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等三人也相继告退, 御书房中除了伺候的宫人，便只剩了嘉元帝和陆信弈。
陆信弈身为中书舍人, 笔头的功夫绝对到家, 他也看过开国时的敕封爵位的圣旨，稍一回想心中便约莫有数该怎么写了, 只需参照前线的战报和奏章作一些改动便成。
陆信弈打了腹稿，便挥毫一蹴而就，只将嘉号一处空了出来，等嘉元帝想好了嘉号再添上便可。
待写完了圣旨，陆信弈拿起手旁的战报, 复又看了看自己刚写好的圣旨, 轻轻地“啧”了声。
嘉元帝耳聪目明，听见他的啧声, 头也不抬地继续批复公文，嘴上却道：“你‘啧啧’什么呢？”
陆信弈身为礼国公幼子，自小也是被当成子侄辈嘉元帝看到大的，闻言也不惶恐, 取上战报和自己写好的圣旨，一起放到嘉元帝跟前道：“陛下请看。这郑将军身为个武官, 字却写得铁画银钩, 跟我这个中书舍人不相上下。看来我以后得勤快一些，多练练字了, 不然被一个武将赶了上来, 那我就要颜面无光了。”
陆信弈今年二十八岁, 能被嘉元帝选来当中书舍人，除了礼国公幼子的身份和广袤渊博的学识之外，便是依靠这一手襄京城中人人称赞的书法。
他自四岁开始执笔，每日坚持写满十页小字和十页大字，从不懈怠。如此二十多年光阴下来，方才练就了这手随便一写便价值千金的书法。
嘉元帝扫了眼，称赞地点点头，道了一句：“确实挺难得的。”
然后就没有别的了。
他身为天下之主，见过的好的书法多了去了。
与嘉元帝在郑叡身上看到的军事才能相比，字写得好这么个优点，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还不足以让他惊艳。
陆信弈摸摸鼻子，忍不住问道：“陛下，您为何不给郑将军升官位？”
嘉元帝一手指了指还在他御书案上的档籍，说道：“你翻翻记录他的那几页，便知为何了。”
陆信弈依言做了，原本还不明白陛下到底让他看什么，直到看到那记载着郑叡的出生年月，才猛地一惊，算了又算，才失声道：“这个郑将军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嘉元帝处理完了手上这份公文，便取过陆信弈方才写完的圣旨放到案头，一边思考该给一个什么样的嘉号，一边对陆信弈道：“嗯。他还太年轻，又乍然立了大功，朕担心他心性不稳，一时会膨胀自我起来，不妨先磨砺他一番，试过深浅再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再说，如今他横空出世，不知多少人盯着，一下子予以他高位，反倒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先给他降降温，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信弈道：“陛下思虑周全。您虽没封实了官位，但您金口玉言让他暂代，便是为他正了名，张大将军的手令哪里能比得上？况爵位是个实在的封赏，还能惠及子孙。想必郑将军能体会您的用心良苦。”
嘉元帝失笑道：“朕不过想试一试他罢了，哪儿那么多道理。若他能一直泰然处之，秉正了心思，那朕以后委以大任时，用得也安心。”
同陆信弈说了几句话，他一时还没想好究竟该给郑叡什么嘉号。
不过，想到小双双，嘉元帝便率先写下了一个“昭”字。
他的小双双能免于北翟铁骑的践踏，都是郑叡之功，给他一个“昭”字，不过分。
陆信弈喃喃道：“‘昭’字？容仪恭美，圣闻周达，声闻宣远，威仪恭明……看来陛下对郑将军的期望十分之高。”
嘉元帝笑笑，没有分辩他只是因感激郑叡救了他的小双双，才给了他与最受帝宠的昭明公主同用一字的恩荣。
剩下一个字嘛……嘉元帝想了想，便写下了一个“靖”字。
他放下笔，道：“柔德安众曰靖，靖恭己鲜言曰靖，宽乐令终曰靖。昭靖二字，如何？”
陆信弈自然只有点头的份，还一个劲儿地夸奖这嘉号取得好。
嘉元帝又是失笑一声，轻轻踹了他一脚道：“行了，别拍朕的龙屁了，将旨意送到礼部，尽快发往西北。”
他将方才陆信弈写的几份圣旨一一盖好大印，便递与了陆信弈。
陆信弈接了，马上便告退出去，连夜让礼部的官员准备相关印鉴和礼服，尽早发往西北。
第二日，昨晚嘉元帝发出的几道旨意便传遍了朝中上下。
