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帝方才急着分享好消息给阮皇后, 倒是没怎么在意究竟是谁立功,是不是他所熟知的将领, 甚至在发现蒋云麾的奏章全篇不是请功便是告状的时候, 便只是囫囵看了下而已。

    这会儿闲下来了,倒是颇有兴致地接过战报, 不由翻到最后一页上,看着落款问道:“这个‘郑叡’……似乎从前从没听说过。”

    王志递上蒋将军的奏章,说道:“蒋将军上奏中有言,他本是晋江城折冲府的校尉。是张大将军慧眼识珠,在他自己和蒋将军无法指挥全军之际, 选了此人出来。结果, 此人不负众望,北翟围城那最后一场强攻, 便是他领兵打退的,还一举屠了约莫四万人。”

    嘉元帝又看了一眼落款,有些疑惑地说道:“军中人等大多恃才傲物,能收服他们为己用, 还大获全胜,确实不易。但既是良才, 那为何原先只是个小小的校尉?”

    王志回道:“微臣已命人去吏部调取档籍。他从前是从六品下, 虽不用进京述职,但往年考绩确是要送入吏部储下, 大约能知道更多些。”

    嘉元帝满意笑道:“王首相最是周到。”

    说话间, 吏部已送来了档籍。

    郑叡从前官职低微, 没有单独记档的资格,便是和其他人一样记在晋江城折冲府的档籍里,有厚厚的一本。但专属于郑叡的其实只有薄薄几页而已。

    嘉元帝一翻,三两下便看完了。

    他带着讶异,将档籍递给王志,“你看看。”

    王志恭敬接过,定睛一看,脸上也不由带上了惊诧,“才二十四岁?”

    他与嘉元帝面面相觑。

    他们看战报和奏章时,只以为此人带兵老辣果决,行事深思熟虑,有这些特质的人一般都该四十来岁了,最少也该三十而立吧?

    可现实是,此次立下大功的郑叡今年只有二十出头而已……

    王志微笑了下,道:“无怪乎他先前只有从六品下的校尉而已。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就坐到这个位置,已经十分出众了。”

    嘉元帝捋着光洁的下巴,欣慰道:“还是十一月十一的生辰,按实岁算其实才二十三。老成持重,确实少年英才呐……”

    他又翻了翻蒋将军的奏章,望着上面大段大段夸奖着郑叡的白话,轻笑道:“倒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自己不居功,反倒旁人一个劲儿为他摇旗呐喊。”

    王志自得知独子安然无恙,也有了心情同嘉元帝说笑,“年轻人,谦逊一些也没什么不好。那蒋将军,微臣从前也接触过,跟张大将军一样是个襟怀坦荡之人,无怪乎会为他张目。大周有了郑将军是大周之福,郑将军遇到的张大将军和蒋将军这样的主将,又是他的幸运。”

    嘉元帝暗暗点头。

    王志继续翻看着,然后笑容微微一敛,上前一步将厚厚的档籍放回嘉元帝身前的书桌上,翻了几页指着一些地方道:“陛下请看,前两年这晋江城折冲府几乎每个人的考绩都是中评和差评,只有少数段姓之人,才能得个优评。微臣记得,今年年初时晋江城破,便是一个段姓都尉之责。”

    嘉元帝想起在最后一站中弃城而逃的段太守,冷哼道:“弃城逃跑,与叛国又有何异。这个段家不必再留着了,命刑部派人去料理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志很清楚,嘉元帝一直对游离在政权边缘的晋州官场十分在意,从前没动手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如今段家却自己出了个临阵弃城的段太守,嘉元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契机。

    “那柯家……?”柯家到底比较识趣,但王志还是问了一声。

    嘉元帝想都不想便道:“柯都尉此次立了功,待取回玿门关,便将他升入京中。你多留意下,看看把他放在哪里合适些,不拘文官武官均可。来年边关安稳一些后,其他各州有合适的位置,也将柯家其他一些人挪出去些。”

