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双深吸一口气, 总算明白皇伯父为何没有在她回京当日便放她父亲出来。如此变本加厉,换了是她, 也不会放心放他出门的。

    她对大管事道:“先进去再说。”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粗粝却温热的触感, 她扭头一看,见郑叡已牵上了她的手, 对她温柔笑道:“走吧。”

    霍成双微微抿起唇角笑了下,与他一起踏入了霍府。

    大管事将二人引入正门,绕过壁影,穿过长廊,然后犯了难。

    按理, 今日与公主殿下同行的虽是未来驸马, 但到底还有“未来”两个字,尚算外客, 且他还是当朝昭靖伯,这样的身份本该在前院的正厅招待他的。

    可是,他家老爷现在正在后院醉生梦死,老爷的意思也是让他把人往后院带过去, 他再抽空见一面便得了。

    霍成双不等大管事决定,便兀自领着郑叡往正厅走去。

    大管事也不敢提出相反的意见, 赶紧跟上。

    霍成双负气在椅子上坐下, 对大管事吩咐道:“你派个人往后院传个话,告诉我父亲, 我今日来与他禁足一事有关, 他若不来我便直接回去了。”

    大管事听罢, 赶紧吩咐了一个小厮前往。

    他见霍成双心情不好,事情办完了也不敢往上凑,只小心翼翼地候在厅里。

    过了一会儿,大管事便听霍成双又问了话,“我记得,之前皇伯父曾放出了一批侍妾和丫鬟,那如今他的后院里还剩下多少人?”

    大管事尴尬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郑叡,才回话道:“殿下,您有所不知。老爷那性子是不好,但他对女人向来很大方,即便现在亲王位被夺,因陛下没故意克扣,霍府的日子也很好过。所以……”

    霍成双拧眉,“你的意思是,根本没人愿意离开?”

    “不不不!”大管事赶紧摇头, “还是有人愿意走的。只不过,数量并不多,只有十之一二而已。”

    为防霍成双误会是他欺上瞒下,大管事赶紧解释道:“老爷从前哪怕在外面时,顾忌陛下管得严,他也不敢做出强抢民女的事,他收进来的女人大多是你情我愿,亦或是想攀附简王府的人。这些女子,都是比较有手腕、也有些野心的。陛下虽暂时圈了霍府,但明眼人从吃穿用度上一看便知陛下对霍府的照顾依旧不少,况且还有殿下你在……”大管事吞下了已到喉间的话语,“她们都觉得,老爷的亲王爵很快就会回来的。至于那些丫鬟出身的,在霍府过的是穿金戴银的日子,大部分都舍不得离开。总的来说,只有一些被前几个月的内宅争斗吓破了胆子的女子,才会感恩戴德地离开府里。”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一年多来夫人被关起来了,府中侍妾上头连最后管束她们的人都没有了,日子反而比之前还好过。

    但想到现在的夫人是继室,与公主殿下这个原配所出的嫡长女向来不和,这次夫人被关也是与公主去年落水重病一事有关,大管事以己度人,想来公主殿下不会愿意多听她的事,便没有多说。

    霍成双明白过来,说到底就是富贵名利动人心。

    有唐氏的情分和她这个备受宠爱的大女儿在,她父亲就不会真正倒下,所以还是会有许多女子愿意赌上一把。原本,这些女子便是依附男人而生的人,她们会有此选择,实在不算意外。

    霍成双有些泄气。

    皇伯父本意是想给她父亲一个教训,日后好让他循规蹈矩一些。可他们大概都忽略了,她父亲根本就不算一个正常人。他不在乎前途命运,也不在乎家族荣辱,在意的只有他自己这一生能否恣意享乐。

    等他发现就算是圈禁,他那皇帝表哥也不会亏待他时,他便更加的肆无忌惮。

    郑叡拍了拍霍成双的手背,引起她注意后便道:“别多想,伯父只是孩子心性,需要人时刻管着。日后便让陛下多管着一些便是。陛下自己虽没空闲,手下却不会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人都没有。”

    一旁候着的大管事抽了抽嘴角,未来驸马说起这些话来的神态十分温和有礼,仿佛一个纯粹地关心未来岳丈的女婿。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撺掇殿下去请陛下出手,从今以后时刻派人跟在老爷身边管束他吧……

    这……

    大管事很快便决定,当做自己从没听到过这话。

    毕竟日后老爷不再惹祸的话,他这个霍府的管事也是受益人之一,否则让他日后天天跟在老爷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他也确实吃不消啊!