文武百官对发给晋州军和并州军的处置并不意外，倒是对新封的“昭靖伯”十分感兴趣，一时之间“郑叡”之名传遍了襄京城。
他率领一万晋州军大胜十万北翟大军的事迹，也从晋州和京畿两地扩散出去，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周境内。
*
而随着西北形势大好，嘉元帝心头连日来的阴霾被驱散，原本缠绵病榻的阮皇后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好起来，嘉元帝的心情一时大好。
九月初七，嘉元帝收到了王畅命人送回京的三封信件。
当他在其中一封信奉上看到熟悉的“伯父亲启”四个字时，更是激动莫名，飞快地起身朝永宁宫跑去。
踏入永宁宫，嘉元帝才想起来王畅的书信有两封，一封是呈给他的，一封则是给王志的家书，他连忙将家书递给身后跟得气喘吁吁的陈阿达，道：“将这封给王首相送去。”
一说完，他便转身，继续跑去寻阮皇后，准备跟她分享喜悦。
陈阿达眼睁睁看着他家陛下龙马精神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人去了。
阮皇后今日的精神头已经很不错了，便下了床榻，正坐在贵妃椅上插花。
嘉元帝跑进来，便扬着手中的信件说道：“双双来信了！”
阮皇后闻言，激动地连忙放下手中的小剪刀，说道：“双双说什么了？她现在还好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嘉元帝坐到阮皇后身边，将王畅的信塞给她道：“你先看王二郎说了什么，一会儿我们再交换着看。”
阮皇后也不争这个先后，接过信便拆开了火漆。
嘉元帝亦是同样的动作。
帝后夫妻一人捧着一封信笺便看了起来。
王畅信中说的中规中矩，只说了身后还有死士追踪，回京路上怕会危机重重，所以想请陛下派人接应，其余只有霍成双如今的身体状况而已。
信中写到，他曾悄悄与老神医打听过，得知公主如今看着挺好，内在却还不如出事前健康，尚需一段时日调养。他还问，是不是将老神医一同请到襄京城，为公主再调理一段日子。
信中内容不多，阮皇后很快就读完了，一时不免为霍成双的身体担忧。她有些怔愣，便没有注意到身旁丈夫的异样。
唤回阮皇后神思的，是嘉元帝陡然的一声喝骂：“混蛋！”
阮皇后一惊，正要问怎么了，便将嘉元帝火冒三丈地手中好几页纸的信笺随手一掷，飞快起身往外头行去，一边还大声道：“阿达，阿达！去晋江城敕封那混蛋的圣旨发出去了吗？去把它给朕追回来！”
阮皇后一头雾水，直觉地捡起四散在地上的信笺一页接着一页读起来。
永宁宫正殿外的院子里，陈阿达一样一头雾水，看着非要他将敕封圣旨追回来的嘉元帝。
“陛下，”他小心翼翼道，“您要追回旨意，是要做什么？”
嘉元帝脸色奇差无比，瓮声道：“朕反悔了，不想封那个郑叡为‘昭靖伯’，想给他换个……不对，连爵位朕都不想给他了！那个混蛋玩意儿，无耻之徒！”
“啊？”陈阿达语气放得更缓，慢慢说道，“可是陛下，君无戏言呐，去西北传旨的天使已经上路两天了。就算没上路，可旨意早就经过了中书省和礼部，朝中也早已传遍……郑伯爷如今已是朝中新贵，还是您力排众议，顶着谢相的反对给的爵位……”
嘉元帝滞了滞，在院子里胡乱转了几圈，口中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朕封了他‘昭靖伯’，昭、靖、伯！‘昭’字！他凭什么用跟双双一样的嘉字！”
从霍成双信上得知了一切前因后果的阮皇后追出来时，正好听到他的喃喃自语，不免好气又好笑。
未免他继续在院子里转圈，阮皇后轻轻覆上嘉元帝的手，将他拉回了殿中。
嘉元帝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只是口中依旧恨声道：“他都二十四了！太老了！双双才十五而已……他这是老牛吃嫩草！”
阮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极是无语。
若她没记错，昨日宫人还与她说，陛下在朝堂上当众夸了那人“少年英才”，这么快却嫌弃人家太老了……
“皇后，”嘉元帝抓着软皇后，寻求她的支持，“你说那个郑叡这么多年未婚，是不是不举？或者他干脆是个同……是个变态？”