    王志暗暗点头。柯都尉立功,迁授京官是应有之意,但他同时也是柯家家主,段家覆灭,柯家家主再一离开晋州,对陛下整顿晋州官场的好处就多多了。

    嘉元帝从来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皇帝。将柯家其他在晋州的官员挪出去,便是要将晋州官场彻底打散,再往晋州调入其他各方势力的官员,让他们互相辖制。

    这样的结果,对柯家而言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总比骑虎难下要来得好。

    二人说了会儿话,阮皇后吩咐送来的晚膳已备好了。

    嘉元帝便邀王志一同用膳。

    以王志同嘉元帝的关系,也不是头回被留膳,当下也不推辞。

    君臣二人一起转道偏殿,分案坐下来一块用膳。

    期间,王志问起对晋州军和增援去迟的并州军的处置。

    嘉元帝沉吟道:“晋州军失了玿门关,是大过,屠了六七万北翟军,又是大功。功过相抵。这一次就不贬职了,但活罪难逃,晋州军所有将领罚俸一年。”

    罚俸一年算什么惩罚?有谁会因此饿死不成?

    王志觉得,陛下大约是得到了公主平安的消息,心中高兴这才轻轻放过了晋州军。只是……

    “谢相那边,只怕会反对。”

    嘉元帝冷哼道:“他要不同意,并州军的李归德他也不用想着保了。”他突然笑了声,对王志道,“李归德如今是李家数一数二的人物,你说李家若知道谢宏对他见死不救,以后可还会不会以他谢家马首是瞻?”

    谢宏便是谢相,宰相之一,也是太子良娣谢氏之祖父。

    王志眉间一松。确实,深究起来,李归德贻误军机,过错也不小,若陛下执意要罚,谢宏那老贼确实不会舍得丢了李家这个助力。

    论起掌控人心的博弈之道,没人比嘉元帝更擅长了。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及郑叡。

    他们都明白,此人下了不世之功,他的赏赐不会少,便是谢宏也阻挡不了。

    晚膳后,嘉元帝招来陈阿达一问,得知谢宏等人才出宫不到一刻钟。

    他笑了笑,吩咐道:“去传四位宰相,跟他们说即刻入宫,朕与王首相已等着他们了。”

    陈阿达面无表情,下去吩咐了。

    王志失笑地摇摇头。

    陛下摆明了是故意折腾谢宏,原本早一点派人去通知他,谢宏便大可以留在崇政堂将就着用了晚饭。可现在他才出宫不到一刻钟,只怕话传到时谢宏才刚回到谢府,连热茶都没喝上一口,便又要急急忙忙入宫。而且,这一入宫便会错过了晚饭,谢宏大约是要饿着肚子与陛下议事了。

    失笑归失笑,王志可没打算为谢宏说话。他们本就政见不同,彼此都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谢宏受罪,他乐得看热闹。

    *

    大周朝新立时,嘉元帝为了防止宰相权柄过大,便将前朝的一名宰相扩充至五名,再选取一名为首相,总理崇政堂的政事。

    而如今大周朝的五位宰相之中,谢宏的年纪是最大的,已有六十六岁,头发渐渐花白,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

    其余四位,包括身为首相的王志在内,都是五十来岁的人,素日里身体都还算矫健。这一番“即刻入宫”,可见折腾的是谁。

    嘉元帝和王志回到御书房时,中书舍人陆信弈已候着了,向帝王和首相见过礼后,他便默默退到一旁,等着其余几个宰相到来。

    除谢宏之外的另三位宰相率先到了御书房,同嘉元帝见礼之后,又过了约莫半刻钟,谢宏才姗姗来迟。

    进了御书房,见众人都在,他神态自若地走进来。

    站在末尾的沈相似笑非笑,道:“谢相可算来了,就等你一个了。您要是腿脚不好,不妨一会儿请陛下开个恩,请个御医回去看看,免得不知哪日,您这老胳膊老腿就不好用了。”

