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畅一直低着头, 谁也看不出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良久,他才暗哑出声道:“我记得成姑娘不擅画, 赵大郎年纪太小也画不出来, 那么……这是郑将军的画作?”

    霍成双点了点头,半晌才发现他没看向她, 才又轻轻“嗯”了一声。

    王畅松开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地上拾起那画,又轻声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霍成双知道他问的是画上发生的这事,别扭道:“好几个月以前了,我刚来晋江城没多久。”

    小祈郎不懂两人之间的纠葛, 兴致勃勃地道:“那次我和成姐姐差点儿就死了, 三十多个北翟天狼兵呢,个个都跟我爹似的那么壮!郑叔父却从天而降, 把他们全斩杀了,救了我和成姐姐。他就像个天兵神将,挡在我和成姐姐身前,一夫……嗯……”

    他支吾着, 扭头去问霍成双,“成姐姐, 后来你告诉我说那叫什么说来着?”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轻声出言的是王畅。

    祈郎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句话!”他继续笑道, “成姐姐, 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你还硬说郑叔父是个‘小白脸儿’,不像个武将……”

    “呵……”王畅低头笑了一声,修长的手伸过来,将那画递还给她。

    霍成双沉默地接过。

    王畅也不知自己还在挣扎着什么,又问道:“那次,是你第一次见到他?”

    他其实更想问,是不是因为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找到了她,解救了她,所以她才会爱上他?

    霍成双轻轻叹气,又摇了摇头道:“不是,那是第二次。”不过,她第一次见到郑叡时,都没看清过他的脸,也没跟他面对面说过一句话,只记住了他一声轻笑声而已。

    只是这些事,她觉得就没必要说给王畅听了。

    第二次与第一次、第三次,又有什么分别……?

    王畅慢慢走回了隔壁,进了房间,他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精美的金丝楠木匣,慢慢踱到书案前坐下。

    徐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卷轴,他伸手取出,缓缓展开。

    霍成双娇美的容颜出现在他面前。

    依旧是当初她未曾遭逢大难时的模样,涉世未深,天真烂漫,与现在的她相比,更加娇俏可人。

    他来到晋江城的时候,她脸上就已经好全了,就跟这画上一样,再看不出丝毫的苦难。

    对此,他十分高兴又欣慰,也信了陛下当时在密信中告诉他的消息——那位老神医能完全医好她脸上的疤痕,可见医术之高超,当真是华佗在世!

    可他却没想过,容颜依旧,心却不是原来的了,也回不去原来……

    就像他与她之间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在他看不见摸不着的角落,她曾濒临死亡,亦曾绝处逢生,可那都没有他的参与……

    而是另一个男人却在绝境中,带着光明强势地进驻到她的生命中……

    这些日子来,他害怕打听到她和另一个人的缠绵情|事,所以从未刻意打听过她的事,却不想,她和另一个人的这些事,依旧被那么轻而易举地揭露到了他的跟前。

    也许这不是天意弄人,而是天注定……

    *

    霍成双在王畅走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现在她和阿叡、依旧王畅三人之间真是一团解不开的死结,待在晋江城,大约只能继续这么不尴不尬的僵持罢了,还是回京以后问问皇伯父,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六日后,就在老神医搬回来赵家没两天,一批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赵家。

    霍成双一见来人便怔了怔,“陈老翁,怎么是你?”

    陈阿达与黄内侍不亏是师徒,见了面几乎是一样的动作,便是挂在霍成双的腿上哭道:“老爷不放心别人,就让奴带人来了……姑娘,奴可算找着您了……”

    霍成双抽抽嘴,轻拍了拍他的背道:“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陈阿达又道:“可老爷和夫人可不好了,自您出事,他们一天好觉都没睡过,都瘦了不少,夫人还病了好几场。您快跟我们回去吧,至于别的人……”他环顾四周,逡巡的目光不知道在找什么,“老爷说了,总有相见的一日。老爷还说,耐得住寂寞,经得住考验,方才是我大周的好儿郎!否则,趁早就自己滚圆吧!”