    大管事刚下定决心,从厅外就火急火燎地奔进来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

    “双丫头!父王可算把你盼来了!”

    前简王霍扬今年才三十五岁,比嘉元帝小了整整八岁,看起来却仿佛比嘉元帝还大一些。

    他的身材因长年的养尊处优已微微发福,小肚子突出一个浑圆的幅度,脸上富态满满,只是带着一股长年沉浸酒色的苍白。

    郑叡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已不想去思考,这位本质上应该是他岳丈的中年男人——发髻、衣襟凌乱,浑身散发着好几种不同种类的胭脂味——究竟是从何处何人那里过来的……

    霍成双显然已很明白该怎么打掉霍扬脸上那过于兴奋的笑脸、却又不会太伤及父女情分。

    “父亲,你的简王位已被皇伯父收回去了,以后可别自称什么‘父王’了,若被哪个御史听见,势必引来风波。你知道,那些人最烦了,到时候皇伯父架不住被他们骚扰,再罚你了可怎么办……”

    霍扬果然收敛了笑脸,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是!”

    他迫不及待地凑到霍成双身前,急切道:“双丫头,你是来传什么话的?表哥愿意放我出去了对不对?”

    霍成双颔首道:“嗯。想来您自己也明白的,皇伯父为何将您禁足了这么久。他也是为您好,万一您去外面惹了祸,不止给霍家和皇伯父脸上抹黑,他也再找不到恢复您爵位的理由了呀。所以皇伯父说了,禁足是要解的,但必须确定你是真的改过了才行。”

    霍扬的笑脸瞬间就耷拉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回避女儿的视线,期期艾艾地道:“怎么……怎么确定啊?”

    霍成双笑眯眯地道:“明日起皇伯父会派人来的,到时候父亲记得好好表现。以往那些坏毛病都改改。等过个一年半载您还表现得好好的话,爵位差不多就能回来了。您可记住了,皇伯父是想您能真的改好的,若是发现您弄虚作假,他只怕会更生气的。”

    霍扬的脸色更加灰暗,惊叫道:“还要一年半载啊?!”

    霍成双安抚道:“一年半载不算久了,您熬过去了便万事大吉了!您想想看,只要过了这两年,让皇伯父看到您的好处,我便能去跟他求情,让他把爵位还给您。一切都是为了爵位,您就乖乖忍一忍。日后有了爵位,您不是又能潇洒过一生了么?”

    女儿语气轻柔,“爵位”两个字一直在霍扬脑海中闪烁。他一拍大腿,下定决心道:“双丫头,你说得对,不就是这两年吗!”

    见霍扬抬脚就要走,一旁的大管事连忙上前一步对他道:“老爷,今日还有昭靖伯一齐陪同殿下前来的。”

    霍扬随口便道:“昭靖伯?谁啊?”

    大管事面庞微微扭曲,轻声提醒他,“就是前些日子陛下曾派人过来征求您的意见,殿下的驸马人选……”

    霍扬恍然大悟,又问道:“表哥已经赐婚了么?”

    大管事额上已微微冒出了冷汗,完全没想到方才他禀报时,老爷感情是根本没往耳朵里放。

    郑叡此刻只想叹息,但他还是依着礼数走到霍扬面前,行了一个晚辈礼道:“伯父,小辈三生有幸,已得陛下为我与公主赐婚。”

    霍扬拍了拍郑叡的肩膀,又伸手捏了一把,笑哈哈道:“小伙子挺好啊!”他回头对挤出一个笑容来的霍成双道,“表哥的眼光不错啊。”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

    大管事心底已生无可恋,面上干笑一声,道:“老爷还有些事,所以先行离去。殿下,您可要留下用膳?”

