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帝颔首, 坐在阮皇后身边为霍成双掖了掖被角，说道：“你且多留几日, 我已同老神医说好了, 一会儿为你诊诊脉。等你和双双身体有了些起色，再行回宫不迟。明早大朝会后, 我带上公文再过来，可同你们待上一整日。”
阮皇后嗔了他一眼，道：“你已不是年轻时了，可别逞强，若是身体支撑不住就别过来了。左右这里太医和侍候的宫人都不少, 还有羽林卫护卫, 有什么不可安心的。”
嘉元帝也不在意她的唠叨，便道：“好好好, 我听你的。但你也不可小瞧了我，上林苑离襄京城也就五十里，快马加鞭不用半个时辰便到了。”
他想起陈氏还在这儿，便望向她。
陈氏福了福身, 恭声道：“儿媳会好好侍候母后的，请父皇安心。”
嘉元帝满意地点头, 晚膳后便按原定计划回京了。
除了他带来的人和贴身伺候的陈阿达, 原先一直在偏殿休息的王畅也被嘉元帝一并带走了。
待人走了，霍成双便央求老神医为阮皇后和陈氏诊脉。
老神医拗不过她, 最终还是妥协了。
阮皇后只是因霍成双被掳一事郁结于心, 如今霍成双回来了, 她的病自然不药而愈，老神医只要开一些调养的方子便可。
轮到陈氏时，霍成双道：“我太子妃嫂嫂去年大病了一场，之后一直在疗养，身体有了些起色，但还是不够好。我一直想让太子妃嫂嫂给我生个小侄儿，但……”
“咳咳，”阮皇后打断了她，柔声埋怨，“这些事哪儿是你一个未婚小姑娘说的？乖，你还是一边玩儿去吧，皇伯母来同老神医说。”
她转头面向老神医，将陈氏身体好些后，太医署给她开的调理方子和服用的易孕方子、还有各种食谱药膳，都说了七七八八。
阮皇后如今已不将谢良娣放在眼里，对陈氏再生一子的希冀却从未断过。陈氏求医问药，每每阮皇后都要亲自过问，所以对这些也是如数家珍，少有记错的时候。
老神医听着，失笑道：“皇后娘娘如此紧张太子妃的肚子也不好，会让太子妃太过紧张，反而不易有孕。”
他说着，手指便往陈氏脉上一搭。
老神医年岁已高，又是常年江湖行走的，从来不会太过讲究，同方才就直接给阮皇后诊脉一样，这回他也没取个帕子隔开，直接就上手了。
但同给阮皇后诊脉时的神色不变不同，甫一搭上陈氏的脉，他便轻轻“咦”了一声，再细细一诊之后，他扭过头来，用“你俩在逗我”的眼神看了霍成双和阮皇后一眼。
阮皇后的心高高提起，问道：“怎么了？可是我儿媳有什么不妥？”
陈氏心情也不轻松，闻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神医收回把脉的手，道：“太子妃已经有妊一个月了。”
霍成双愣了愣，才惊叫一声道：“什么！”她反应过来，又连忙道，“那下半晌时太子妃嫂嫂从大兴宫赶过来，小侄儿可还好？”
阮皇后从不怀疑老神医的医术，也同样惊喜又担忧，跟着看着老神医无声询问。
反而陈氏本人是最冷静的，神情只有片刻的怔愣，然后便摸着自己的小腹微笑。
老神医捋着胡子道：“动了些胎气，不过没什么大碍，安胎药都不必服用，多躺躺就好了。只是她的身体比一般妇人弱一些，只恐孩子也会体弱，养胎的几个月切勿大意，只有保养得宜，孩子方能大好。”
陈氏闻言，才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对老神医微微弯腰俯身道：“还请神医帮我！”
老神医道：“老夫话既已出口，自然不会置之不理。但老夫只是个大夫，你才是孩子的母亲，如何养胎你的做法比老夫更重要。”
陈氏微微松了口气，连声保证自己一定会遵医嘱。
“身为孕妇，心情也很重要，切勿不可郁结于心，须知不信者不治。”老神医提点她。
陈氏顿住，手心不自觉地攥了攥，才敛了神色，转头对阮皇后道：“母后，儿媳想在这上林苑多待一些日子，待腹中的孩儿满了三个月再行回京，可行？”
阮皇后心中无声叹气，面上笑意盈盈道：“好，母后正巧也想多待些日子。”
她还是不大放心，嘱咐陈氏身后的宫女道：“快扶太子妃去休息，别累着了。”
陈氏告罪一声离去后，阮皇后便对霍成双道：“双双，太子妃怀胎不稳，暂时还是别对外公布了，不若就以你的名义留在上林苑。”
霍成双疑道：“是不是为了提防谢良娣？”
