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纸上, 是身穿水红色衣裳、头戴红纱透额罗的她,完完全全是那日他们成亲时她的打扮。

    郑叡画的是工笔, 她的样貌清晰地跃然纸上, 笑容缱绻,梨涡卷卷, 大大的杏眼清澈明亮,似有星辰在其中。

    第二张却是写意,一个衣着简单的少女迎风而立,她的发丝和衣摆随清风微微浮动,亭亭玉立在一处断崖前, 迎着前方万簇金箭似的霞光, 侧颜被飞扬的发丝遮了大半,只露出尖尖一点下巴和可爱的翘鼻。

    霍成双很快就明了, 这是那日他带她去赤霞峰看日出时的情景。

    第三张依旧是工笔,手撑一把油纸伞的娴静仕女,身姿袅袅立在院中,阳光铺洒而下, 照在她身上,似在发光。仕女的视线微微朝前方看来, 似乎是见到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物, 那一瞬间眼中的光彩亮得摄人。

    霍成双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似乎是有一天她就站在这个院子里, 打着伞等在他卧房门口的情形……

    只不过, 她从来不知道, 原来她在他眼里是这么漂亮的!

    “殿下,这是驸马画的吗?”

    黄内侍站在霍成双身后,突然出声问道。

    “嚯——”霍成双被吓了一跳,跳起来惊叫一声。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大黄,你怎么突然在我背后出声吓我。”

    黄内侍自觉用双手抓着两只耳朵做投降状,嘴上却嬉笑道:“谁叫殿下看驸马给您作的画看得太入神了,连奴婢走过来您都没听见。”

    霍成双气哼哼地踹了他一脚,赶他道:“去去去!打扫屋子去吧。”

    黄内侍夸张地应了一声,才扭头走了。

    霍成双继续翻底下的画。

    这一叠画共有二十来张,每一张都是她,或坐或立,一颦一笑都一一在她自己面前展现。

    她脸色微醺,捧着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微微蹙眉。

    成亲时她脸已好得基本差不多了,只要敷上一层薄薄的脂粉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在赤霞峰上,她额上本就有刘海,而当时还没好的左脸,则被他用飞扬的发丝巧妙地遮挡了起来;打着油纸伞立于院中这张,则是她当时用了老神医特质的药膏。

    所以前三幅画,她的伤痕都没露出来。

    而剩下的二十几幅呢,大部分都是她戴着面纱、放下刘海的模样,却也有小部分她留着刘海却没戴面纱,他却将她左脸上的伤痕如实地画了出来。

    这也太写实了吧?

    虽然这些面带伤痕的她,在他的笔下似乎也不难看,每一张的她都带着浓浓的温情笑意,相形之下就连她左脸上的疤都生动了一些,不至于丑陋只是稍显美中不足而已。

    但是……她还是欲哭无泪,她怎么都是女孩子啊,难道要被他将她最丑的时候记住一辈子?

    她苦着脸,翻到最后一幅画上,愁苦的心绪就被狠狠拨动了下。

    与前面这些充满温情雅意的画作相比,这最后一幅堪称震撼。

    干枯的胡杨树下,满身狼狈的少女身上犹带血迹,怀中埋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小男孩儿,少女的脸朝着远方的天际,绝望而坚强地闭着双眼,却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霍成双震撼之后,马上将目光定定地放在画中少女伤痕狰狞的侧脸和额际上,忍不住生气起来。

    他怎么可以将她最丑陋的一刻画下来?!

    霍成双撇着嘴,怒气冲冲地将这最后一幅画抽出来,手一顿之后才放轻了动作,将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自己袖中的袋子里。

    偷偷藏起了这张,她随即又一顿,复又挑挑拣拣起来,将前面的画作中画着伤痕的几张也一并捡了出来,继续小心地折好,藏入自己的衣袖。

    他欣赏自己美美的模样便好,这些丑的,还是她自己没收了吧。

    刚收拾完,院子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霍成双从书房中探头一看,不知不觉天色已有些暗沉下来,郑叡回来了。

    他对上霍成双的视线,微微诧异,紧跟着便走进书房。

    “双双,你怎么会来?”

    霍成双一听便知他想说什么了,连忙道:“有王文带人跟着呢,从梧桐巷到这里一路都是热闹的地方,才不会出事呢。再说了,王二郎不是估摸着,那些死士在那晚该是倾巢而动的么,被你悉数斩落在折冲府后,他们约莫已经没人手了。”

    郑叡严肃道:“万事不可大意,王二郎都只是预计,从没说过确定的话。”

    霍成双撒娇地摇了摇他的手,说道:“这些日子我出不了门,你也忙得很,好不容易能见一次,别说这些了好么。还是快让我看看你的敕封圣旨!它在你身上吗?”

