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老嬷嬷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谢氏跌坐在榻上, 一只手拽着膝上的裙摆,力道越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良久, 她突然睁开双目,抓住一旁的芙蓉道:“芙蓉,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芙蓉手上吃痛,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却不敢生怒, 也不敢将她推开。

    “姑娘说的是什么话,奴婢自小便是姑娘的丫鬟,自然事事以姑娘为先。”她压下心中升起的一丝不安,柔声表着忠心。

    谢氏神色认真, 吐出一句话让芙蓉心底一颤的话:“我要你为太子生一个儿子!”

    三日后, 谢氏的面上已看不到初时确认自己中了红香丸的恐慌和急躁。

    她面色雍容地摆弄着一盆松树盆景, 对低头踏入内室的乌嬷嬷道:“话已经传给我母亲了?”

    乌嬷嬷凑到她耳边, 低声道:“是, 大夫人已保证会稳住大爷,直到芙蓉生下孩子。但大夫人也催您动作要快些,她最多就能安抚大爷到五姑娘及笄。”

    乌嬷嬷口中的“大夫人”是谢氏的母亲, “五姑娘”则是她现今存活下来的庶妹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今年已十三岁。

    从乌嬷嬷转述的话中,谢氏不难听出, 她父亲已经动了将庶妹送入东宫取代她的心思, 如今只是碍于庶妹年纪尚小而已。

    谢氏抚着自己的鬓边轻笑, “等芙蓉生下儿子,我便出面说服太子殿下将他记入我的名下,到时候谢家女已有了儿子,再送人进来便只是徒增内斗而已,想必我那好父亲会打消这个馊主意的。”

    乌嬷嬷翕了翕唇,便道:“那太子殿下那里……他会愿意吗?”

    谢氏并不担心这一点,她嗤笑道:“他若真的对我那么痴情,陈氏肚子里的孩子又是怎么来的?男人都是一样的,谁都想要齐人之福!就算他一时装模作样不肯答应,我多与他哭诉几次,让他有个台阶可以下,他必会半推半就同意的。”

    心里想得明白,但谢氏每每想起要主动将丈夫分享出来,心中便是恨意丛生。

    她强压下心中的作呕,让自己将心思放在更值得思索的地方。

    她现在要担心的地方有两处——一是担心芙蓉能不能一举得男,二是这个孩子本就是庶子了,那他就必须生得健健康康,否则如何与陈氏的儿子匹敌?可芙蓉那日的表现却称不上丝毫的惊喜,反而看起来惶恐不安,她若心中不愿,怀胎十月的时间那么长,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她要来一个病秧子又有何用?

    “芙蓉的家人,可让我母亲看好了?”谢氏问乌嬷嬷。

    乌嬷嬷神色间有些不忍,回道:“大夫人将她的一家子都打发到了自己的陪嫁庄子里,还派了人手专门看守。”

    谢氏满意了,便道:“你再去看看芙蓉,必要时将她家里的事透露一二,必要说服她心甘情愿来生这个孩子!”

    乌嬷嬷的踌躇之色更重,步履间犹豫地去了。

    谢氏见了,神色恨恨地扔下小剪子。这老货越来越不中用了,若非她现在能信任的人太少,如何哪里能容她这么放肆?

    不过,乌嬷嬷终究还是说服了芙蓉。

    第二日起,芙蓉脸上不愿的神色便消散了许多。

    谢氏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道:“这便对了,日后你不必再伺候我不说,家中的父母也跟着沾光有面子。你若生下儿子,便记入我的名下,你我从此便是一体。你的位分我也想好了,良娣良媛大约皇后娘娘那里过不了,但一个承徽,我还是能为你讨来的。”

    在太子东宫,除了太子妃,尚有良娣二人,良媛六人,承徽十人,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承徽的位分算是不上不下,但对丫鬟出身的芙蓉来说,却绝对是高位了。

    芙蓉面上低眉顺眼任谢氏打量,心中却愈发不安。

    她的主子平日里是如何将太子妃陈氏恨得牙痒痒的,她再清楚不过,她不信这一回主子真的能心甘情愿叫她去伺候太子。她若真的如主子所愿生下了儿子,那她的下场……

    但叫芙蓉庆幸的是,谢氏并不打算心急火燎地要太子现下就宠幸她,她还有时间再想想该怎么办。

    谢氏不那么急切的原因,则是因她了解韶珺的个性,也知道该如何得到他的真心垂怜。

    若她现在就直接说出让芙蓉代替她生孩子的话来,那么只会让韶珺以为她为了孩子连他也不在乎了,如此一来,势必让韶珺将她和别的急功近利的女子视为同等。

    所以她必须好好谋划,让自己有一个由头将这话说出口。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她除了让芙蓉好好调理身体便于有孕之外,便是让芙蓉同韶珺多多接触。

    平日里韶珺来她的倚梅苑,她便只让芙蓉出面伺候;除此之外,同韶珺那边传信送物之事,她也悉数交于了芙蓉去做。

    ——若能让韶珺自己对芙蓉有了想法,那也算是一个办法,即便谢氏心中不甘,但那是对她最有利的做法,她可以利用这一点让韶珺产生愧疚之情,让他同意将来将芙蓉的孩子记在她的名下。

    只不过,韶珺对这悄然改变的一切仿佛丝毫未觉,以前怎么现在也就怎么,从不多看一眼频繁出现在他面前的芙蓉。

    芙蓉倒也跟从前一样,对韶珺依旧毕恭毕敬,除非必要不然从来不抬头看他。

    谢氏心里喜悦韶珺不好女色和芙蓉识相的同时,也不免着急起来,家里留给她的时间可不多了!

