，反而应承下了清扫战场一事。
张大将军更是疑惑，只是不知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他也没在意，左右战功已算好了，凭据也收好了，不怕这些并州军从中做什么手脚。
李将军走后，张大将军按照计划写了封奏章，派人送到襄京城，之后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
王畅在当日便得知了“并州援军”的情况，待他命人打听清楚了此次挂帅的人选，不免有些忧虑。
这日傍晚，他带人回梧桐巷之后，并未回他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隔壁寻霍成双。
霍成双早在郑叡大胜归来的那日就回了赵家住，只是老神医因曹二所请，依旧留在折冲府中照应张大将军和蒋将军的伤势。
王畅去时，她同往日一般在厨房忙活，黄内侍蹲在灶膛前烧火，赵秦氏带着赵佑佑在做一些洗菜切菜的零碎活儿。
他站在厨房门口，对着油烟浮躁的赵家厨房微微蹙眉，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喊了霍成双一声，“成姑娘。”
众人这才发现安安静静站在外面的王畅。
在赵秦氏和赵佑佑的惊疑中，王畅面不改色道：“敢问郑将军今日可会过来？”
霍成双不自在地收回目光，手上忙活不停，一边道：“会，他大约戌时会到。”
王畅点头，继续专注地望了她一眼，说道：“烦劳成姑娘告诉郑将军一声，请他来寻我一趟。此事与成姑娘也有关，成姑娘或可一起来。”
霍成双扭头望向他，她当然知道王畅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既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有大事。
与她有关的大事，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她回京一事了……
如此一来，霍成双心中的不自在便冲淡了许多，她朝王畅点头道：“那好，一会儿我们就来。”
王畅神色郑重，又道：“事关重大，请郑将军到了之后马上来寻我，莫要耽搁。”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霍成双，便告辞离去了。
他当然知道郑叡只要折冲府那边没事，每日晚间都是来赵家吃饭的。哪怕要通知人过来，也不必非是他自己不可。他会亲自来一趟，不过是因为这几日她一直躲着他，他想趁机见她一面罢了。
霍成双却不知王畅的小小心思，在郑叡准时来了梧桐巷后，便拉着她小声说了王畅的话。“他是这么说的，那我们一会儿吃完了饭过去一趟？”
她眨巴着眼睛看他。
郑叡摸着她的脑袋，思考片刻，说道：“他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现在就过去寻他。”
“嗯？”霍成双不明所以，“你知道是为了何事？”
郑叡拉着她出了赵宅，一边走一边不确定地道：“也许与今日刚到的并州援军有关。”
今日刚发生的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并州军是下半晌才到的，消息还没传开，是以霍成双之前并不知道。
她停下脚步，“他们到了？都晚了这么多天，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收拾战场吗？”
郑叡跟着停了停，忍不住笑出声道：“你的想法倒是与张大将军完全一致，他也让并州军去扫战场了。”
如此受辱并州军却还是留了下来，便叫郑叡有些看不明白了。
霍成双捂着嘴，偷笑道：“看来张大将军也是个促狭的。”她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笑声，又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在我皇伯父的御书房是见过张大将军的，不过他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前几日在折冲府后院遇到，他只冲我点点头就走了，只怕都没看清楚我的脸。”
郑叡的重点却不在张大将军不认得长大后的她，他扭头对她道：“陛下时常让你进御书房吗？”
霍成双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小时候比较粘人，皇伯父就常常将我带在身边，抱着我见朝臣都是常有的事。后来我长大了，就不会再那么不懂事地粘着他了。”