陆信弈身为中书舍人, 笔头的功夫绝对到家, 他也看过开国时的敕封爵位的圣旨，稍一回想心中便约莫有数该怎么写了, 只需参照前线的战报和奏章作一些改动便成。
陆信弈打了腹稿，便挥毫一蹴而就，只将嘉号一处空了出来，等嘉元帝想好了嘉号再添上便可。
待写完了圣旨，陆信弈拿起手旁的战报, 复又看了看自己刚写好的圣旨, 轻轻地“啧”了声。
嘉元帝耳聪目明，听见他的啧声, 头也不抬地继续批复公文，嘴上却道：“你‘啧啧’什么呢？”
陆信弈身为礼国公幼子，自小也是被当成子侄辈嘉元帝看到大的，闻言也不惶恐, 取上战报和自己写好的圣旨，一起放到嘉元帝跟前道：“陛下请看。这郑将军身为个武官, 字却写得铁画银钩, 跟我这个中书舍人不相上下。看来我以后得勤快一些，多练练字了, 不然被一个武将赶了上来, 那我就要颜面无光了。”
陆信弈今年二十八岁, 能被嘉元帝选来当中书舍人，除了礼国公幼子的身份和广袤渊博的学识之外，便是依靠这一手襄京城中人人称赞的书法。
他自四岁开始执笔，每日坚持写满十页小字和十页大字，从不懈怠。如此二十多年光阴下来，方才练就了这手随便一写便价值千金的书法。
嘉元帝扫了眼，称赞地点点头，道了一句：“确实挺难得的。”
然后就没有别的了。
他身为天下之主，见过的好的书法多了去了。
与嘉元帝在郑叡身上看到的军事才能相比，字写得好这么个优点，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还不足以让他惊艳。
陆信弈摸摸鼻子，忍不住问道：“陛下，您为何不给郑将军升官位？”
嘉元帝一手指了指还在他御书案上的档籍，说道：“你翻翻记录他的那几页，便知为何了。”
陆信弈依言做了，原本还不明白陛下到底让他看什么，直到看到那记载着郑叡的出生年月，才猛地一惊，算了又算，才失声道：“这个郑将军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嘉元帝处理完了手上这份公文，便取过陆信弈方才写完的圣旨放到案头，一边思考该给一个什么样的嘉号，一边对陆信弈道：“嗯。他还太年轻，又乍然立了大功，朕担心他心性不稳，一时会膨胀自我起来，不妨先磨砺他一番，试过深浅再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再说，如今他横空出世，不知多少人盯着，一下子予以他高位，反倒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先给他降降温，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信弈道：“陛下思虑周全。您虽没封实了官位，但您金口玉言让他暂代，便是为他正了名，张大将军的手令哪里能比得上？况爵位是个实在的封赏，还能惠及子孙。想必郑将军能体会您的用心良苦。”
嘉元帝失笑道：“朕不过想试一试他罢了，哪儿那么多道理。若他能一直泰然处之，秉正了心思，那朕以后委以大任时，用得也安心。”
同陆信弈说了几句话，他一时还没想好究竟该给郑叡什么嘉号。
不过，想到小双双，嘉元帝便率先写下了一个“昭”字。
他的小双双能免于北翟铁骑的践踏，都是郑叡之功，给他一个“昭”字，不过分。
陆信弈喃喃道：“‘昭’字？容仪恭美，圣闻周达，声闻宣远，威仪恭明……看来陛下对郑将军的期望十分之高。”
嘉元帝笑笑，没有分辩他只是因感激郑叡救了他的小双双，才给了他与最受帝宠的昭明公主同用一字的恩荣。
剩下一个字嘛……嘉元帝想了想，便写下了一个“靖”字。
他放下笔，道：“柔德安众曰靖，靖恭己鲜言曰靖，宽乐令终曰靖。昭靖二字，如何？”
陆信弈自然只有点头的份，还一个劲儿地夸奖这嘉号取得好。
嘉元帝又是失笑一声，轻轻踹了他一脚道：“行了，别拍朕的龙屁了，将旨意送到礼部，尽快发往西北。”
他将方才陆信弈写的几份圣旨一一盖好大印，便递与了陆信弈。
陆信弈接了，马上便告退出去，连夜让礼部的官员准备相关印鉴和礼服，尽早发往西北。
第二日，昨晚嘉元帝发出的几道旨意便传遍了朝中上下。
文武百官对发给晋州军和并州军的处置并不意外，倒是对新封的“昭靖伯”十分感兴趣，一时之间“郑叡”之名传遍了襄京城。
