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王畅才转身去了后院，同崔氏禀报二位小殿下已走了。
厅中女客不少, 崔氏便没有多问, 只是慈爱地看着儿子道：“你今日辛苦，快开席了, 去前堂用饭吧。”
王畅颔首道：“娘亲也是，孩儿一会儿再来。”
崔氏身边的王歆轻轻笑着，对崔氏道：“娘亲，我送哥哥出去。”
王志如今有一儿一女，都是崔氏所生, 除了王畅便是王歆这个幼女。她今年才十四岁, 尚未及笄，性子活泼, 还略带几分天真。
崔氏知他们兄妹感情极好，便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去吧。”
王歆便同王畅一起出了花厅。
进了花园，王歆朝周围看看, 见没什么人了才扯着王畅的袖子道：“哥哥，我都好久没见过公主了。她既病好回宫了, 陛下怎么让二位小殿下来, 却不叫公主？”
在王歆眼中，昭明公主同自家哥哥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若陛下想不起来今日是母亲的生辰倒罢了, 可分明都派了二殿下和三殿下前来送礼了, 怎么不让更加名正言顺的公主来此？
望着妹妹的明亮而无知无觉的目光，王畅在这一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出实情？还是暂且隐瞒下来、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此时，王武过来禀告前院有客人寻他。
王畅拉开妹妹的手，飞快道：“我先去前院了，你回去陪着娘亲吧。”
话毕，他便逃似的转身离去，将王歆的一句“要不要改日我将公主约出来让你们见个面”堵在了喉间。
王歆闷闷不乐，跺了跺脚回了花厅。
*
偌大的花厅中，谢宛竹本坐在谢老夫人身边，见她的丫鬟从外头回来，走到她身后，在谢宛竹回头时给了她一个眼神的示意。
谢宛竹动作轻柔地为谢老夫人递上一盏温茶，才轻声与谢老夫人请示要去更衣。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才微笑道：“去吧。”
谢宛竹娉娉袅袅地起身，神色自若出了花厅，却在出门后眉间一蹙。
她总觉得，方才祖母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但……不管祖母以为她出来是做什么，她都只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说吧，是什么事？”四下虽无人，但谢宛竹还是压低了声音。
丫鬟亦是轻声回道：“姑娘，方才送二位殿下来的是昭靖伯。但二位殿下并未久留，放下贺礼便走了。”
谢宛竹道：“皇子贺寿已是荣耀，崔氏难道还奢望二殿下和三殿下两个留下陪她一起过生辰吗？”
这话中暗含着对当朝首相夫人的蔑视，听到此话的丫鬟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谢宛竹轻笑过后，便又道：“昭靖伯呢？”
丫鬟赶忙道：“昭靖伯今日似乎是特意护送二位殿下而来的，二位殿下一走，他便也跟着走了。据我们府中的马夫所说，他方才在门口亲眼所见，二位殿下还是由昭靖伯亲手抱上舆车的。”
谢宛竹微微蹙眉。
郑叡能被授封太子少傅和左卫亲府中郎将，都表明着他十分受嘉元帝信重。自然，他越受信任，她越欣慰。
但……将自己当个奴才似的伺候两个黄口小儿，郑叡是太看轻了自己？还是已经太靠近皇室？
谢宛竹敛下神色，在脑海中思索着。
若是后者，那于她可不是见好事……
崔氏能在王志授意下看不上她当儿媳，郑叡若事事以嘉元帝马首是瞻，难保不会在嘉元帝一句话之下便将自己的婚姻交付出去……那她该如何是好？
她还没得出一个结论，身后的丫鬟便轻轻喊了她一声，“姑娘，前方是王二郎。”
谢宛竹心中一刺，只微微犯疼片刻，便被她强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她又是那个秀外慧中、温婉体贴的谢家三姑娘。
前方的王畅立在一棵有些年头的梨树前，背脊挺直，却又带几分寂寥。
三月初的梨树上已冒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骨朵，小巧可爱，却还未开花，见不到遍树梨花纷落的美丽情景。
王畅微微抬着头，不知视线落在梨树上的何处，脚步一动不动，不知他在此处做什么，又在想什么。
谢宛竹犹豫了几分，轻轻一咬牙便走了上去。
未及走近，她便被王武拦了，“谢三姑娘，此处靠近前院，谢三姑娘是不是迷路了？”
谢宛竹心中微怒，面上却不显，说道：“是啊，所以我才想劳烦王二郎找人为我带个路。”
他们说话的动静已惊扰了静立的王畅。
