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侍卫, 嘉元帝还带上了郑叡，二人一前一后匆匆来到上林苑后，便直奔琼华阁。
通传的宫人比他们来得早, 阮皇后和霍成双便先一步收拾好了自己的仪容。
然而一晚上下来，霍成双还来不及换掉她身上沾血的衣裳。
只见一道身影飞快无比地越过嘉元帝，郑叡已来到她身边上下检查，带着无比担忧的声音响起, “双双, 你受伤了？”
霍成双摇头，解释道：“这不是我的血，是之前从太子哥哥身上沾上的。”
郑叡这才放下心来。
嘉元帝也着实松了一口气，朝霍成双安抚一笑便阮皇后入了内室去看韶珺。
韶珺依旧睡得不大安稳, 额头微微冒着冷汗。
嘉元帝伸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 说道：“有点烧了, 这两日命太医时时守着吧。”
阮皇后点头, “太医就留守在偏厢, 我这便命人去唤来。”
嘉元帝并未在韶珺床前久待，确认他无性命之忧便出来了。
已有阮皇后信任的宫人将今晚涉事的所有人等的口供奉上，还有嘉元帝先前安排在上林苑的暗卫, 在今晚也逮到了一批见不得光的人, 通过严刑逼供，又从这些人揪出了隐藏在羽林卫中的一批叛徒。
这些事, 都一一等着嘉元帝亲自去处理。
阮皇后倒是在韶珺床前多留了一会儿, 亲眼看着太医给韶珺诊治一番, 得到了太医明确“太子一切正常”的诊断才放心出来。
霍成双一直陪着阮皇后，郑叡则陪着嘉元帝出去了。
许是主心骨来了，霍成双这才感觉到一点困意，在陪着阮皇后再次到外厅候了一会儿后，她人坐在椅子上，脑袋却开始时不时地往下一点一点的。
阮皇后看了也有些心疼，便走过去推了推她道：“双双，你去休息吧。”
霍成双抬起脑袋，揉了揉自己有些迷茫的眼睛，又摇头道：“皇伯父和阿叡一会儿处理完了外面的事就该回来了吧，我等他们回来了再说。”
阮皇后又道：“那就先回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再洗把脸。”
霍成双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已经干涩发黑的血迹，这才点点头，道：“那我很快就回来。”
她起身，阮皇后轻轻推了推她，让她不必担心韶珺这里的情况，这里还有她在。
霍成双想着阮皇后年纪比她大，身体也不如她，便想着赶紧换了衣裳回来替了她，好让阮皇后可以小憩一会儿，好歹补一补精神。
武台殿偏殿，柯玉珠和赵佑佑虽乖觉地没有掺和进来，但今晚上林苑那么风声鹤唳的气氛，她们也不至于无知无觉，两个人现在也还没入睡，一起披了外衣在花厅里干坐着。
见霍成双回来了，柯玉珠带着赵佑佑奔了出来，待见到她身上干涸的血迹，柯玉珠脚下顿时一个急刹车，身后被她拉着的赵佑佑好险没直接撞上去。
柯玉珠一个激灵，本只想开口问问今晚的事严不严重要不要她帮忙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来便说道：“公主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赵佑佑歪头看她，又抬头看了看都已经过了半夜三更的夜色，眼神中满是错愕，“大晚上的……吃饭？”
柯玉珠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连忙道：“不是……我是说，你和皇后娘娘忙了一个晚上了，吃过宵夜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叹了一口气，嘟囔着：“所以说皇家秘辛麻烦啊。”
霍成双没听清她的嘟囔声，但她也看出柯玉珠并无恶意，便笑了笑说道：“小厨房应该还备着一些糕点，我派人去拿一些就好。你们回去歇着吧。”说着，她又想了想便道，“今晚的事与你们无关，别多想。若你们想回襄京城，明早我就派人送你们回去。”