郑叡想起王畅还曾提起过，当今圣上甚至还将尚在襁褓的她带上过大朝会，不禁莞尔。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落在王畅眼中，又是一暗。
他敛下目光，没有再看。
等三人见过礼，王畅便屏退了王文王武等人。
厅中只剩下了他自己与郑叡、霍成双三人，他才道：“公主，我怀疑李将军与幕后主使有关，你继续住在赵家并不安全。”
郑叡一惊，说道：“你有几分把握？”
王畅道：“七八分，李将军和原是孺人品级的那位李氏同出一族。我猜测并州军之所以会晚到这么多天，便是他知道了公主身在晋江城，所以才想借北翟人之手谋害公主。”
而能知道公主人在晋江城的，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死士了。
当初那些死士没有第一时间进城，没过两日晋江城便被北翟十万大军围困了，他们便是想进城都进不了。
晋江城危急，一定会向最近的并州军求援，那些死士完全有可能在北翟刚围城时便联系上了李将军。
郑叡蹙眉道：“李氏孺人是谁？她与双双被掳一事有关？”
霍成双跟着问道：“是啊，这个李孺人又是何时冒出来的？”
王畅静默片刻，看向霍成双，“那是你的庶母之一，你不知前简王的后院有哪些人吗？”
霍成双摸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常年住在大兴宫，很少去简王府的。再说了，我父王那么多姬妾，一个裴继妃和她生的子女就够我应付了，哪里还知道其他人是哪个。”
王畅叹了口气，道：“别的就算了。亲王正妃以下，品级最高的就是孺人，只有两名而已……”就算是这样，她都记不住，会着了道也不算意外。
“前简王府原有两位孺人，一位包氏，只是个小官之女；另一个便是这位李氏，她是李家旁支，陛下早在公主被掳出京当月便已查明，当晚公主会被人撺掇出宫，便与这个李氏有关。”
霍成双有些发懵，“等等！我记得那个婆子分明是裴继妃院子里的婆子……”她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什么‘前简王’？我那位作天作地的父王，终于把他的爵位作没了，是吗？”
她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的意外和纠结。“那是不是说，我一回京，便又要被他拉着去找皇伯父求情了？”
王畅当做没听到她后面的话，只道：“前简王被夺爵的圣谕，早在三月时便已昭告天下。”
霍成双转头去看郑叡，她分明记得，他在两三个月前告诉过她，他翻阅了近一年来所有的邸报。她那父王再不着调，也是大周朝唯一的异姓王，他被夺爵这么大的事，邸报上不可能不载明。
这一回，轮到郑叡想要摸自己的鼻子了，他慢慢道：“因你从来不提他，所以……我给忘了。”
他从来都没觉得那位简王能左右她的亲事。与那位常被她挂在嘴上的当今天子相比，前简王这个人实在微不足道，他一直以来希望得到认可的，也是来自天子的认可。
霍成双很快领略了他的意思。
她只稍微反省了下，便不怎么在意了。左右按她父王那个德性，他自己也不会在乎那个爵位，只要让他能继续作威作福就行。有皇伯父这个亲表哥在，估计也没人真的敢对他不敬就是了。
“那当初引我出宫的不是裴继妃，而是李孺人？”她问王畅道。
王畅微微摇头，说道：“裴氏并不无辜，据陛下查到的线索，那婆子确实是受了李氏指使，裴氏却也并非不知情，但她选择了作壁上观，甚至暗示那婆子大可放开胆子去做。正是因为如此，陛下对外假称公主‘落水重病’时，一并拿了裴氏和李氏做筏子，说是她二人连累的。陛下还一并迁怒了前简王，这才夺了他的亲王位，顺道罚了裴氏和李氏关佛堂。至于对这二人的最终处置，陛下说了，等公主回京之后，由你决定。”
霍成双呆了呆，原来这次她那父王的爵位会丢，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这么一来，将来她要是不去向皇伯父求情，把她父王的爵位讨回来，似乎也说不过去。
他换了口气，望着张大将军的眼睛, 真诚地道：“请怀化大将军恕罪, 末将并非有意来晚。并州这些日子以来, 也受到了北翟军的侵扰，光是决定派遣多少兵力来晋州增援，都让唐大将军和底下的将士们吵了许久，加之粮草被延误, 这一路上也不太平, 方才来得晚了几日。”
张大将军依旧没个好脸色，冷哼一声。
哪里是几日？分明是晚了十日！若不是这次晋江城横空出世了一个郑叡, 等这些人磨磨蹭蹭地赶到, 晋江城早就被北翟军夷成平地了！
当日晋州军同晋江城不和, 也就是拿个乔晚上个一两个时辰而已。便是如此, 他也嘱咐了小蒋, 让时刻派斥候看着晋江城的动静，一旦晋江城抵御不住便立刻增援。