他回头，想是听清了谢宛竹的话，便道：“王武，你带谢三姑娘回主院去吧。”
他声音清朗，仿佛刚才那个寂寥的背影不是他。
谢宛竹心底郁郁，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福身道：“既如此，多谢王二郎了。”
王畅微微颔首，疏离道：“不必。”
语毕，他便已转过了身，仿佛要离去。
谢宛竹强撑着笑意，在王武的恭请之下随着他往后院去。
王畅则在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停下了脚步。
他从不远处望着那棵梨树，眼神黯然地低下头。
这曾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心爱的女子的地方。
那时候她才九岁，爬上了这棵梨树想摘上面已成熟的梨子，见到在树下的他之后便恶狠狠地要挟他，还命令他不许将这事说出去……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一副恶霸样的小姑娘便是当朝昭明公主……后来，他得知陛下有意将昭明公主嫁于他，那个时候他心中便隐隐有着期待……后来这期待一日深过一日，直到他深深陷落……
再后来……他心爱的姑娘陷入劫难，拯救她的人却不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送完谢宛竹的王武回来了。
王畅最后望了那梨树一眼，道：“走吧。”
王武默默跟上他。
过了一会儿，他便听到二郎又开口道：“我若想将那梨树砍了，父亲会同意吗？”
王武呼吸一窒，吞吞吐吐道：“二郎……那是相爷……”
二郎哂笑一声，兀自道：“是啊，父亲不会允许的。谁让它是父亲和母亲一同种下的。父亲在襄京城定居之后，便大费周章将它从端州祖宅迁过来，岂会为我轻易舍了它……”
王武讪讪，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知道，二郎口中的“母亲”并非当家主母崔氏，而是先头的夫人张氏。
在首相府中时日久了的老人都知道，相爷对先夫人情深义重，是现在的夫人崔氏远远不及的。就连二郎……
二郎分明是相爷第一个孩子，本该是王家嫡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却被相爷生生排在了行二，只因要给先夫人那个不及出生便流掉的胎儿空出位置……
王畅也不需要他的劝慰，轻声呢喃道：“梨树啊……确是‘离’……”
*
当晚，王首相府。
王志一家四口在厅堂用饭。
王家是分案而食，一人一案互不干扰；王家还有食不语的规矩，除非十万火急，不然用饭时无人会开口说话。
这一日，王家便同以往那般安安静静地用完饭，又安安静静地品着仆从奉上的清茶。
随后，王歆率先向父母亲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志正要同以往那般起身去前院书房，便听崔氏道：“相爷稍等。”
他转身，疑惑地望向崔氏。
崔氏在年轻时还会为他专注的视线欣喜不已，如今却已能做到心底平静无波，丝毫没有绕弯子地说道：“相爷，歆儿一日大过一日，我近几日又看了几个人选，想问问相爷的意思。”
王志闻言便重新坐下来，温声道：“你说说看。”
“一是我娘家的堂侄，嫡支的小五郎。他如今也十五了，只比歆儿大一岁，他们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崔氏吞下了“青梅竹马”这个曾让她痛苦了许多年的词，改换了说辞，“倒是感情不错。”
王志在脑中回忆了下崔家的小辈，评价道：“崔小五郎读书有些天分，年前我还听闻他有意科举，想凭自己的能力入仕途，倒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只是他年纪还小，性情有些跳脱，还是最得崔家老夫人宠爱的幼孙……”他想了想，便道，“歆儿也是自小娇宠大的，若嫁了崔小五郎倒像是两个孩子过家家，不若再看看吧。”
崔氏点头道：“我也有这个顾虑。”再说，给人当外甥女或外孙女，总是与当儿媳或孙媳妇是不同的。“那就过两年再看看。”
王志道：“还有谁吗？”
崔氏想起今日方才得见的那个俊逸的男子，踌躇片刻便道：“相爷觉得，昭靖伯怎么样？”
王志刚皱了皱眉头，便听下手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道：“不可！”
王志看了从前不曾在父母说话时轻易插言的儿子，说道：“怎么了？”