    沈相原本只是升斗小民,但他从三十年前便开始为尚在从商的嘉元帝掌管庶务,乃是嘉元帝实打实的心腹。此人能耐不算突出,魄力欠缺,却长于庶务,又是积年累月跟随嘉元帝的老人,新朝以来自然官运亨通,三年前便擢升为了五相之一。

    而另外两位宰相,一位莫相,平日里只管埋头做事,从不理会王、谢两家的争端;另一位白相,属于和稀泥的性子。两人都跟王、谢两家没多少来往。

    在五位宰相之中,资历最浅的还是沈相。敢这么呛谢宏,不过就是因为沈相身为嘉元帝心腹,他有这个底气。

    更兼沈相十分明白,嘉元帝心底对谢宏有多么厌恶。

    传闻多年前皇后娘娘流产一事,便有谢家的手笔,只是这老狐狸太过奸诈,在朝中的势力又根深蒂固,陛下始终未能找到机会,无法除去谢家这颗毒瘤。

    谢宏神色未变,没有理会沈相的讥讽,躬身朝嘉元帝请罪道:“微臣来迟,望陛下海涵。”

    一派镇定自若,看得嘉元帝无声地讽笑一声。

    他过了一会儿,才叫起谢宏,便径自道:“今日让诸位来,便是为西北大捷一事。”

    嘉元帝吩咐陈阿达将战报和奏章交于众人看了,便将关于晋州军的处置说了。

    话音刚落,果真便引来了谢宏的反对。

    “陛下,晋州军在晋江城一战确实有功,但他们丢了玿门关却也是事实。况且,假若晋州军守住了玿门关,何来晋江城被围一事?”

    嘉元帝作沉思状,道:“谢相所言,听起来挺像回事儿。”

    在场人等哪一个是简单的,自然听得出来嘉元帝话中意有所指,“听起来”三个字才是重点。

    王志默契地道:“陛下,‘假若’之事岂能作真?照谢相所言,那岂不是说,‘假若’此次晋州军无法守住晋江城,并州援军又姗姗来迟,叫北翟大军打破了晋江城之后长驱直入我大周的腹地,那是不是说,张大将军的晋州军和增援去迟的并州军都是大周的罪人,理当全部重罚!”

    谢相一滞,双眼微微一眯便恢复了正常,拱手道:“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的意思是,晋州军失了玿门关,那之后在晋江城大胜北翟,也是他们应当做的。”

    沈相冷哼一声,手里抓着蒋将军的奏章道:“那并州军前去增援,在最短的时间内驰援到位,不也是应当做的。可你看看这并州援军是干什么吃的?!十五晚上玿门关出事,这奏章发出来时都廿八了,晋江城可还一个并州援军都没见到!”

    晋州军的张大将军是荣国公的老部下,自然算是陛下的人,并州军的将领却大多是士族出身,沈相自然知道该帮着谁。

    谢宏袖中的手微微一攥,心中已然明白,皇帝和王志等人便是要以并州军为由头,迫使他放弃追究晋州军的过失。

    荣国公已老迈,在军中的影响力一日不如一日,张怀化那些人如今可谓是荣国公一系的中流砥柱,若能扯下他们来,自然对谢家一系大有助益。可若这要以并州军为代价,那是不是真的划算?

    尤其,谢宏已经接到谢大的传信,他清楚地知道并州军为何会放任北翟围了晋江城七日七夜。他也要担心,一旦他选择牺牲为谢家做事的李归德,那李家,甚至其余跟随他的一些家族,是不是会就此与谢家离了心……

    想到这里,谢宏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意,说道:“晋州军有功又有过,至于能不能功过相抵,自然是看陛下的圣断。至于并州军,我们如今还不知并州发生了何事,万一是另有要事才耽搁了呢,是不是也要给援军的将领一个自辩的机会?”

