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 襄京城来传旨的天使到了。
张大将军带领众人，摆了香案半跪迎旨。
先是张大将军, 再是郑叡, 接下来便是其他的将领。
张大将军躬身接旨后，与京中来使寒暄客套几番, 才让曹二领着来使前往折冲府休整。
他低头望了一眼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庆幸陛下只对自己不降职只罚俸的同时，又看了一眼郑叡，然后微微蹙了蹙眉。
“张大将军，”蒋将军等天使一走远, 便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 “陛下为何只封了郑老弟一个伯爵位，却没给个实职？”
虽然伯位也很好, 但在蒋将军这样的武将眼中，能带兵打仗，比这爵位什么的虚职可好多了！
况且，这爵位放到襄京城, 自然是个顶好的身份，可在这不毛之地的晋江城, 又能顶什么事？
张大将军也想不明白, 说陛下想压一压他吧，分明还给了个能承袭五代的伯爵位；说是想重用吧, 偏偏没给个实权。虽然现在在晋州军中, 没人敢小瞧了郑叡, 但到底不如手握实权来得有底气啊。
不过，“陛下既金口玉言，钦点郑将军入晋州军，便也没差什么。咱们静观其变把，也许陛下是想等收复玿门关之后，再论功行赏呢。”
说着，张大将军拍了拍郑叡的肩膀，道：“小郑不必多想，若陛下不欣赏你就不会封这个开国县伯给你了。”
郑叡微笑着颔首，若有所思道：“许是陛下看我年轻，未免我骄傲自大，这才稍许磨练而已。大将军放心，我心中并无不适。”
他是思考过的，王畅那边的送信速度比不上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所以这一回的敕封与他和双双的事绝对无关。一个爵位虽出乎他的意料，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左右他好处已拿到了。
等过几日，王畅那边收到的消息，才是他真正要头疼的事……
*
京中来了天使的事情不到晚间便传遍了晋江城。
已搬回梧桐巷的霍成双也在这一日傍晚便得到了消息。
她等不及郑叡晚间过来，便兴致勃勃地带上黄内侍，准备去扶风巷恭贺他。
一出赵宅，还没踏出几步，身后便跟上来一队小尾巴——本来还在隔壁的王文带着几个人跟了上来。
霍成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来，只要她一出门或是试图出门，王文便会像跟屁虫似的带着人跟上来。
她也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但说实话，她觉得如今晋江城还是挺安全的。自那晚死士暗杀失败，并州军也一并撤走之后，死士更是从那以后不见踪影。
可郑叡和王畅依旧没放松多少，不光王畅每日再三交代王文要随身保护她，连郑叡每次与她告别前都要再三叮咛，让她切不可大意，还让余元青成日里带人在晋江城巡逻，只为留意城中新出现的生面孔。
他俩那么紧张兮兮，霍成双也只好妥协，能不出门的话就一定不出门，现在连买菜的活计都交给了黄内侍去做。
但今日郑叡被敕封为开国县伯这么大的事，她是再坐不住的，又是青天白日，从梧桐巷到扶风巷又都是比较热闹的地方，她只短短走那么一小段路而已，想必不会有事。
果真，这一路平平静静地到了扶风巷。
郑叡的院子里没人在，门上挂着锁。
不过之前郑叡就给过霍成双一把钥匙，她便轻轻松松就开锁进去了。
她带着黄内侍走进院子，见王文一行还在外面，便问道：“外面都是折冲府的府兵住处，你们真都要在外面等？”
王文像一条河豚似的鼓着脸，不甘不愿地带着人走了进来，马上又训练有素地带人守在院中各处。
王文为人粗犷迟钝，原先是一点儿没看出来公主殿下移情别恋了，直到前些日子那个郑将军大胜回城时，公主在折冲府门口不顾一切抱了他，他才乍然得知这一切。
随后，兄长王武告诫他，主子的事自有主子自己思量，他们做下属的只需要听从主子命令就好。
之后，二郎给他的任务依旧是保护公主，他虽心中为二郎不平，但也依旧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霍成双也不在意王文的河豚脸，入了院子便径自去了郑叡的书房。
他近日里忙着晋州军的事务，整日早出晚归，可以看出这书房已经有些日子没打扫了。晋江城干燥少雨，又多黄沙，因而这书房的桌椅上，已落下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
霍成双坐了一会儿，闲着没事便干脆动手打扫起书房来。
黄内侍见状，连忙又抢着做事，心底真是一阵冰凉。
他家公主本来就够没公主架子的了，没想到吃了这一番苦头、在市井生活了大半年之后，这架子就更是低到天边去了，不单要每日亲手下厨做饭，如今连扫地、擦桌子这种粗活都学会做了……
“殿下，这由奴婢来吧，您不如给驸马整理书架和书箱去。”黄内侍手中紧握着从霍成双手中抢来的抹布，提议道。
霍成双回头看了看郑叡的书架和书案，撇嘴道：“好吧。”