崔氏也跟着看过去，见儿子一副滞住了的模样，仿佛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叹了声，对王志道：“相爷，我知道你如今只想做个孤臣，不愿跟别的派系牵扯过深。但我已仔细想过了，昭靖伯确是不可多得的人选。一来他如今位高权重，歆儿一嫁给他便是伯夫人，将来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很高；二来他没有父母，谁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不必被公婆掣肘。唯一的缺点是他年纪比歆儿大了许多，但那也无妨，他经的事多，更会体贴人一些。再说我已打探过了，他先头并未娶妻……”
“娘亲！”王畅生平第一次打断了崔氏的话语，坚定道，“昭靖伯不会是妹妹的良配！他……他已有两情相悦的意中人……”
崔氏猛然一僵，所有的言辞都如鲠在喉。
下一刻，她死死抿了抿嘴唇，转头去看王志。
王志却没有看崔氏，而是盯着突然失了态的儿子。
虽然王畅没有歇斯底里，眼中亦没有怒火满盈，但在王志而言，向来循规蹈矩、气定神闲的儿子会做出打断母亲说话那么失礼的事，便已是失态了。
况且，还有那份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的颓废之感……
王畅却低着头，没有看父母之中的任何一人。
良久，王志才转头对崔氏道：“昭靖伯便不必考虑了，劳烦夫人再看看适合歆儿的人选。”
崔氏已恢复了神色，此时便敛了全部的神色，淡淡道：“我会的。”
年轻时她太天真，以为自己的真诚和深情会换来同等的感情；现在却不会了，亦不会让她的女儿重蹈覆辙。
王志已起身，站在王畅身前道：“二郎，你随我来书房。”
王畅怔怔，直到王志已离开厅堂，才朝崔氏一施礼，方才转身跟了上去。
王志与王畅一前一后步入书房后，王志便挥手命所有仆从出去。
待书房门紧闭，王志坐在书案后，对站在眼前的儿子沉声道：“说吧，这几个月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畅背在身后的一手死死握成拳，抿着唇不说话。
书房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
王志轻轻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低头思索。
约莫一盏茶之后，见王畅似乎还是没有说话的欲望，王志长叹一声道：“你这个倔嘴葫芦的样子，也无怪乎昭明公主不喜欢你。”
王畅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王志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肯定道：“与昭靖伯两情相悦的那个女子……是昭明公主，对吧？”
若不是方才他提到昭靖伯时那不寻常的表现，他也猜不到这点。
难怪……分明昭明公主安然回来了，他却也一直未曾展颜……
王畅脸上血色尽失，暗哑开口道：“您怎么知道？”
王志一哂，起身走到王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为父该早一点发现的。”
昭明公主流落到晋江城，而那昭靖伯也是出自晋江城……二人大约在儿子找到公主之前便已相识，而他的儿子，去得太晚了……
“陛下……”王畅一出言，才发现自己竟已脆弱到声音发颤。
他翕了翕唇，没有再说下去。
白日妻子的生辰席上发生的事他已听仆从汇报过了，此时想起来，便明白了陛下让郑叡陪同二殿下、三殿下来的用意。
“陛下让昭靖伯陪同二位小殿下来，便是想告诉你，他视昭靖伯为亲近之人，可以放心将二位小殿下托付，便也会放心托付昭明公主？”
是亲是疏，已经一目了然了。但王志明白不够，还是要他的儿子不再执迷不悟。
王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认为，我心中对她和昭靖伯之事会有芥蒂，将来对公主对我，都不是好事。”
王志沉默了。
良久，他才道：“二郎，你放手吧。”
王畅闻言，不由浑身一冷，愣愣地望向王志，“父亲……您叫我放手？”
王志沉沉颔首，道：“你与昭明公主，就算勉强结合，也不会幸福。你何必误了她？”
王畅咬牙，气怒道：“为何是我放手？！分明是我先遇到她的！”他理智渐失，几乎是口不择言道，“若换了父亲，父亲难道也能轻易说出放弃母亲的话吗？”
王志滞了滞，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却已是一片清明，他说道：“若能叫她活着，我便会。”
王畅彻底怔住，仿佛失却了浑身的力气一般，摊倒在地。
厅中女客不少, 崔氏便没有多问, 只是慈爱地看着儿子道：“你今日辛苦，快开席了, 去前堂用饭吧。”
