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帝琢磨了下, 接着对王畅道:“昭明任性,她的事我已听她说过了。不知你心中是作何想?”

    都是聪明人, 王畅也不拐弯抹角, 低首说道:“恕臣直言,抛却大局平衡不说, 您尚未见过郑将军,不宜于此时在微臣与郑将军之间计长短。”

    他说得委婉,但眼下之意却很清楚。

    嘉元帝与王家之间的口头约定虽没有正式宣告,但已有些小道消息流传了出去,尤其是一些权赫人家都已心知肚明, 这时候突然变卦, 必定会引来多方揣测。

    退一万步说,即便那约定不作数了, 嘉元帝连郑叡的面都没见过,何必这么早就下定决心要换一个驸马人选?

    嘉元帝沉思片刻,摇头道:“朕与你说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朕也是个男人,你此刻的不甘, 朕能理解。但朕看过太多的分合离散,你的不甘若长久无法真正释怀, 日后必有妨碍。即便将来朕对郑将军不甚满意, 亦不会放心将朕最为疼宠的昭明交于你。”

    王畅抬头望向他,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沉凝和疑惑。

    沉凝是为他话中所说的“不放心交付公主的终身”;疑惑是为既不满意郑叡, 又为何还是不考虑他……

    嘉元帝又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朕的话, 想明白了便再来找朕。”

    王畅怔愣了下, 张了张口,嘉元帝却已摆手道:“好了,朕还有事,你退下吧。”

    王畅只好告退了。

    他离开后,陈阿达为嘉元帝斟上了一盏茶水,疑惑道:“陛下,您方才为何说不放心将殿下许配王二郎?”

    嘉元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慢慢说道:“他亲眼见过双双同郑叡两情相悦,将来双双若是下嫁于他,郑叡便是他心中永远的一根刺。一年、两年,这根刺尚有深沉的爱意支撑,也许还会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它带来的疼痛。可是五年、六年?十年、二十年呢?”

    “但凡他心底留下一丝丝的芥蒂,只要他的感情稍一减退,这根刺终有一日会流血化脓,叫人疼入心扉。有朕在的一日,还能护得了双双一日,可护不了她一辈子。”

    “所以,即便那郑叡不符合朕对女婿人选的期待,朕也不会再让双双下嫁王畅。嫁给王畅……会是一场豪赌,朕不会拿双双的幸福冒险。”

    陈阿达明白过来,“不放心”三个字竟还是陛下温和的说辞,但陛下心中,其实根本已是将王二郎踢出局了!

    他心中有些惴惴,道:“那王家那里……”

    嘉元帝沉默半晌,“此事,朕曾许诺于双双,有朝一日她若有了心仪之人,便可不履行与王家的婚姻。同双双说这话时,朕便做好了有愧于王家的准备。”

    陈阿达道:“郑将军是我朝难能一见的将才,肱骨之臣,尤其荣国公如今已是半退,军中后继有人。王首相身为朝中文臣之首,志存高远,海纳百川,想必能理解陛下的苦心。”

    嘉元帝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说道:“对外,倒是可以如此。”

    “对外”?

    那便是打算与王首相坦诚相待了?

    陈阿达一惊,连忙请罪道:“奴婢逾矩了。”

    却听嘉元帝又道: “罢了。你去安排一下,去上林苑,朕去同皇后商量商量。”

    “是。”陈阿达轻吁了一口气,正要恭恭敬敬地退下,嘉元帝又叫住了他。

    “等等。双双回来的事,太子得到消息了么?”

    陈阿达回道:“是。今早太子殿下寻到了奴婢,问起昨日您和皇后娘娘、还有太子妃娘娘出宫去上林苑,是不是公主殿下已回来了。奴婢便告诉殿下,公主确已归来,只是身体虚弱,还在上林苑休养。至于其他的,奴婢什么都未曾提及。太子殿下便说,他明日便过去看看公主殿下。”

    公主失踪了那么久,用“在上林苑卧床养病”的说辞糊弄一下外人还行,但像太子那样亲近的人却是瞒不住的。

    嘉元帝低沉道:“昨日朕出宫一事没瞒着人,可去了上林苑一事却没对外说过,你说……他是怎么知道朕去了上林苑?”

    陈阿达把头埋得低低的,什么都没说。

    按他对太子的了解,太子为人太过温和,甚至有些软弱,但绝对是孝顺良善之人,做不出派人跟踪皇父的举动来。这应该是旁人一直留意着陛下的动静,然后告诉了太子,也许只是纯粹的告知,也许是为试探。他们却不曾想到,太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在他这儿失了言。

    这番揣测不必他说,嘉元帝也能想到。

    而最有可能做这事的,便是……

    “朕曾嘱咐过他,叫他不要将双双失踪一事告诉谢氏,你说他做到了么?”