郑叡的藏书也都不是什么珍贵的古籍孤本，最多的是兵书，接下来是四书五经与各大家的注释，然后便是地理志、算学一类的杂书。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数量上却着实不少，一个偌大的书柜占满了半面墙的大小，上头摆满了书籍。当然，这点子藏书跟积累百年的士族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但跟一般官宦人家相比，却已经够看了。
这些书都被整整齐齐地按分类摆在书架上，霍成双其实根本用不着整理。
她瞪了几眼，才将目光转向他放置在地上的书箱。
上回她为了藏红烛和红绸时，便打开过他的书箱，只是那会儿时间紧迫，她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会儿有功夫了，她便走过去将上次被她选中的那只书箱重新打开来。
红烛和红绸不见了，里头是满满当当却又安置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霍成双随意拿起几张一看，却是郑叡的字迹，上面是《尉缭子》的内容。
又是兵书……看来这些都是他平时练字之后的成果。
她再次打开了旁边的另两只书箱，一只依旧都是他练的书法。另一只则全是画作，装的不是那么满，但也又大半箱了，上面都是风景画，有连绵不绝的忻山山脉，赤霞峰的日出朝阳，有雄伟的晋江城门，也有岁寒三友、田园野趣……
都没有她，霍成双有些失望，看了几十张便放下了，将东西重新归置好。
最后一只书箱，她原以为跟前面几只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谁知，她甫一打开，便发现里头的东西比先前装得满满当当的三只书箱少多了。而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两支红烛，和旁边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
霍成双捧着脸，甜甜一笑。
刚刚她没在原来那只书箱里发现它们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经将它们给丢了，没想到却还好好地收在这里。
除了红烛和红绸，这书箱里头就一小叠宣纸，约莫只有二十来张而已，只是细心折了起来，没有任何装裱。
霍成双看了红烛和红绸一眼，心念一动，随即放轻了手脚，将这些宣纸悉数取了出来，小心地安置在书桌上。
她翻开这些折起来的宣纸，一张接着一张看过去。
张大将军带领众人，摆了香案半跪迎旨。
先是张大将军, 再是郑叡, 接下来便是其他的将领。
张大将军躬身接旨后，与京中来使寒暄客套几番, 才让曹二领着来使前往折冲府休整。
他低头望了一眼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庆幸陛下只对自己不降职只罚俸的同时，又看了一眼郑叡，然后微微蹙了蹙眉。
“张大将军，”蒋将军等天使一走远, 便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 “陛下为何只封了郑老弟一个伯爵位，却没给个实职？”
虽然伯位也很好, 但在蒋将军这样的武将眼中，能带兵打仗，比这爵位什么的虚职可好多了！
况且，这爵位放到襄京城, 自然是个顶好的身份，可在这不毛之地的晋江城, 又能顶什么事？
张大将军也想不明白, 说陛下想压一压他吧，分明还给了个能承袭五代的伯爵位；说是想重用吧, 偏偏没给个实权。虽然现在在晋州军中, 没人敢小瞧了郑叡, 但到底不如手握实权来得有底气啊。
不过，“陛下既金口玉言，钦点郑将军入晋州军，便也没差什么。咱们静观其变把，也许陛下是想等收复玿门关之后，再论功行赏呢。”
说着，张大将军拍了拍郑叡的肩膀，道：“小郑不必多想，若陛下不欣赏你就不会封这个开国县伯给你了。”
郑叡微笑着颔首，若有所思道：“许是陛下看我年轻，未免我骄傲自大，这才稍许磨练而已。大将军放心，我心中并无不适。”
他是思考过的，王畅那边的送信速度比不上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所以这一回的敕封与他和双双的事绝对无关。一个爵位虽出乎他的意料，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左右他好处已拿到了。
等过几日，王畅那边收到的消息，才是他真正要头疼的事……
*
京中来了天使的事情不到晚间便传遍了晋江城。
已搬回梧桐巷的霍成双也在这一日傍晚便得到了消息。
她等不及郑叡晚间过来，便兴致勃勃地带上黄内侍，准备去扶风巷恭贺他。
一出赵宅，还没踏出几步，身后便跟上来一队小尾巴——本来还在隔壁的王文带着几个人跟了上来。
霍成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来，只要她一出门或是试图出门，王文便会像跟屁虫似的带着人跟上来。