王畅颔首道：“娘亲也是，孩儿一会儿再来。”
崔氏身边的王歆轻轻笑着，对崔氏道：“娘亲，我送哥哥出去。”
王志如今有一儿一女，都是崔氏所生, 除了王畅便是王歆这个幼女。她今年才十四岁, 尚未及笄，性子活泼, 还略带几分天真。
崔氏知他们兄妹感情极好，便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去吧。”
王歆便同王畅一起出了花厅。
进了花园，王歆朝周围看看, 见没什么人了才扯着王畅的袖子道：“哥哥，我都好久没见过公主了。她既病好回宫了, 陛下怎么让二位小殿下来, 却不叫公主？”
在王歆眼中，昭明公主同自家哥哥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若陛下想不起来今日是母亲的生辰倒罢了, 可分明都派了二殿下和三殿下前来送礼了, 怎么不让更加名正言顺的公主来此？
望着妹妹的明亮而无知无觉的目光，王畅在这一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出实情？还是暂且隐瞒下来、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此时，王武过来禀告前院有客人寻他。
王畅拉开妹妹的手，飞快道：“我先去前院了，你回去陪着娘亲吧。”
话毕，他便逃似的转身离去，将王歆的一句“要不要改日我将公主约出来让你们见个面”堵在了喉间。
王歆闷闷不乐，跺了跺脚回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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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花厅中，谢宛竹本坐在谢老夫人身边，见她的丫鬟从外头回来，走到她身后，在谢宛竹回头时给了她一个眼神的示意。
谢宛竹动作轻柔地为谢老夫人递上一盏温茶，才轻声与谢老夫人请示要去更衣。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才微笑道：“去吧。”
谢宛竹娉娉袅袅地起身，神色自若出了花厅，却在出门后眉间一蹙。
她总觉得，方才祖母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但……不管祖母以为她出来是做什么，她都只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说吧，是什么事？”四下虽无人，但谢宛竹还是压低了声音。
丫鬟亦是轻声回道：“姑娘，方才送二位殿下来的是昭靖伯。但二位殿下并未久留，放下贺礼便走了。”
谢宛竹道：“皇子贺寿已是荣耀，崔氏难道还奢望二殿下和三殿下两个留下陪她一起过生辰吗？”
这话中暗含着对当朝首相夫人的蔑视，听到此话的丫鬟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谢宛竹轻笑过后，便又道：“昭靖伯呢？”
丫鬟赶忙道：“昭靖伯今日似乎是特意护送二位殿下而来的，二位殿下一走，他便也跟着走了。据我们府中的马夫所说，他方才在门口亲眼所见，二位殿下还是由昭靖伯亲手抱上舆车的。”
谢宛竹微微蹙眉。
郑叡能被授封太子少傅和左卫亲府中郎将，都表明着他十分受嘉元帝信重。自然，他越受信任，她越欣慰。
但……将自己当个奴才似的伺候两个黄口小儿，郑叡是太看轻了自己？还是已经太靠近皇室？
谢宛竹敛下神色，在脑海中思索着。
若是后者，那于她可不是见好事……
崔氏能在王志授意下看不上她当儿媳，郑叡若事事以嘉元帝马首是瞻，难保不会在嘉元帝一句话之下便将自己的婚姻交付出去……那她该如何是好？
她还没得出一个结论，身后的丫鬟便轻轻喊了她一声，“姑娘，前方是王二郎。”
谢宛竹心中一刺，只微微犯疼片刻，便被她强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她又是那个秀外慧中、温婉体贴的谢家三姑娘。
前方的王畅立在一棵有些年头的梨树前，背脊挺直，却又带几分寂寥。
三月初的梨树上已冒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骨朵，小巧可爱，却还未开花，见不到遍树梨花纷落的美丽情景。
王畅微微抬着头，不知视线落在梨树上的何处，脚步一动不动，不知他在此处做什么，又在想什么。
谢宛竹犹豫了几分，轻轻一咬牙便走了上去。
未及走近，她便被王武拦了，“谢三姑娘，此处靠近前院，谢三姑娘是不是迷路了？”
谢宛竹心中微怒，面上却不显，说道：“是啊，所以我才想劳烦王二郎找人为我带个路。”