    她心里一发狠,便吩咐芙蓉道:“如何让男人对你产生兴趣的法子,用不着我教你吧?”

    芙蓉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去。

    但她发白的神色已被谢氏看在了眼里,她脸色更加难看,语气厌恶道:“你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芙蓉哆嗦着身子跪下,口中道:“奴婢不敢!”她力图让自己镇静一些,“只是……只是奴婢觉得,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对奴婢不感兴趣……不然、不然换一个人试试……”

    谢氏沉了脸道:“你不愿意?”

    芙蓉脸色更白,连忙使劲地摇头。

    谢氏道:“既然愿意,你就下去好好准备着,下回太子过来时好好表现。”

    她的倚梅苑里比芙蓉貌美的丫鬟自然还有,但那些人不是对她不够忠心的,便是没有什么可以拿捏得住的软肋,她用起来都不如用芙蓉放心。

    芙蓉对她的父母很是孝顺,只要母亲将她一家子牢牢捏在手里,不愁她不听话。等她乖乖代她生下一个儿子,她再趁着生产之日做些手脚,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处置了芙蓉,对外说是难产而死,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么个小丫鬟的生死。

    谢氏自觉算无遗策,却不知芙蓉心底却是不愿的。

    身为谢氏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她岂会不知谢氏对太子的独霸欲,当初倚梅苑中有宫女只是让太子称赞了一句身上的熏香,没几日谢氏便寻借口将人打死了。自己若照谢氏的话去做,到时候十有八|九是免不了留子去母的下场。可若她现在拒绝,只怕谢氏的怒火此刻便可以叫她万劫不复,还有她的家人也都还在谢府……

    芙蓉心中进退维谷,面上却依旧端着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容,直到她退出了房中,才下定了决心。

    这日以后,芙蓉表面上顺从了谢氏所言,每每在韶珺面前多加表现,但实则她为拖延时间,一直不曾与韶珺直接对视过。

    韶珺一向对宫人宽和,平日有胆子和他说笑的宫人也不在少数,芙蓉在没有与他眼神对视、也没刻意展露风情的情况下的表现,在他看来只是与他多说了几次话而已。就算是在芙蓉为谢氏送东西到他的书房之后会寻借口单独留下片刻,这片刻她说的话也几乎是句句不离谢氏,事无巨细将谢氏平日的作息都报了一遍,仿若她只是为谢氏争取太子的宠爱而已。

    韶珺也未多想,反而让芙蓉平日多侍候谢氏几分。这些日子来因红香丸一事,谢氏一直魂不守舍,如今看着是好多了,但事关子嗣这样一辈子的大事,他只怕谢氏如今只是强撑着不说出来罢了。

    芙蓉柔顺地应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福身告退。

    等出太子书房之后,却做出一脸娇羞的神态回了倚梅苑。太子书房在东宫前殿,倚梅苑则在后殿,这两处地方离得着实不近,芙蓉一路行来也遇见了不少宫人,将她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芙蓉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几个陈氏院中的宫人带着沉思的面庞身旁走过,在被相熟的宫人拦下相询时,又以羞涩的表情朝太子书房望了一眼,随后欲言又止地道:“我……良娣吩咐的事儿我办完了,我还得回去复命。”

    说完,她便红着脸低头走了。

    在宫中伺候的人极少有真的傻的,芙蓉如是几回之后,东宫的宫人很快就从芙蓉的表现上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东宫上下好有些人知道了芙蓉只怕快要做太子殿下的女人了,而身为她主子的谢良娣,看她这让芙蓉这一日日往太子书房跑的模样,显然也是默许了的。

    *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阮皇后的案头。

    阮皇后伸手在记载芙蓉表现上的几行字上点了点,突然笑了一声,吩咐来报消息的人说道:“既然有人煞费苦心,本宫自然不该让她失望才是。盯着太子那边,什么时候他二人单独相处了,便来通知本宫一声。”

    宫人踌躇了一下,又请示道:“娘娘,既然芙蓉已有异心,咱们是不是可以将她策反?”

    阮皇后说道:“不必,本宫不需要她也能成事。”就算现在有了异心又如何,从前谢氏害双双、害她的孙子的时候,难道这个身为谢氏心腹的芙蓉会是不参与、也不知情的吗?既然都不无辜,便别想她会轻轻放过!

    霍成双刚踏入永宁殿时,便听到了阮皇后最后一句话。

    她好奇地凑过去,“皇伯母,你要成什么事啊?”

    阮皇后不想让霍成双知道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后宅女人的阴谋诡计,她挥退了宫人,便随手阖上了手中的纸,将它夹在了手旁的账册里。

    等霍成双走到她身侧时,阮皇后已从手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张红纸,递给霍成双道:“太史局已选出了几个你和阿叡大婚的日子,你来得正好,先自行挑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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