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城。

    郑叡迎着东升的红日, 站在北城墙上眺望远处驻扎的十万大军,手中是那只丑丑的没有任何绣纹的翠绿荷包。

    他手指摩挲着荷包, 低头望向它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郑老弟!”身后传来蒋将军的声音。

    郑叡不紧不慢地将荷包收回到自己怀中, 转身面对来人。

    眨眼间蒋将军已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面向北方并肩而立, 说道:“你觉得咱们多久能拿回玿门关?”

    郑叡道:“陛下给了三个月期限,张大将军和蒋将军您却拿将近一个月时间整合十万大军,又演练过种种阵法,想必已心中有数。”

    蒋将军一拍他肩膀,戏谑道:“你这人这么无趣, 当初那成姑娘是怎么被你拿下的?”

    郑叡一顿, 转移话题道:“明日十万大军便要开拔玿门关,虽说我们兵力占优, 但北翟占着玿门关的地利,且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亦有增兵。不知蒋将军的身体,可能应付得来?”

    蒋将军龇了龇牙,道:“我虽失血过多, 但养了这么多天,早恢复得七七八八, 那成大夫走前给的药也都吃着呢, 早生龙活虎了!”

    他撞了撞郑叡的肩膀,道:“知道你害羞, 我就不多打听你怎么拿下成姑娘的了。但你好歹给个准话, 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喝杯喜酒?”

    郑叡低低地叹了一声, 道:“我也不知道。”

    蒋将军想起上回曾听他提过成姑娘的长辈似乎对他二人的姻缘颇有异议,如今成姑娘又已离开,看他又有些失意的模样,不由道:“你如今已有一个开国县伯的爵位在手,又如此年轻有为,成姑娘的家人如何还会不同意你俩的婚事?”

    可这爵位还是她的家人给的呢……

    蒋将军对他也算是推心置腹,前些日子还强令他改口称呼他为“蒋大哥”,他虽一时无法将霍成双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但郑叡觉得,他有必要先同蒋将军透露一二,以免将来蒋将军知晓后同他生分。

    郑叡想了想,便道:“其实……她会流落晋江城只是被人构陷所致,她的家人却是个个都在高位。此番她回京,除了晋江城已是前线,不适宜她一个女子继续留下以外,便是因为她的家人已找了过来,要接她回家。”

    蒋将军吃了一惊,说道:“这么说来,成大夫还是京中人士?他医术这么好,该不会是从太医署出来的吧?”

    他想的方向完全错了,郑叡稍一犹豫该如何作答,便听他又道:“就是医道世家也没的会看不上你这个新晋升的军中新贵啊。郑老弟,你也别丧气。要我说,你人有本事,又年轻,还长得好看。将来你一入京啊,必是人人挣破头的乘龙快婿人选,到时候谁巴着谁还不一定呢。”

    他越说越来劲,“老哥我也是在襄京城中混过一段时日的人,还从没听过哪户煊赫的门庭是姓成的呢。更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要是成家还敢拿你的乔,你不妨另择淑女。你如今已是勋贵,据我所知,勋贵圈子里,顶头的礼国公没女儿,荣国公的女儿已全都出嫁了;七个县侯里边吧,诚恪侯周家有两个女儿,刚好在说亲的年纪;穆真侯陈家也有一个适龄的,太子妃便是出自这家,听说他家对女儿的教养甚好,所以陛下和皇后娘娘才择了他家的姑娘做太子妃。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可以考虑去他家求亲……”

    他越说越离谱,郑叡赶紧拦下他的话头道:“蒋大哥,你身在西北,这些事又从何得知?”

    蒋将军摸了摸脑袋,说道:“这不是我家大郎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孩子他娘前些日子才给我寄了家书。”他有些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便道,“你嫂子嘴碎,在信中便将京中许多适龄的姑娘家都提了几嘴。侯府千金对我家大郎来说身份高了些,并不相配。倒是配你却很合适,一嫁过来便是伯夫人,你又前程远大,再进一步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便是侯府千金也无法不动心的!”