    他心底却是认定她应该不会留下来了,毕竟遇到这么糟心的父亲,再好的心情也会不好了。

    果然,霍成双勉强笑了笑,筋疲力尽道:“不必了,我这就回宫。”

    郑叡上前一步,伸手再一次将她的手牵在手里,微笑道:“我们回去吧。”

    霍成双望着他眼底的怜惜,突然觉得她在生父身上遇到的再多的委屈难过也不算什么,她也是有人心疼的。

    “好,我们回去。”她与他十指紧扣,相视一笑站了起来。

    大管事心中不是滋味。

    明明霍府才是公主的家,但每每她来,总像是一个外人似的,反而回大兴宫对她而言才是“回去”。

    但他也知道,这事怪不到公主的身上,造成这种结果的是他效忠的老爷。但凡老爷表现得再好些,或者先前的夫人还活着,公主便也不会自小同生父分离,从此将帝后夫妻当成了父母对待。

    霍成双不知大管事心底的想法,她拉着郑叡的手走出厅堂,走到院子里时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身姿婀娜,却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素面朝天,连头发都只以银簪简单挽了一个髻,其余首饰一概全无。

    她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本是艳丽的容貌上满是一副凄苦模样,站在霍成双面前戚戚地喊了一声:“大姐姐。”

    霍成双微微皱眉。

    如果霍琳儿没有一边喊她“大姐姐”一边不着痕迹地去看郑叡的话,那她还真能软一软心肠下来。

    她松开了郑叡的手让他站到她身后,随后客气而疏离地点头,“二妹,你有事?”

    霍琳儿是裴氏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霍扬的第二个嫡女,“据传”是裴氏当年嫁入简王府之后七个月早产生下的。

    但霍成双却知道,霍琳儿根本不是什么早产儿,只不过是裴氏在婚前便与霍扬暗通曲款,入王府时早已珠胎暗结。

    裴氏与霍扬来往时,霍成双的生母成氏还在世,甚至裴氏曾堂而皇之到成氏的病榻前肆意炫耀与霍扬的“情投意合”,成氏的抑郁而终可以说也有裴氏的一份功劳。

    霍成双在得知此事后,便同裴氏和她的儿女势同水火,她看不惯裴氏他们,裴氏和她的儿女也视她为眼中钉,这其中,霍琳儿因与她只相差一岁,年龄相近,自然什么都要攀比一番。

    只可惜,她身后有嘉元帝这个大靠山,从小到大,从身份地位到首饰衣物,霍琳儿没一样能及她。自然,霍琳儿对她的嫉恨只怕绝对比其他人都要来得多。

    她可不相信,在她与霍琳儿相隔一年多未见后,霍琳儿会一下子转了性情。

    霍琳儿面上依然时一派怆然欲泣,掩面哭道:“大姐姐就这么讨厌我?我知道去年正月时我不该跟你发生争执。大姐姐是陛下亲封的当朝公主,我又是谁呢……就算同父所生,命也是不同的……”

    霍成双心想,她还是想错了,这霍琳儿还真是一下子变了性情了!

    从前的她向来都是娇蛮横行,得理不饶人、冷嘲暗讽是霍琳儿的拿手绝活,现在呢——竟然变成了一个“委委屈屈”的小白花!

    这一年的禁足真的改变了这么多?

    霍成双没了耐性,翻了个白眼道:“既然你没话要说,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叫上郑叡,打算绕过霍琳儿就走。

    霍琳儿连忙放下掩面的衣袖,露出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哭过痕迹的脸蛋,焦急道:“等等!”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口气才道:“大姐姐,我真的有事。”

    霍成双双手抱胸,说道:“你一年到头叫我‘大姐姐’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这么叫我准没好事,我凭什么要留下来听你说话?我能好声好气地哄父亲,好歹是他生了我一场,就当给皇伯父省一些麻烦也好。你又算什么?”

    霍琳儿深吸一口气,终于破功道:“霍成双,你别太过分了!好歹……”她看了一眼站在霍成双身后的郑叡,说道,“好歹你的驸马还在场,你也不怕你这么冷漠无情会让他心寒?”

    霍成双炸了炸,冷声道:“你刚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时,难道不是在离间我们?!但我告诉你,我家阿叡对我情比金坚,没了我他也只会孤老终生!才看不上你这个丑八怪!”

    霍琳儿尖叫,“你说谁丑八怪!?”

    “谁应声谁就丑!”

    霍琳儿气怒,刚要再高声发火,她身后的丫鬟便在后面扯了扯她的衣角,焦急地低声提醒她,“姑娘,正事要紧!”