    这话意有所指,霍成双早知会有这一日,待真的面对了心中却依旧难受不已。

    陈阿达看过了一圈,见周围不是妇孺便是孩童,其余房间看着也不像还有别人的模样,便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见状,黄内侍走上前来,搀扶着陈阿达起身,一边轻声在他耳边道:“师傅,驸马很忙的,这会儿应该在军营呢。您要见的话,不如就让殿下派个人去报个信……”

    话音未落,他额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哪儿是我要见?还不是陛下金口玉言,非得让我看清楚了人,好回去跟他说一说。”陈阿达低吼,“还有啊,驸什么马?!陛下还没认呐,你有点儿眼力见儿!现在说说就算了,回京了可千万别在陛下面前这么说。”

    黄内侍嘟囔道:“殿下认不就行了……”

    霍成双就在他二人身前,听得脑袋直抽抽。

    她伸手按了按额角,道:“先不说这些了,陈老翁你和其他人都刚来,这一路风尘仆仆,总得休整两日吧,等你们养足了精神,我便跟你们回京。”

    陈阿达颔首道:“好,那就两日后启程回京。”

    霍成双呆了呆,她说的“两日”似乎和他的“两日”不是一回事……

    她深感无力的同时,刚走出来的老神医讶异道:“你要回京了?”他点点头,道,“那也好。这两日我再给你把把脉,开几个方子给你,你回了襄京城,每日按时服着,过不了一年半载,身体自然就康复了。”

    陈阿达转身,笑眯眯地朝老神医鞠了一躬,真诚道:“老神医,我家老爷让老奴给您带话,多谢您出手救了我家姑娘。”

    老神医刚随意摆了摆手,就见陈阿达又是一个鞠躬说道:“我家老爷还说,这十年间家里又多了不少珍奇药材和古籍医术,都是天下罕见的东西,若没有您这么个医术大家前去观瞻研究,那可真是暴殄天物。请您千万赏个脸,跟咱们同去襄京城。”

    老神医一口气噎在了喉间,愤愤道:“我要是不去呢?”

    陈阿达依旧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说道:“我家老爷说了,您不答应也没事,左右老奴带了不少人来,晋江城外还有一批呢,您现在去不了别的地方。”

    霍成双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拉了拉陈阿达,小声说道:“老翁,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陈阿达亦是小声回复道:“殿下,陛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后娘娘这几个月身子时好时坏,真的需要补补。还有太子妃娘娘,自去年小皇孙夭折后身子便垮过一次,这几个月来跟着殚精竭虑,太医说再这么下去,以后只怕再难怀上。”

    霍成双听罢,立刻就倒戈了。

    她转头对老神医道:“老神医,你就当到襄京城走一圈儿,玩一玩儿。跟十年前一样,等该要你治的人都治好了,我伯父自然就放你走了。”

    老神医气得吹胡子瞪眼,嚷道:“你的脸呢?”

    霍成双无辜地回视他,“我伯父是最大的啊,我也得听他的。”

    老神医立时就无话可说了。

    他气咻咻地转身回了房,直到快用晚饭了才再出来。

    这时候,赵秦氏已知道了霍成双即将回京的消息,她将她拉到一边,焦急地问:“双双,你要回京?那郑兄弟该怎么办?”

    即便方才那自称是双双家里管家的那人态度十分有礼,还十分诚意地向她道谢对双双的照顾,但赵秦氏依旧对那人没什么好感。

    霍成双静默半晌,没有说话。

    赵秦氏想了想,又道:“不如你让你家的管家多留一两个月,待郑兄弟领兵取回了玿门关,便让他一块儿护送你们入京?”

    张大将军奉命要在三月之内取回玿门关,郑叡如今是晋州军的重要统帅,自然不得擅离职守,但等玿门关取回来了,大约还是能请假的吧。

    霍成双叹了一声,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伯父派了很多人来接我,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我接回去的。至于阿叡,等玿门关取回来了,他便可以去襄京城找我。”

    赵秦氏张了张口,想到这到底是她家的家事,她一个外姓人终究不好插手太过,便没有再开口。

    晚饭前,赵虎率先回来后,赵秦氏却没忍住便立刻同丈夫说了此事。

    赵虎一早便知霍成双的身份有异,但他也不知她真实的身份究竟是谁,只是看郑叡同她亲近,便知这姑娘算是值得交往之辈,从此他便假作不知她的身份有异,只将她当做一个妹子相待。

    眼下,乍然得知这大妹子就要溜走了,他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道:“双双妹子回京,还是同郑兄弟的干系最大,咱们还是看看他自己怎么说吧。”

    郑叡这日照旧忙得很,入夜时分才过来了一趟。

    他到时已过了二更,脸上尚余连日操劳的疲惫,霍成双心疼得不行,若非她想到自己过两日就要离开的消息还是得告诉他一声,方才派陈阿达带来的人给他送了个口信,他也不至于来回奔波。

章节目录

公主再婚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南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南粥并收藏公主再婚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