    他如此说,便是妥协的意味了。

    嘉元帝勾了勾唇角,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传令下去,晋州军众将领罚俸一年,此外,玿门关毕竟是在张怀化手中丢的,令其戴罪立功,限期三月之内夺回玿门关。并州军贻误军机一事,令主帅和援军将领不日回京自辩。”

    角落里的陆信弈听罢,将处置的要点记录下来,一会儿便可正式拟旨。

    谢宏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暗道皇帝还真是见缝插针。

    不说北翟军刚吃过一场败仗,士气大减,朝廷往晋州拨的十万大军也在路上了,三月之内夺回玿门关就根本不是件难事。

    而并州军这边,却要至少两位主将暂离并州,然后在襄京城一待便是好几个月,谁知道再回去并州军中会是何种情形。

    沈相笑呵呵地道:“晋州军与并州军已有定论。对于此次战役最大的功臣,不知陛下要如何论功行赏?”

    嘉元帝笑道:“众卿有何建议?”

    沈相继续道:“之前是军情紧急,张大将军才下了手令让郑将军在蒋将军重伤之后暂代了他的位子,不若陛下便将这品阶封实了。”

    谢宏出列,提议道:“陛下,此次立功的郑校尉原本只是从六品下的品阶,如今一下便跳到从三品的位置上,这委实难以服众。况且,只这一次战功,又从何认定他是侥幸还是真才实干,如何能一下便许以如此重任?”

    这个郑叡是张怀化一手提拔,出身经历也与谢家一系毫无干系,注定会与谢家一系对立,谢宏自然会找一切借口打压下来。

    沈相一向喜欢跟谢宏打嘴仗,当下便反驳道:“如此功勋都算不上真才实干,那天下间的武将又有哪几个是良才了?照沈相这个标准,岂不是只有荣国公一人才算是真才实干?!”

    谢宏却道:“郑校尉的功勋谁都不会忘,微臣只是提议应当徐徐为其进位而已。”

    沈相不依道:“我大周立朝至今,还从未听闻过有功却不赏。谢相这话传出去,岂非贻笑大方!”

    眼见两人争吵的动静大了,白相出来和稀泥道:“两位都是为我大周边关考虑,都各自消消气,切莫气坏了身子。”

    静默的莫相看了白相一眼,心道他究竟哪只眼睛看见他们是在为大周边关吵?分明只是为各自阵营而已,只不过谢相代表的是他谢家,沈相则是陛下的冲锋兵而已。

    沈相气哼哼地一甩袖,躬身朝嘉元帝行礼道:“敢问陛下是何圣裁?”

    嘉元帝沉吟片刻,道:“二位卿家所言皆有理。蒋将军既说自己伤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郑将军就继续暂代云麾将军一职,待来日收复玿门关,朕再行安排他的官位。但褒奖也不能没有,不能寒了功臣的心。这样吧,朕赐一个开国县伯的爵位给他,承袭五代而降。”他顿了顿,状似思考了下,“朕再亲书一个嘉号,以示荣宠。”

    沈相脸色一变,嚷嚷起来,“陛下,这不公平!按郑将军的功劳是足够升官的!”

    谢宏也不情愿,隐晦道:“陛下,晋州军的战功还未核实……是不是该等朝廷派出的监军回来之后……”

    嘉元帝脸色一板,沉声道:“朕要怎么做,还用你们来教吗?”他摆了摆手,道,“好了,没事就散了吧。陆卿,正式拟旨吧。”

    角落里的陆信弈恭敬地站起身,回道:“是。”

    见状,王志和谢宏率先告退。

    谢宏心中却不如表面那么坦然平静,反而愈发不安。

    哪怕陛下给的爵位是虚的,并无实权,可只要这个爵位在手,这个郑叡便算是打入了勋贵的圈子,与礼国公、荣国公等人算是建立了天然的初步联系。只要他不傻,日后入了京多拜访勋贵人家几次,便能在京中站稳脚跟。

    谢宏已然意识到,嘉元帝是准备大用这个郑叡的,如今压着他的官位,大约只是存着别的想法,至于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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