他们说话的动静已惊扰了静立的王畅。
他回头，想是听清了谢宛竹的话，便道：“王武，你带谢三姑娘回主院去吧。”
他声音清朗，仿佛刚才那个寂寥的背影不是他。
谢宛竹心底郁郁，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福身道：“既如此，多谢王二郎了。”
王畅微微颔首，疏离道：“不必。”
语毕，他便已转过了身，仿佛要离去。
谢宛竹强撑着笑意，在王武的恭请之下随着他往后院去。
王畅则在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停下了脚步。
他从不远处望着那棵梨树，眼神黯然地低下头。
这曾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心爱的女子的地方。
那时候她才九岁，爬上了这棵梨树想摘上面已成熟的梨子，见到在树下的他之后便恶狠狠地要挟他，还命令他不许将这事说出去……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一副恶霸样的小姑娘便是当朝昭明公主……后来，他得知陛下有意将昭明公主嫁于他，那个时候他心中便隐隐有着期待……后来这期待一日深过一日，直到他深深陷落……
再后来……他心爱的姑娘陷入劫难，拯救她的人却不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送完谢宛竹的王武回来了。
王畅最后望了那梨树一眼，道：“走吧。”
王武默默跟上他。
过了一会儿，他便听到二郎又开口道：“我若想将那梨树砍了，父亲会同意吗？”
王武呼吸一窒，吞吞吐吐道：“二郎……那是相爷……”
二郎哂笑一声，兀自道：“是啊，父亲不会允许的。谁让它是父亲和母亲一同种下的。父亲在襄京城定居之后，便大费周章将它从端州祖宅迁过来，岂会为我轻易舍了它……”
王武讪讪，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知道，二郎口中的“母亲”并非当家主母崔氏，而是先头的夫人张氏。
在首相府中时日久了的老人都知道，相爷对先夫人情深义重，是现在的夫人崔氏远远不及的。就连二郎……
二郎分明是相爷第一个孩子，本该是王家嫡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却被相爷生生排在了行二，只因要给先夫人那个不及出生便流掉的胎儿空出位置……
王畅也不需要他的劝慰，轻声呢喃道：“梨树啊……确是‘离’……”
*
当晚，王首相府。
王志一家四口在厅堂用饭。
王家是分案而食，一人一案互不干扰；王家还有食不语的规矩，除非十万火急，不然用饭时无人会开口说话。
这一日，王家便同以往那般安安静静地用完饭，又安安静静地品着仆从奉上的清茶。
随后，王歆率先向父母亲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志正要同以往那般起身去前院书房，便听崔氏道：“相爷稍等。”
他转身，疑惑地望向崔氏。
崔氏在年轻时还会为他专注的视线欣喜不已，如今却已能做到心底平静无波，丝毫没有绕弯子地说道：“相爷，歆儿一日大过一日，我近几日又看了几个人选，想问问相爷的意思。”
王志闻言便重新坐下来，温声道：“你说说看。”
“一是我娘家的堂侄，嫡支的小五郎。他如今也十五了，只比歆儿大一岁，他们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崔氏吞下了“青梅竹马”这个曾让她痛苦了许多年的词，改换了说辞，“倒是感情不错。”
王志在脑中回忆了下崔家的小辈，评价道：“崔小五郎读书有些天分，年前我还听闻他有意科举，想凭自己的能力入仕途，倒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只是他年纪还小，性情有些跳脱，还是最得崔家老夫人宠爱的幼孙……”他想了想，便道，“歆儿也是自小娇宠大的，若嫁了崔小五郎倒像是两个孩子过家家，不若再看看吧。”
崔氏点头道：“我也有这个顾虑。”再说，给人当外甥女或外孙女，总是与当儿媳或孙媳妇是不同的。“那就过两年再看看。”
王志道：“还有谁吗？”
崔氏想起今日方才得见的那个俊逸的男子，踌躇片刻便道：“相爷觉得，昭靖伯怎么样？”
王志刚皱了皱眉头，便听下手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道：“不可！”
王志看了从前不曾在父母说话时轻易插言的儿子，说道：“怎么了？”