柯玉珠其实挺想马上就回家，离这些事情远远的，但她又觉得这么急着走也实在不厚道，便连忙摇头道：“没事没事，我还是陪着你吧，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回京。”
赵佑佑也跟着点点头。
霍成双又跟她们笑了笑，便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衣裳，然后便又匆匆赶去了琼华阁。
阮皇后到底年岁愈发大了，精力不济，在霍成双的劝说下，躺在软塌上睡了会儿。
嘉元帝和郑叡在外面一直到快卯时才回来。
霍成双原先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直到发现郑叡回来时身上犹带一股血腥气，她才蹙着眉头，发觉事情比她想象得严重。
嘉元帝再一次将那些口供仔仔细细地翻过一遍后，便打发了霍成双和郑叡出去。
那架势一看便知是有事要与阮皇后私下商议，霍成双也不是不识趣的，便在出去前命身后的宫人将备好的糕点和小米粥端上来，劝着嘉元帝和阮皇后填填肚子。
今日这阵势，大家都没什么味口，她便也没费心再准备什么，但一会儿嘉元帝还得赶回襄京城上朝，这么空着肚子走了也是难受。
嘉元帝摆手，神色温和道：“知道了，你也带阿叡出去吃点东西。等会儿他跟着我一起走。”
霍成双神色一凛，脸色有些凝重地带着郑叡先出了琼华阁。
天色都快蒙蒙亮了，这个时刻郑叡也无法好好休息，霍成双便带他去了自己在武台殿的房间，又命小厨房送了一份吃食上来。
等黄内侍带着宫人都退出去了，她给郑叡盛了一碗小米粥，递给他道：“你先吃，吃饱了再说。”
郑叡看她脸色微凝，接过碗来却没有立时动手，而是问道：“怎么了？”
霍成双抿了抿唇，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叹道：“一边吃一边说吧。”
郑叡闻言，先是放下自己手中的碗，也给她盛了一碗，递到她手中才道：“忙活了一晚上，你也没吃吧，一起吧。”
霍成双实在吃不下，但看他这副她不吃他便也不动口的模样，便也只好拾起碗来慢慢吞着粥。
郑叡这才动手，不紧不慢吃了两三口之后，他便听见了霍成双的声音再一次想起，“你跟皇伯父出去杀人了？”
郑叡咽下口中的食物，没有隐瞒地颔首道：“先前你在这上林苑里出事，陛下便一直怀疑这里的羽林卫里有人生了异心，且这人在羽林卫中权势不小，甚至已经笼络了不少人。今晚，我们连夜将这批人一网打尽了。”
霍成双还是有些不解，“怎么如此匆忙？”
郑叡道：“过了今晚，只怕会走露风声，所以今晚是最好的时机。”他看她一脸担忧，便又安抚道，“你安心，陛下先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只是之前并不能肯定这批羽林卫中到底有多少人生了异心。”
谁知，人数比他们先前预计得还多上不少，今晚他们事出突然，将这些人斩落之后，即便羽林卫里还有几条落网之鱼，也只能缩起尾巴来做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但这些事，没必要再说出来让她烦心。
霍成双一顿，终于反应过来，“是谢家收买？”
今晚的事，从她的眼睛只看到谢家姐妹争斗中牵连了太子，但从阮皇后说出嘉元帝暗中还有安排时，她便觉得事情不止那么简单。
郑叡颔首。事到如今，他已隐约明白了，陛下先前私下那些神神秘秘，大约都是为了对付谢家。
“陛下的暗卫今晚在琼华阁外捉到了一批谢家的人手，从这些人身上，扯不出了不少人不少事。还有，这些埋伏在琼华阁外的人，大部分说是听令那位谢三姑娘，却有些说是听令谢良娣。”
霍成双听得有些晕，“那到底是谁安排他们？”
郑叡道：“我看陛下的样子，并不是很在乎他们到底是由谁安排在琼华阁外的，他更在乎能从这些人嘴里跷出来的有关羽林卫里的消息。”
霍成双一听也是，不管谢氏还是谢宛竹都是女子，要是谢宛竹以后也进了东宫，要按死她们绝不费神，麻烦的从来都只是她们身后的谢家。