他率领一万晋州军大胜十万北翟大军的事迹，也从晋州和京畿两地扩散出去，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周境内。
*
而随着西北形势大好，嘉元帝心头连日来的阴霾被驱散，原本缠绵病榻的阮皇后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好起来，嘉元帝的心情一时大好。
九月初七，嘉元帝收到了王畅命人送回京的三封信件。
当他在其中一封信奉上看到熟悉的“伯父亲启”四个字时，更是激动莫名，飞快地起身朝永宁宫跑去。
踏入永宁宫，嘉元帝才想起来王畅的书信有两封，一封是呈给他的，一封则是给王志的家书，他连忙将家书递给身后跟得气喘吁吁的陈阿达，道：“将这封给王首相送去。”
一说完，他便转身，继续跑去寻阮皇后，准备跟她分享喜悦。
陈阿达眼睁睁看着他家陛下龙马精神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人去了。
阮皇后今日的精神头已经很不错了，便下了床榻，正坐在贵妃椅上插花。
嘉元帝跑进来，便扬着手中的信件说道：“双双来信了！”
阮皇后闻言，激动地连忙放下手中的小剪刀，说道：“双双说什么了？她现在还好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嘉元帝坐到阮皇后身边，将王畅的信塞给她道：“你先看王二郎说了什么，一会儿我们再交换着看。”
阮皇后也不争这个先后，接过信便拆开了火漆。
嘉元帝亦是同样的动作。
帝后夫妻一人捧着一封信笺便看了起来。
王畅信中说的中规中矩，只说了身后还有死士追踪，回京路上怕会危机重重，所以想请陛下派人接应，其余只有霍成双如今的身体状况而已。
信中写到，他曾悄悄与老神医打听过，得知公主如今看着挺好，内在却还不如出事前健康，尚需一段时日调养。他还问，是不是将老神医一同请到襄京城，为公主再调理一段日子。
信中内容不多，阮皇后很快就读完了，一时不免为霍成双的身体担忧。她有些怔愣，便没有注意到身旁丈夫的异样。
唤回阮皇后神思的，是嘉元帝陡然的一声喝骂：“混蛋！”
阮皇后一惊，正要问怎么了，便将嘉元帝火冒三丈地手中好几页纸的信笺随手一掷，飞快起身往外头行去，一边还大声道：“阿达，阿达！去晋江城敕封那混蛋的圣旨发出去了吗？去把它给朕追回来！”
阮皇后一头雾水，直觉地捡起四散在地上的信笺一页接着一页读起来。
永宁宫正殿外的院子里，陈阿达一样一头雾水，看着非要他将敕封圣旨追回来的嘉元帝。
“陛下，”他小心翼翼道，“您要追回旨意，是要做什么？”
嘉元帝脸色奇差无比，瓮声道：“朕反悔了，不想封那个郑叡为‘昭靖伯’，想给他换个……不对，连爵位朕都不想给他了！那个混蛋玩意儿，无耻之徒！”
“啊？”陈阿达语气放得更缓，慢慢说道，“可是陛下，君无戏言呐，去西北传旨的天使已经上路两天了。就算没上路，可旨意早就经过了中书省和礼部，朝中也早已传遍……郑伯爷如今已是朝中新贵，还是您力排众议，顶着谢相的反对给的爵位……”
嘉元帝滞了滞，在院子里胡乱转了几圈，口中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朕封了他‘昭靖伯’，昭、靖、伯！‘昭’字！他凭什么用跟双双一样的嘉字！”
从霍成双信上得知了一切前因后果的阮皇后追出来时，正好听到他的喃喃自语，不免好气又好笑。
未免他继续在院子里转圈，阮皇后轻轻覆上嘉元帝的手，将他拉回了殿中。
嘉元帝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只是口中依旧恨声道：“他都二十四了！太老了！双双才十五而已……他这是老牛吃嫩草！”
阮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极是无语。
若她没记错，昨日宫人还与她说，陛下在朝堂上当众夸了那人“少年英才”，这么快却嫌弃人家太老了……
“皇后，”嘉元帝抓着软皇后，寻求她的支持，“你说那个郑叡这么多年未婚，是不是不举？或者他干脆是个同……是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