阮皇后叹气，也不再瞒她，“这几个月，不止太子妃诚心求子，谢氏也是。先不说谢氏会不会看着太子妃有孕之后心生嫉妒，光是你那太子哥哥，一旦看太子妃有孕而谢氏还没有，还不得掉头去安抚谢氏。到时候……我只怕太子妃看在眼里，会伤心郁结，还不如让她在这儿好好养胎，眼不见为净。”
霍成双脸上愤愤，道：“谢氏猖狂，您和皇伯父就不能敲打敲打她吗？”
阮皇后笑了笑，神色未变地拍了拍她道：“如今她是得意，可人呐，不能只着眼于眼前。你安心看着吧，如今算是她最得意的时候，可一旦太子妃产下嫡子，东宫又还有多少她的立足之地？”
霍成双依旧不忿，“可万一她亦有孕……”
阮皇后低了头，低声道：“她体质偏寒，想怀上可不容易。便是真怀上了，生下的也是庶子，岂能比得过太子妃所生的嫡子。”
霍成双不知阮皇后哪儿来的底气这么说，但阮皇后显然不想让她接触这些事，便三两句话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她在晋江城的事。
“那郑将军，他对你好不好？”
霍成双闻言，脸上渐渐泛红，支吾着道：“挺好的。”
阮皇后笑道：“女大当嫁，没什么好害羞的。只不过，我和你皇伯父毕竟没见过他，就这么定下他并不适合，你可明白？”
霍成双点点头，“我知道的。”她扭捏地绞了绞手指，道，“阿叡也说过，要等皇伯父和皇伯母同意。”
阮皇后不再言语，搂着她拍了拍，一会儿才道：“好了，好不容易你皇伯父不在，今晚我们娘俩一起睡，尽可以促膝谈心。”
秉烛长谈的愿景到底没有发生在娘俩之间，阮皇后和霍成双如今的身体都不允许彻夜不眠，因而阮皇后刚听完霍成双被老神医带到晋江城的部分便睡了过去。
霍成双见阮皇后安详的睡颜，轻轻为她掖了掖被子，一会儿困意也袭了上来，便也跟着闭眼陷入了梦乡。
*
“那个郑叡怎么样？”
大兴宫里，嘉元帝也在问起郑叡，不过他询问的对象是陈阿达。
陈阿达淡淡地陈述自己晋江城所见所闻，尽量做到不偏不倚，“郑将军在晋江城很得人心，奴婢找人问了好些人，就没一个说他坏话的。只是有人感叹，说郑将军的命硬，刑克五亲，父母皆是早逝，其他长辈亦陆陆续续过世了。”
陈阿达将打听来的有关郑叡父母的消息一一陈述出来。
嘉元帝不信命理这一套，只是在听到郑母的遭遇时有些淡淡的唏嘘，不过很快就放下了。
“那他长得如何？”话音一落，他便想起什么似的道，“能让双双看上眼，想来是长得不错。”
陈阿达笑道：“陛下所料不差，郑将军椭圆形脸，桃花眼，高鼻梁，薄嘴唇，肤色比一般晋江城的男子白一些，又比襄京城的王二郎之流的士族子弟黑一些。总的来说，确实长得好看。”
嘉元帝在脑海中勾勒了一幅男子面容的画面，蹙了蹙道：“似乎不够男人味啊。”
陈阿达抽了抽嘴角，中肯地道：“郑将军是武将，身上的血性足够弥补长相上的柔和。”
嘉元帝不由瞪了他一眼。
陈阿达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才道：“陛下，还有王二郎那里，奴婢在回程时试探过了。您所料的，十之八|九差不离。”
嘉元帝静默半晌，才道：“明日大朝会之后，宣王二郎来见我。”
“是。”陈阿达领命。
王畅刚回京，即便他做西北三州的监察御史只是要为寻找霍成双作掩护，但这官位是实实在在的，回京之后本该去御史台述职，但嘉元帝有口谕，自然是先去觐见嘉元帝为要。
嘉元帝还未下大朝会，王畅便已至御书房外等候。
嘉元帝回来时见到他，对他微微一笑，便招呼他进来说话。
王畅行礼之后，跟在嘉元帝身后进了御书房。
嘉元帝昨晚一个人躺在龙床时，打了许久的腹稿，连今日大朝会上，都抽空将等下要对王畅说的话反复掂量了一遍。但真正同王畅面对面时，他还是不由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才出言：“这次，昭明能安全回来，你功不可没。”
王畅低着头，拱手谦礼道：“公主福大命大，便是没有微臣，也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嘉元帝却道：“还是要多谢你将昭明带了回来，皇家和朕都欠你良多。”