她也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但说实话，她觉得如今晋江城还是挺安全的。自那晚死士暗杀失败，并州军也一并撤走之后，死士更是从那以后不见踪影。
可郑叡和王畅依旧没放松多少，不光王畅每日再三交代王文要随身保护她，连郑叡每次与她告别前都要再三叮咛，让她切不可大意，还让余元青成日里带人在晋江城巡逻，只为留意城中新出现的生面孔。
他俩那么紧张兮兮，霍成双也只好妥协，能不出门的话就一定不出门，现在连买菜的活计都交给了黄内侍去做。
但今日郑叡被敕封为开国县伯这么大的事，她是再坐不住的，又是青天白日，从梧桐巷到扶风巷又都是比较热闹的地方，她只短短走那么一小段路而已，想必不会有事。
果真，这一路平平静静地到了扶风巷。
郑叡的院子里没人在，门上挂着锁。
不过之前郑叡就给过霍成双一把钥匙，她便轻轻松松就开锁进去了。
她带着黄内侍走进院子，见王文一行还在外面，便问道：“外面都是折冲府的府兵住处，你们真都要在外面等？”
王文像一条河豚似的鼓着脸，不甘不愿地带着人走了进来，马上又训练有素地带人守在院中各处。
王文为人粗犷迟钝，原先是一点儿没看出来公主殿下移情别恋了，直到前些日子那个郑将军大胜回城时，公主在折冲府门口不顾一切抱了他，他才乍然得知这一切。
随后，兄长王武告诫他，主子的事自有主子自己思量，他们做下属的只需要听从主子命令就好。
之后，二郎给他的任务依旧是保护公主，他虽心中为二郎不平，但也依旧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霍成双也不在意王文的河豚脸，入了院子便径自去了郑叡的书房。
他近日里忙着晋州军的事务，整日早出晚归，可以看出这书房已经有些日子没打扫了。晋江城干燥少雨，又多黄沙，因而这书房的桌椅上，已落下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
霍成双坐了一会儿，闲着没事便干脆动手打扫起书房来。
黄内侍见状，连忙又抢着做事，心底真是一阵冰凉。
他家公主本来就够没公主架子的了，没想到吃了这一番苦头、在市井生活了大半年之后，这架子就更是低到天边去了，不单要每日亲手下厨做饭，如今连扫地、擦桌子这种粗活都学会做了……
“殿下，这由奴婢来吧，您不如给驸马整理书架和书箱去。”黄内侍手中紧握着从霍成双手中抢来的抹布，提议道。
霍成双回头看了看郑叡的书架和书案，撇嘴道：“好吧。”
郑叡的藏书也都不是什么珍贵的古籍孤本，最多的是兵书，接下来是四书五经与各大家的注释，然后便是地理志、算学一类的杂书。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数量上却着实不少，一个偌大的书柜占满了半面墙的大小，上头摆满了书籍。当然，这点子藏书跟积累百年的士族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但跟一般官宦人家相比，却已经够看了。
这些书都被整整齐齐地按分类摆在书架上，霍成双其实根本用不着整理。
她瞪了几眼，才将目光转向他放置在地上的书箱。
上回她为了藏红烛和红绸时，便打开过他的书箱，只是那会儿时间紧迫，她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会儿有功夫了，她便走过去将上次被她选中的那只书箱重新打开来。
红烛和红绸不见了，里头是满满当当却又安置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霍成双随意拿起几张一看，却是郑叡的字迹，上面是《尉缭子》的内容。
又是兵书……看来这些都是他平时练字之后的成果。
她再次打开了旁边的另两只书箱，一只依旧都是他练的书法。另一只则全是画作，装的不是那么满，但也又大半箱了，上面都是风景画，有连绵不绝的忻山山脉，赤霞峰的日出朝阳，有雄伟的晋江城门，也有岁寒三友、田园野趣……
都没有她，霍成双有些失望，看了几十张便放下了，将东西重新归置好。
最后一只书箱，她原以为跟前面几只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谁知，她甫一打开，便发现里头的东西比先前装得满满当当的三只书箱少多了。而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两支红烛，和旁边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
霍成双捧着脸，甜甜一笑。
刚刚她没在原来那只书箱里发现它们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经将它们给丢了，没想到却还好好地收在这里。
除了红烛和红绸，这书箱里头就一小叠宣纸，约莫只有二十来张而已，只是细心折了起来，没有任何装裱。
霍成双看了红烛和红绸一眼，心念一动，随即放轻了手脚，将这些宣纸悉数取了出来，小心地安置在书桌上。
她翻开这些折起来的宣纸，一张接着一张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