    霍琳儿闻言,难堪地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她的眼眶已微微发红。

    霍成双心中一惊,她与霍琳儿相互敌视了这么多年,自然能分辨她是不是装的。此刻的霍琳儿,却是真的看起来很难过。

    霍琳儿咬了咬牙,艰难地开口道:“我母……我娘想与你做一笔交易,但她被关起来了,所以……请你纡尊降贵……过去一趟。”

    霍成双狐疑道:“她既出不来,不是还有你吗?你把她的意思转达一下,不就行了?”

    霍琳儿摇头,“她不肯告诉我太多的事,只说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霍成双忍不住怀疑,这不会是裴氏贼心不死给她下的局吧?可看霍琳儿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

    霍琳儿一向高傲,尤其在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面前更是鼻孔看人,让她用这种恳求的语气说话,对霍琳儿而言绝对是屈辱。

    她想不好要不要去一趟,便转头去看郑叡,无声地询问。

    郑叡却神色温柔地望着她,由她自己做主。

    霍琳儿却在此时又开口了,“从前你是公主,但我母……我娘也说我是亲王嫡女,将来一定能得一个郡主位,不会差你多少。若是我争气,在嫁人这件相当于女人第二次投胎的事上选对了,我过的日子也不会比你差。现在,父……爹的爵位没了,我的郡主位还没得到也跟着没了……等陛下再恢复爹的爵位还不知要何年何月,可我的青春却耽搁不起。现在,我娘只想为我找一个不会亏待我的好人家,但她又说我现在有她那样一个长年被关小佛堂的母亲,好人家只怕再看不上我了。所以,她想用她手里的一个消息,换取你对我的庇护,等你成亲后就出面为我相看。别人看还有你为我操劳,便不至于看轻了我。”

    霍成双道:“你道我傻吗?裴氏手中是什么消息我都不知道呢,岂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来?再说了,历来给人相看亲事最是吃力不讨好的,你若婚后过得不好,那不是都要怪到我头上了?我为一个还不知道是什么的消息,难不成还管你一辈子?”

    霍琳儿显然有备而来,她说道:“你只要出面为我相看,再将那些意动的人家告诉我就行。至于选人,我自然会回来跟我娘商量。我娘人虽被关了,但她的陪房等府里解封之后还是能在外面走动的,到时候我们自然会自己去调查那些人家中的情形。”

    霍成双若有所思,道:“这些话,不是你自己想的吧?按你的头脑,还想不出这番以退为进的示弱之举来。”

    裴氏的人品暂且不提,但她对子女的爱护却从不掺假。说她会为霍琳儿的将来如此费心,这一点她是相信的。

    现在她倒是开始好奇,裴氏手中到底是有什么消息,能让她如此肯定她一定答应这个交易。

    霍成双笑着对一时无言以对的霍琳儿说道:“你就不怕我今天答应下来,转头就当做忘了这件事,任你自生自灭?”

    霍琳儿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嘴硬道:“我娘说了,等你听过她的话之后,只要你觉得值得,便不会言而无信的。”说完,她便不安地问了一句,“你会吗?”

    霍成双翻了个白眼,说道:“先带我去见裴氏。”

    霍琳儿没有意见,带着霍成双和郑叡一行人前往后院的小佛堂,昔日的简王继妃,如今的霍夫人裴氏便被关在了这里。

    门口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看守,佛堂的菱花窗被封得严严实实,门上也上了一把大锁。

    霍成双的身份倒让这些看守的粗使婆子丝毫没有为难的意思,爽快地开锁放了他们进去。

    裴氏一身青衣跪在佛前,听闻身后的声响,再次朝佛像一个叩首,才慢慢起身,转身对着霍成双下拜,“见过昭明公主。”

    霍成双看了神色平和的裴氏一眼,发觉她与一年多前那个盛气凌人的简王继妃真的是判若两人。

    她撇了撇嘴,便叫起了裴氏。

    裴氏起身后,温和地对霍琳儿道:“琳儿,你先出去吧。”

    霍琳儿担忧地望了母亲一眼,终是退了出去。

    裴氏又请霍成双屏退众人,霍成双想了想,叫黄内侍带着宫人都下去,却拉着郑叡道:“这是我的驸马,他不必回避。你有什么消息便说吧,若我觉得值得,庇护霍琳儿一二而已,我也不至于这么小气。”

    裴氏知道,她这个继女还是放心不过她,所以才留下这个已扬名大周的武将以防万一。

    她也不在意,便朝霍成双砸下了一个惊雷,“去年元宵你出事,与太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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