他的语气十分诚挚，但所说的话以及转换的称谓，比之当初他出京前的殷殷叮嘱和期盼，却多了一份客套和疏离……
听得王畅的心猛地一缩。
阮皇后嗔了他一眼，道：“你已不是年轻时了，可别逞强，若是身体支撑不住就别过来了。左右这里太医和侍候的宫人都不少, 还有羽林卫护卫, 有什么不可安心的。”
嘉元帝也不在意她的唠叨，便道：“好好好, 我听你的。但你也不可小瞧了我，上林苑离襄京城也就五十里，快马加鞭不用半个时辰便到了。”
他想起陈氏还在这儿，便望向她。
陈氏福了福身, 恭声道：“儿媳会好好侍候母后的，请父皇安心。”
嘉元帝满意地点头, 晚膳后便按原定计划回京了。
除了他带来的人和贴身伺候的陈阿达, 原先一直在偏殿休息的王畅也被嘉元帝一并带走了。
待人走了，霍成双便央求老神医为阮皇后和陈氏诊脉。
老神医拗不过她, 最终还是妥协了。
阮皇后只是因霍成双被掳一事郁结于心, 如今霍成双回来了, 她的病自然不药而愈，老神医只要开一些调养的方子便可。
轮到陈氏时，霍成双道：“我太子妃嫂嫂去年大病了一场，之后一直在疗养，身体有了些起色，但还是不够好。我一直想让太子妃嫂嫂给我生个小侄儿，但……”
“咳咳，”阮皇后打断了她，柔声埋怨，“这些事哪儿是你一个未婚小姑娘说的？乖，你还是一边玩儿去吧，皇伯母来同老神医说。”
她转头面向老神医，将陈氏身体好些后，太医署给她开的调理方子和服用的易孕方子、还有各种食谱药膳，都说了七七八八。
阮皇后如今已不将谢良娣放在眼里，对陈氏再生一子的希冀却从未断过。陈氏求医问药，每每阮皇后都要亲自过问，所以对这些也是如数家珍，少有记错的时候。
老神医听着，失笑道：“皇后娘娘如此紧张太子妃的肚子也不好，会让太子妃太过紧张，反而不易有孕。”
他说着，手指便往陈氏脉上一搭。
老神医年岁已高，又是常年江湖行走的，从来不会太过讲究，同方才就直接给阮皇后诊脉一样，这回他也没取个帕子隔开，直接就上手了。
但同给阮皇后诊脉时的神色不变不同，甫一搭上陈氏的脉，他便轻轻“咦”了一声，再细细一诊之后，他扭过头来，用“你俩在逗我”的眼神看了霍成双和阮皇后一眼。
阮皇后的心高高提起，问道：“怎么了？可是我儿媳有什么不妥？”
陈氏心情也不轻松，闻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神医收回把脉的手，道：“太子妃已经有妊一个月了。”
霍成双愣了愣，才惊叫一声道：“什么！”她反应过来，又连忙道，“那下半晌时太子妃嫂嫂从大兴宫赶过来，小侄儿可还好？”
阮皇后从不怀疑老神医的医术，也同样惊喜又担忧，跟着看着老神医无声询问。
反而陈氏本人是最冷静的，神情只有片刻的怔愣，然后便摸着自己的小腹微笑。
老神医捋着胡子道：“动了些胎气，不过没什么大碍，安胎药都不必服用，多躺躺就好了。只是她的身体比一般妇人弱一些，只恐孩子也会体弱，养胎的几个月切勿大意，只有保养得宜，孩子方能大好。”
陈氏闻言，才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对老神医微微弯腰俯身道：“还请神医帮我！”
老神医道：“老夫话既已出口，自然不会置之不理。但老夫只是个大夫，你才是孩子的母亲，如何养胎你的做法比老夫更重要。”
陈氏微微松了口气，连声保证自己一定会遵医嘱。
“身为孕妇，心情也很重要，切勿不可郁结于心，须知不信者不治。”老神医提点她。
陈氏顿住，手心不自觉地攥了攥，才敛了神色，转头对阮皇后道：“母后，儿媳想在这上林苑多待一些日子，待腹中的孩儿满了三个月再行回京，可行？”
阮皇后心中无声叹气，面上笑意盈盈道：“好，母后正巧也想多待些日子。”
她还是不大放心，嘱咐陈氏身后的宫女道：“快扶太子妃去休息，别累着了。”
陈氏告罪一声离去后，阮皇后便对霍成双道：“双双，太子妃怀胎不稳，暂时还是别对外公布了，不若就以你的名义留在上林苑。”
霍成双疑道：“是不是为了提防谢良娣？”
阮皇后叹气，也不再瞒她，“这几个月，不止太子妃诚心求子，谢氏也是。先不说谢氏会不会看着太子妃有孕之后心生嫉妒，光是你那太子哥哥，一旦看太子妃有孕而谢氏还没有，还不得掉头去安抚谢氏。到时候……我只怕太子妃看在眼里，会伤心郁结，还不如让她在这儿好好养胎，眼不见为净。”