张大将军也懒得去琢磨这李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不知何时同晋州军或晋江城结下了仇怨, 他没好气地打发了他，预备再发一封奏章去襄京城，将这位李将军给出的借口原原本本的上本奏达天听, 剩下的功过是非, 皆有陛下来定。
他没了好声好色, 李将军也难免负气，但他并未甩袖离去，反而应承下了清扫战场一事。
张大将军更是疑惑，只是不知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他也没在意，左右战功已算好了，凭据也收好了，不怕这些并州军从中做什么手脚。
李将军走后，张大将军按照计划写了封奏章，派人送到襄京城，之后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
王畅在当日便得知了“并州援军”的情况，待他命人打听清楚了此次挂帅的人选，不免有些忧虑。
这日傍晚，他带人回梧桐巷之后，并未回他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隔壁寻霍成双。
霍成双早在郑叡大胜归来的那日就回了赵家住，只是老神医因曹二所请，依旧留在折冲府中照应张大将军和蒋将军的伤势。
王畅去时，她同往日一般在厨房忙活，黄内侍蹲在灶膛前烧火，赵秦氏带着赵佑佑在做一些洗菜切菜的零碎活儿。
他站在厨房门口，对着油烟浮躁的赵家厨房微微蹙眉，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喊了霍成双一声，“成姑娘。”
众人这才发现安安静静站在外面的王畅。
在赵秦氏和赵佑佑的惊疑中，王畅面不改色道：“敢问郑将军今日可会过来？”
霍成双不自在地收回目光，手上忙活不停，一边道：“会，他大约戌时会到。”
王畅点头，继续专注地望了她一眼，说道：“烦劳成姑娘告诉郑将军一声，请他来寻我一趟。此事与成姑娘也有关，成姑娘或可一起来。”
霍成双扭头望向他，她当然知道王畅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既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有大事。
与她有关的大事，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她回京一事了……
如此一来，霍成双心中的不自在便冲淡了许多，她朝王畅点头道：“那好，一会儿我们就来。”
王畅神色郑重，又道：“事关重大，请郑将军到了之后马上来寻我，莫要耽搁。”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霍成双，便告辞离去了。
他当然知道郑叡只要折冲府那边没事，每日晚间都是来赵家吃饭的。哪怕要通知人过来，也不必非是他自己不可。他会亲自来一趟，不过是因为这几日她一直躲着他，他想趁机见她一面罢了。
霍成双却不知王畅的小小心思，在郑叡准时来了梧桐巷后，便拉着她小声说了王畅的话。“他是这么说的，那我们一会儿吃完了饭过去一趟？”
她眨巴着眼睛看他。
郑叡摸着她的脑袋，思考片刻，说道：“他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现在就过去寻他。”
“嗯？”霍成双不明所以，“你知道是为了何事？”
郑叡拉着她出了赵宅，一边走一边不确定地道：“也许与今日刚到的并州援军有关。”
今日刚发生的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并州军是下半晌才到的，消息还没传开，是以霍成双之前并不知道。
她停下脚步，“他们到了？都晚了这么多天，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收拾战场吗？”
郑叡跟着停了停，忍不住笑出声道：“你的想法倒是与张大将军完全一致，他也让并州军去扫战场了。”
如此受辱并州军却还是留了下来，便叫郑叡有些看不明白了。
霍成双捂着嘴，偷笑道：“看来张大将军也是个促狭的。”她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笑声，又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在我皇伯父的御书房是见过张大将军的，不过他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前几日在折冲府后院遇到，他只冲我点点头就走了，只怕都没看清楚我的脸。”