    郑叡失笑,隐晦地说道:“成家姑娘更好。”

    蒋将军却以为他情人眼中出西施,想了想便道:“你既这么喜欢她,那就等这场仗胜了之后去求娶吧,成家人应该也不会傻得将你这个金龟婿往外推。若是无法亲自进京下聘,不妨将此事托于我家,你嫂子嘴上虽不把门,做事却极利落的,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不敢劳烦嫂子,”郑叡朝他微微拱手,道,“只要此战胜了,陛下便会召我入京。”

    蒋将军有些惊愕,随即语重心长道:“你有信心是好事,但话也别说那么满,万一陛下觉得西北的军情更要紧,没有召你回京呢?张大将军和我丢了玿门关,陛下虽说功过相抵,但只要这边的事情了了,我们大约还是要回京请罪的。这西北军中便得有个撑得住场面的留下,我和张大将军预计吧,陛下很可能会留你下来,也好多磨砺你一些。”

    郑叡抿唇,微微一笑,摇头道:“这次蒋大哥和张大将军一定是猜错了,西北军中留谁都有可能,却一定不会是我,我一定会被召入京中觐见。”

    蒋将军摸着脑袋,不解其意。“为何?”

    再说就要涉及霍成双的身份了,郑叡自然不好再多言,只道:“蒋大哥看着便是。”

    蒋将军纳闷不已,过后将此事同张大将军嘟囔了几句,便道:“大将军,您说他这哪儿来的底气,就肯定陛下一定会召他入京面圣?这要是陛下不召他,那他的婚事什么时候才能办得成呐?”

    张大将军没他那么八卦,头也不抬道:“陛下金口玉言,晋州军功过相抵。如此,谁入京谁又不入京又有什么差别。小蒋,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看看军中还有何要事。”

    张大将军当然不是不关心属下的终身大事,但跟眼前的大战比起来,自然还是夺下玿门关一事最要紧!

    十万大军明日开拔,事情多得很哩。

    蒋将军讨了个没趣,口上只好按捺不再提,但他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这件事,预备到时候回京了伸把手,许是还能混个媒人当当。

    *

    上林苑。

    霍成双的双眼微微颤抖,便从余光里见到床边坐了个黑乎乎的影子,看不大真切,但依稀能看出那高大伟岸的背影。

    从窗户斜斜射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眼皮动了动,忍不住又闭上了双眼。

    “双双,你醒了?”低沉的男音在耳边响起。

    她察觉到那黑影微微靠近,伸出一手在她的额上用手背试了试她的体温。

    霍成双再次颤了颤眼皮,慢慢举起一手来试图遮住那恼人的光亮。

    黑影飞速换了个地方,帮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然后才伸出手,帮她坐起身来。

    “还是有些发烧,你多休息些时日。”他转头,嘱咐殿中伺候的宫人,“去叫老神医来。”

    霍成双轻轻挠了挠双眼,迷糊的脑袋渐渐清晰,看清了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

    “皇伯父……”

    她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随机眼泪忍不住盈满眼眶,凝聚成豆大的泪珠从两颊滑落,配上她青白交加的脸蛋,看起来委屈可怜到了极致,让嘉元帝连日来对她擅自嫁了人的气恼都一下子消弭了许多。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问道:“怎么,大半年不见皇伯父,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句话,让霍成双翕了翕唇,喏喏地又喊了一声“皇伯父”之后,便猛地埋进嘉元帝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泣声中包含着无尽的委屈和酸楚,叫嘉元帝的眼眶也微微发酸。

    但他到底是个性情刚强之人,很快就调整过来,只伸手抚着她的背,又柔了声音细细安慰。

    霍成双哭到打出第一个嗝时便觉得心头畅快了许多,仿佛散去了许多阴云,变得畅达明亮起来。

    回想起在晋江城发生过的丢脸事,她连忙将激动的情绪收敛几分,深呼吸一口又屏住了呼吸,便已将呼吸调整过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哭到有些哑了的嗓音问道:“我还在上林苑吗?您怎么来了?”

    嘉元帝从身后的宫人那里接过温热的湿帕子,一边为她擦脸,一边道:“陈阿达来报,说你昏倒在上林苑,你皇伯母急坏了,便催我先快马加鞭赶来主持大局。她坐舆车过来,落在了后面。”

    霍成双忧心道:“之前还听陈老翁说,皇伯母身体不好,她该留京休养的。等我病好一些,便能回大兴宫去看她了。”

    “还有太子妃陪着呢。再说这里还有老神医,有他为皇后诊脉,不是比整个太医署强?”嘉元帝宽慰她道。

    他很快就将霍成双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细细打量了她一眼,不由蹙眉道:“瘦了,也黑了。”

    还有她的头发也是,不止比出事前粗糙,还微微发黄,发梢也开始有了分叉。除开她三四岁中毒的那两年,这是他的小双双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情况,足以可见她这大半年来所吃的苦。

    嘉元帝如今只是眼看着,便难忍心酸,也对幕后那害她之人深恶痛绝!

    “双双,你安心养病。”嘉元帝沉声道,“皇伯父跟你保证,一定会查出究竟是谁人害了你,到时必定千万倍要那人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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