    这个问题陈阿达不再装聋作哑,他斟酌了下语气,便道:“公主殿下被掳之初,陛下寻人的动静不小,当初王二郎不是从中猜出了一二么。所以即便谢家真知道了什么,也有可能是谢家自己猜到的,不一定是太子殿下说出去的。”

    嘉元帝叹了一声,“你说的也对。”

    陈阿达便又道:“谢家没这个胆子编排公主殿下,便是他们有什么动静,公主殿下如今好好地在上林苑呢,世人又岂会相信那等荒诞的言论。陛下也正好可以治谢家一个污蔑皇室之罪。”

    “谢宏那老狐狸,要是这么个冲动又糊涂的人,朕岂能任他在朝堂屹立十余年?”嘉元帝冷笑一声,“李归德那里,多绊他几个月在京中,趁这些时日,并州军那边叫他们也加快些,能收拢的将士都收拢了。”

    李将军和另几个并州军的将领已回京有几天了,如今都被嘉元帝勒令在家反省,显然还要再反省一段时日,之后自辩什么的,只怕也有得熬。

    李家依附谢家,将李归德拘在襄京城,也算是减弱了谢家在军中的一些势力。

    “是。”陈阿达领命,见嘉元帝再没别的吩咐了,才转身出去。

    *

    上林苑最大的宫殿叫武台殿,本是嘉元帝和阮皇后的寝宫,不过嘉元帝不得抽身,霍成双便光明正大地陪着阮皇后住了进去。

    嘉元帝到上林苑时,刚好是午膳时分,霍成双和阮皇后正在偏殿用膳,桌案上还有一个老神医。

    至于太子妃陈氏,她昨日被安排住去了离武台殿不远的清秋阁,又因老神医诊断她的胎气不稳,便一直卧床休养。

    嘉元帝见陈氏不在,本是随口问了一句“太子妃怎么不在”,霍成双便欢欢喜喜地朝他道喜道:“恭喜皇伯父,太子妃嫂嫂昨晚被诊出有孕,您马上就会有个白白胖胖的嫡孙了!”

    嘉元帝一喜,对阮皇后笑道:“那可确实是喜事一桩。”

    阮皇后让嘉元帝坐下来,又吩咐宫人添上一副碗筷,再加几道菜肴,才道:“双双一回来,太子妃便有孕了,可真是个小福星。”

    霍成双捧了捧脸,道:“只是凑巧而已,哪里有皇伯母说的那样。”

    嘉元帝哈哈一笑,刮了刮霍成双的鼻子,说道:“皇后说的不错,怎的不见旁人凑上这个巧?”

    老神医默默撇了撇嘴,不想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继续低着头扒饭。

    用过一顿午膳,老神医还要去给太子妃诊脉,嘉元帝便让霍成双陪着一起去清秋阁,又道:“告诉太子妃一声,太子明日会过来,到时候可以让她亲口将有孕一事告知太子。”

    霍成双点点头,高高兴兴地带着老神医去了。

    嘉元帝则带着阮皇后去殿外的园子里散步消食。

    阮皇后一挥手,命身后伺候的宫人退后一些,便扭头对嘉元帝笑道:“陛下支开双双,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嘉元帝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皇后。”

    他将大朝会后同王畅的对话简略的复述一遍,然后说道:“王二郎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阮皇后笑笑道:“陛下也真是的。你怎就这么直接上去就让人家退让的?总得让他缓和一段时日,将利弊全部思索清楚再说。像你现在这么做,跟用强权逼迫他又有何区别?换了是我,心里也一定不舒服,加之他对双双亦是真心,能轻易放手才是怪了。”

    嘉元帝蹙了蹙眉,道:“皇后不会是……?”

    阮皇后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连忙道:“你别多想,我之前便一直觉得王二郎不适合双双,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跟你站在一个战线。再说,不仅仅是王二郎可能心存芥蒂,还有双双的问题。你想想看,双双已经认定了那郑叡,若最后却被拆散了,她难道不会怀疑是王二郎或是王家从中作梗?一旦她这么想了,就算她与王二郎勉强在一起,也只会相互折磨,谈何幸福?”

    嘉元帝听罢,立正了同阮皇后一施礼道:“还是皇后娘娘思虑周全,在下佩服!”

    阮皇后立时笑靥如花,嗔怪着拍了拍他。

    二人笑闹过后,嘉元帝才问道:“那皇后是什么打算?”

    阮皇后道:“事情因郑将军而起,等他来了京中之后再说吧。”

    就这么拖着?

    嘉元帝蹙眉。他一向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真不习惯将事情放在那里不处置。

    阮皇后解释道:“感情的事,有时候是要快刀斩乱麻,但已经纠成一团的感情,趁着他们三人现在都分开了,多费些时日让他们都理智地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

    她伸手理了理嘉元帝的衣领,“况且这麻烦事分明是别人惹出来的,却要你出面解决,没这个道理。”

    说到底,她不过心疼丈夫事事操心而已。

    嘉元帝愣了愣,便笑着答应下来,“就依皇后所言。”

    帝后之间达成了默契,也不打算知会霍成双他们的决定。

    霍成双看起来也不着急。

    晚膳时,嘉元帝还戏谑地问她怎么不为郑叡说说好话。

    霍成双笑道:“我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不如皇伯父您慧眼如炬自己去看。左右最多两三个月,您便亲眼见证他的好了。”

    嘉元帝哑然片刻,随即轻笑一声道:“看来,你对他很有信心嘛。”

    霍成双点头点到一半,才想起来应该谦逊一些,免得皇伯父认为阿叡自大,便开口道:“眼见为实,皇伯父会知道的。”

    嘉元帝不再问了。

    不过她的话,确实让他心底升起了对郑叡的好奇之心。

    嘉元帝是个勤政的皇帝,明日不是休沐,还有早朝,所以用完晚膳后他便又要快马回大兴宫。

    阮皇后担忧他如此奔波太过辛苦,便劝他不必常来。

    嘉元帝想了想,便道:“好,那就让太子明日来了之后多陪你们一些时日。”

    阮皇后笑着颔首。

    翌日,当朝太子韶珺于巳时四刻到达上林苑。

    太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马后还跟着一辆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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