郑叡的重点却不在张大将军不认得长大后的她，他扭头对她道：“陛下时常让你进御书房吗？”
霍成双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小时候比较粘人，皇伯父就常常将我带在身边，抱着我见朝臣都是常有的事。后来我长大了，就不会再那么不懂事地粘着他了。”
郑叡想起王畅还曾提起过，当今圣上甚至还将尚在襁褓的她带上过大朝会，不禁莞尔。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落在王畅眼中，又是一暗。
他敛下目光，没有再看。
等三人见过礼，王畅便屏退了王文王武等人。
厅中只剩下了他自己与郑叡、霍成双三人，他才道：“公主，我怀疑李将军与幕后主使有关，你继续住在赵家并不安全。”
郑叡一惊，说道：“你有几分把握？”
王畅道：“七八分，李将军和原是孺人品级的那位李氏同出一族。我猜测并州军之所以会晚到这么多天，便是他知道了公主身在晋江城，所以才想借北翟人之手谋害公主。”
而能知道公主人在晋江城的，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死士了。
当初那些死士没有第一时间进城，没过两日晋江城便被北翟十万大军围困了，他们便是想进城都进不了。
晋江城危急，一定会向最近的并州军求援，那些死士完全有可能在北翟刚围城时便联系上了李将军。
郑叡蹙眉道：“李氏孺人是谁？她与双双被掳一事有关？”
霍成双跟着问道：“是啊，这个李孺人又是何时冒出来的？”
王畅静默片刻，看向霍成双，“那是你的庶母之一，你不知前简王的后院有哪些人吗？”
霍成双摸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常年住在大兴宫，很少去简王府的。再说了，我父王那么多姬妾，一个裴继妃和她生的子女就够我应付了，哪里还知道其他人是哪个。”
王畅叹了口气，道：“别的就算了。亲王正妃以下，品级最高的就是孺人，只有两名而已……”就算是这样，她都记不住，会着了道也不算意外。
“前简王府原有两位孺人，一位包氏，只是个小官之女；另一个便是这位李氏，她是李家旁支，陛下早在公主被掳出京当月便已查明，当晚公主会被人撺掇出宫，便与这个李氏有关。”
霍成双有些发懵，“等等！我记得那个婆子分明是裴继妃院子里的婆子……”她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什么‘前简王’？我那位作天作地的父王，终于把他的爵位作没了，是吗？”
她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的意外和纠结。“那是不是说，我一回京，便又要被他拉着去找皇伯父求情了？”
王畅当做没听到她后面的话，只道：“前简王被夺爵的圣谕，早在三月时便已昭告天下。”
霍成双转头去看郑叡，她分明记得，他在两三个月前告诉过她，他翻阅了近一年来所有的邸报。她那父王再不着调，也是大周朝唯一的异姓王，他被夺爵这么大的事，邸报上不可能不载明。
这一回，轮到郑叡想要摸自己的鼻子了，他慢慢道：“因你从来不提他，所以……我给忘了。”
他从来都没觉得那位简王能左右她的亲事。与那位常被她挂在嘴上的当今天子相比，前简王这个人实在微不足道，他一直以来希望得到认可的，也是来自天子的认可。
霍成双很快领略了他的意思。
她只稍微反省了下，便不怎么在意了。左右按她父王那个德性，他自己也不会在乎那个爵位，只要让他能继续作威作福就行。有皇伯父这个亲表哥在，估计也没人真的敢对他不敬就是了。
“那当初引我出宫的不是裴继妃，而是李孺人？”她问王畅道。
王畅微微摇头，说道：“裴氏并不无辜，据陛下查到的线索，那婆子确实是受了李氏指使，裴氏却也并非不知情，但她选择了作壁上观，甚至暗示那婆子大可放开胆子去做。正是因为如此，陛下对外假称公主‘落水重病’时，一并拿了裴氏和李氏做筏子，说是她二人连累的。陛下还一并迁怒了前简王，这才夺了他的亲王位，顺道罚了裴氏和李氏关佛堂。至于对这二人的最终处置，陛下说了，等公主回京之后，由你决定。”
霍成双呆了呆，原来这次她那父王的爵位会丢，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这么一来，将来她要是不去向皇伯父求情，把她父王的爵位讨回来，似乎也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