    她娇声娇气,郑叡也无法再板着脸,抿唇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便走到书架前,“我方才已经让元青先行送回来放好了。”

    他取过搁置在正中央的一个黄花梨木匣,递给霍成双道:“在这里。”

    霍成双迫不及待地打开木匣,将明黄的圣旨取出来看。

    圣旨上很多内容都是千篇一律,霍成双看了一眼便跳到了最后。

    “昭靖?”她倏地抬头去看他,眼神亮亮的,笑出一口白牙道,“跟我的封号重了一个字呢……真巧!”

    流传在晋江城的消息还没那么准确,是以霍成双先前只听到他被封了开国县伯位,却不知嘉号为何。

    郑叡失笑地颔首,突然说道:“你看看这嘉号的字迹,是不是跟圣旨上其他的字都不一样?”

    都是楷法,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至少于霍成双,要是他不说,她还真给忽略过去了。

    她眼下再细看之下,发现“昭”字中的“口”字部分稍稍显大,“靖”字最后一笔的钩提又比寻常人写得稍稍长了点,再看别的字上,类似笔画上却没有这个毛病,便确定道:“确实是不一样。这圣旨应该是礼国公府的陆三哥写的,他如今是我皇伯父的中书舍人。至于这个嘉号,则是我皇伯父亲笔所书。”

    她想了想,便肯定道:“这么说来,这嘉号是我皇伯父亲自定,看来他还是很喜欢你的。”

    不同于她的兴高采烈,郑叡心中却不大肯定,陛下接到她的信之前也许是挺喜欢他的,但按陛下对她的疼爱程度,接到信之后可还会不会喜欢他就不一定了……

    郑叡也没泼霍成双的冷水,又同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了,便提出该回梧桐巷了。

    霍成双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颔首道:“好,今日你回来得早,是不是有空在赵大哥家用了饭再走?”

    郑叡点头说道:“若今晚晋州军中无事了,自然可以。”

    他已一连三四日都不能坐下来同她一道吃饭了,霍成双听罢,自然暗暗祈祷一会儿张大将军那头可千万别派人来寻他。

    有时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两人在王文的注视下出了书房,郑叡锁了门便送她回梧桐巷。

    刚行到梧桐巷口,便见一个晋州兵匆匆而来,道是张大将军有事寻郑叡,让他速去。

    军令如山,霍成双再是不舍,也只好体贴地让他快去。

    索性他们已到了梧桐巷,赵宅就在眼前的十几丈方外,郑叡这才安心去了折冲府。

    霍成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才带着黄内侍转身往赵宅走。

    王文见她如此依依不舍,便倒着牙拱手道:“成姑娘快进去吧,我和兄弟们等你进了赵宅再回隔壁。”

    霍成双不在意地摆摆手,让他们先去便可。

    王文固执道:“不行,二郎吩咐过,必须亲眼看着您进出才成。再有,下回您要出去,烦劳还是通知我们一声,好让我们事先有些准备。”

    霍成双无奈同意,率先踏入赵宅,才打发他们回了隔壁。

    黄内侍有些愤愤不平,待王文等人走后便小声道:“殿下稍安勿躁,等陛下的人来了,咱就不必看他们的脸色了。”

    霍成双摇了摇手,道:“各为其主罢了,他们做的也没有轻慢的地方。”只是态度没那么恭敬罢了,可那又有什么呢,恪尽职守便成了。

    黄内侍还在嘟嘟囔囔。

    霍成双一面往赵家院子里走,一面又低着头取出藏在衣袖中的画作,思索着她房中有没有匣子可以用来装这些画的。

    这么想着,她便低着头换了方向,打算加快脚步往自己房中走去,一时根本没有看前路。

    “殿……小心!”黄内侍突然叫唤了她一声。

    已经迟了,霍成双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顿时,她手中的几张画纸便四散在了地上。

    霍成双捂着额头抬头,却见王畅正微微蹙眉,望着她道:“成姑娘没事吧?”

    她连忙摇头,意识到他们挨得太近了,王畅的手甚至还扶着她,立刻跳开一步。

    霍成双余光瞥见地上的画纸,轻呼一声飞快矮身去捡。

    她从郑叡那里拿过来的不多,只要六张而已,一下便捡回了五张。

    剩余最后一张……

    霍成双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的王畅蹲在一张画纸前,已经伸出的一手却并未捡起它,而是死死地握着拳,青筋毕露。

    她定睛一看,却是她与小祈郎遭遇北翟兵的那一幅……

    霍成双正犹豫是不是去抢回来,小祈郎刚好蹦蹦跳跳地走出来,见着地上的画便道:“成姐姐,这画的是不是那次咱们遇到北翟天狼兵,郑叔父赶来救咱们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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