霍成双脸上愤愤，道：“谢氏猖狂，您和皇伯父就不能敲打敲打她吗？”
阮皇后笑了笑，神色未变地拍了拍她道：“如今她是得意，可人呐，不能只着眼于眼前。你安心看着吧，如今算是她最得意的时候，可一旦太子妃产下嫡子，东宫又还有多少她的立足之地？”
霍成双依旧不忿，“可万一她亦有孕……”
阮皇后低了头，低声道：“她体质偏寒，想怀上可不容易。便是真怀上了，生下的也是庶子，岂能比得过太子妃所生的嫡子。”
霍成双不知阮皇后哪儿来的底气这么说，但阮皇后显然不想让她接触这些事，便三两句话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她在晋江城的事。
“那郑将军，他对你好不好？”
霍成双闻言，脸上渐渐泛红，支吾着道：“挺好的。”
阮皇后笑道：“女大当嫁，没什么好害羞的。只不过，我和你皇伯父毕竟没见过他，就这么定下他并不适合，你可明白？”
霍成双点点头，“我知道的。”她扭捏地绞了绞手指，道，“阿叡也说过，要等皇伯父和皇伯母同意。”
阮皇后不再言语，搂着她拍了拍，一会儿才道：“好了，好不容易你皇伯父不在，今晚我们娘俩一起睡，尽可以促膝谈心。”
秉烛长谈的愿景到底没有发生在娘俩之间，阮皇后和霍成双如今的身体都不允许彻夜不眠，因而阮皇后刚听完霍成双被老神医带到晋江城的部分便睡了过去。
霍成双见阮皇后安详的睡颜，轻轻为她掖了掖被子，一会儿困意也袭了上来，便也跟着闭眼陷入了梦乡。
*
“那个郑叡怎么样？”
大兴宫里，嘉元帝也在问起郑叡，不过他询问的对象是陈阿达。
陈阿达淡淡地陈述自己晋江城所见所闻，尽量做到不偏不倚，“郑将军在晋江城很得人心，奴婢找人问了好些人，就没一个说他坏话的。只是有人感叹，说郑将军的命硬，刑克五亲，父母皆是早逝，其他长辈亦陆陆续续过世了。”
陈阿达将打听来的有关郑叡父母的消息一一陈述出来。
嘉元帝不信命理这一套，只是在听到郑母的遭遇时有些淡淡的唏嘘，不过很快就放下了。
“那他长得如何？”话音一落，他便想起什么似的道，“能让双双看上眼，想来是长得不错。”
陈阿达笑道：“陛下所料不差，郑将军椭圆形脸，桃花眼，高鼻梁，薄嘴唇，肤色比一般晋江城的男子白一些，又比襄京城的王二郎之流的士族子弟黑一些。总的来说，确实长得好看。”
嘉元帝在脑海中勾勒了一幅男子面容的画面，蹙了蹙道：“似乎不够男人味啊。”
陈阿达抽了抽嘴角，中肯地道：“郑将军是武将，身上的血性足够弥补长相上的柔和。”
嘉元帝不由瞪了他一眼。
陈阿达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才道：“陛下，还有王二郎那里，奴婢在回程时试探过了。您所料的，十之八|九差不离。”
嘉元帝静默半晌，才道：“明日大朝会之后，宣王二郎来见我。”
“是。”陈阿达领命。
王畅刚回京，即便他做西北三州的监察御史只是要为寻找霍成双作掩护，但这官位是实实在在的，回京之后本该去御史台述职，但嘉元帝有口谕，自然是先去觐见嘉元帝为要。
嘉元帝还未下大朝会，王畅便已至御书房外等候。
嘉元帝回来时见到他，对他微微一笑，便招呼他进来说话。
王畅行礼之后，跟在嘉元帝身后进了御书房。
嘉元帝昨晚一个人躺在龙床时，打了许久的腹稿，连今日大朝会上，都抽空将等下要对王畅说的话反复掂量了一遍。但真正同王畅面对面时，他还是不由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才出言：“这次，昭明能安全回来，你功不可没。”
王畅低着头，拱手谦礼道：“公主福大命大，便是没有微臣，也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嘉元帝却道：“还是要多谢你将昭明带了回来，皇家和朕都欠你良多。”
他的语气十分诚挚，但所说的话以及转换的称谓，比之当初他出京前的殷殷叮嘱和期盼，却多了一份客套和疏离……
听得王畅的心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