崔氏也跟着看过去，见儿子一副滞住了的模样，仿佛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叹了声，对王志道：“相爷，我知道你如今只想做个孤臣，不愿跟别的派系牵扯过深。但我已仔细想过了，昭靖伯确是不可多得的人选。一来他如今位高权重，歆儿一嫁给他便是伯夫人，将来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很高；二来他没有父母，谁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不必被公婆掣肘。唯一的缺点是他年纪比歆儿大了许多，但那也无妨，他经的事多，更会体贴人一些。再说我已打探过了，他先头并未娶妻……”
“娘亲！”王畅生平第一次打断了崔氏的话语，坚定道，“昭靖伯不会是妹妹的良配！他……他已有两情相悦的意中人……”
崔氏猛然一僵，所有的言辞都如鲠在喉。
下一刻，她死死抿了抿嘴唇，转头去看王志。
王志却没有看崔氏，而是盯着突然失了态的儿子。
虽然王畅没有歇斯底里，眼中亦没有怒火满盈，但在王志而言，向来循规蹈矩、气定神闲的儿子会做出打断母亲说话那么失礼的事，便已是失态了。
况且，还有那份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的颓废之感……
王畅却低着头，没有看父母之中的任何一人。
良久，王志才转头对崔氏道：“昭靖伯便不必考虑了，劳烦夫人再看看适合歆儿的人选。”
崔氏已恢复了神色，此时便敛了全部的神色，淡淡道：“我会的。”
年轻时她太天真，以为自己的真诚和深情会换来同等的感情；现在却不会了，亦不会让她的女儿重蹈覆辙。
王志已起身，站在王畅身前道：“二郎，你随我来书房。”
王畅怔怔，直到王志已离开厅堂，才朝崔氏一施礼，方才转身跟了上去。
王志与王畅一前一后步入书房后，王志便挥手命所有仆从出去。
待书房门紧闭，王志坐在书案后，对站在眼前的儿子沉声道：“说吧，这几个月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畅背在身后的一手死死握成拳，抿着唇不说话。
书房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
王志轻轻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低头思索。
约莫一盏茶之后，见王畅似乎还是没有说话的欲望，王志长叹一声道：“你这个倔嘴葫芦的样子，也无怪乎昭明公主不喜欢你。”
王畅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王志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肯定道：“与昭靖伯两情相悦的那个女子……是昭明公主，对吧？”
若不是方才他提到昭靖伯时那不寻常的表现，他也猜不到这点。
难怪……分明昭明公主安然回来了，他却也一直未曾展颜……
王畅脸上血色尽失，暗哑开口道：“您怎么知道？”
王志一哂，起身走到王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为父该早一点发现的。”
昭明公主流落到晋江城，而那昭靖伯也是出自晋江城……二人大约在儿子找到公主之前便已相识，而他的儿子，去得太晚了……
“陛下……”王畅一出言，才发现自己竟已脆弱到声音发颤。
他翕了翕唇，没有再说下去。
白日妻子的生辰席上发生的事他已听仆从汇报过了，此时想起来，便明白了陛下让郑叡陪同二殿下、三殿下来的用意。
“陛下让昭靖伯陪同二位小殿下来，便是想告诉你，他视昭靖伯为亲近之人，可以放心将二位小殿下托付，便也会放心托付昭明公主？”
是亲是疏，已经一目了然了。但王志明白不够，还是要他的儿子不再执迷不悟。
王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认为，我心中对她和昭靖伯之事会有芥蒂，将来对公主对我，都不是好事。”
王志沉默了。
良久，他才道：“二郎，你放手吧。”
王畅闻言，不由浑身一冷，愣愣地望向王志，“父亲……您叫我放手？”
王志沉沉颔首，道：“你与昭明公主，就算勉强结合，也不会幸福。你何必误了她？”
王畅咬牙，气怒道：“为何是我放手？！分明是我先遇到她的！”他理智渐失，几乎是口不择言道，“若换了父亲，父亲难道也能轻易说出放弃母亲的话吗？”
王志滞了滞，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却已是一片清明，他说道：“若能叫她活着，我便会。”
王畅彻底怔住，仿佛失却了浑身的力气一般，摊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