她看郑叡已快将碗中的小米粥吃完了，便又给他添上一碗，咬着汤匙问：“皇伯父回去时要你跟着一起走，是怕路上遇到什么事吗？”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委屈地望着他的小模样十分可爱，郑叡也十分受用，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便道：“京畿之地，天子脚下，谢家没大胆成这样。让我一起回宫，也只是襄京城里还有些事。”
霍成双有些不信，“那今晚皇伯父接到消息时应该也很晚了，宫门都快下钥了吧，你早该回府了才是。他怎么还特意将你叫过来带在身边？”
郑叡神色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开了口，“昨晚上林苑来人报信时，我还在御书房里跟陛下商议并州军事。北翟……又有些异动了。”
*
北翟异动？
霍成双一愣，随即话就脱口而出，“是晋江城……？”
郑叡摇头，“不是晋州。张大将军吃了一次大亏，没那么容易被第二次钻空子。是并州，你该知道，先前陛下为了对付李家，动了并州军中的一些人。”
霍成双点头，当初那个在晋江城陷入北翟军包围时故意来晚的李将军，至今闲赋在家呢。
郑叡又道：“北翟也不是傻瓜，看到并州军中人心不稳，岂有白白放过的道理？前两日，陛下收到了并州那边来的八百里加急，北翟有增兵的趋势，如今并州的战事虽还没爆发，但情势已经越来越不稳当了，随时都可能引发大战。”
霍成双沉默了一瞬，想起他说与嘉元帝商议军中要事时的神色，蠕动了一下唇角，才道：“你会去并州吗？”
郑叡也跟着沉默下来，良久才道：“现在还不好说。你放心，若是西北形势不曾恶化，陛下不会调遣我出京，至少我们新婚时不会。”
霍成双跟着点头，她想起不久之前，她与皇伯父在明光殿的那一场谈话。
她很早以前就明白，她要嫁的是一个武将，注定会有为家国而迫不得已分开的时候，皇伯父与她的话与其说是警醒，不如说只是加重了她心中的惊虑，只因她那时候还不觉得那样的日子会很快到来。
而现在，得知北翟已在蠢蠢欲动，面对着有些冰凉的现实，她有些迟缓，但反应过来之后便马上下定了决心，“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郑叡想都没想，直接道：“不，你留在襄京城。”到时候就回大兴宫里住着。
霍成双打断他，“我保证，我会乖乖待在后方，如果你觉得前方不安全，我就留在远一些的城镇里。阵前一旦生变，我也一定马上就退远一些，绝不会给你添乱。”她说得语气坚定，“我只想要待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偶尔战事缓和时，你能回来见见我。”
郑叡被震住了一瞬，他内心有些动摇，却很快又回归了理智。
战场瞬息万变，他真的不放心她跟着去涉险。但此刻见她如此坚定的模样，他知道他一时说服不了她，便起身将她搂在怀里，说道：“这些事现在一时半会儿还为时尚早，再说我还不定会出京。”
霍成双心底依然没有安下心，拉着他的衣襟，却没有再追问能不能跟他一起出征的事了。
她将自己埋入他怀中，轻声道：“当年跟着我皇伯父打江山的那批老将已经年老，如今皇伯父能用的武将虽然不算少，但是像荣国公那样能统帅三军的，却没有了。”
言下之意，郑叡是如今武将行列中最拔尖的那一拨，所以与北翟开战之后，嘉元帝不可能不用他，他必定是要奔赴前线的。
他说他不一定会出京，只是自欺欺人。
郑叡沉默地拍着霍成双。
霍成双伤感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笑笑，说道：“罢了，你快吃吧。我一会儿送你出去。”
郑叡低下头，轻轻地在她额上烙下一吻，哑声道：“双双，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阻止我。
*
琼华阁的外厅里，嘉元帝与阮皇后也一同相对而坐。
嘉元帝没胃口，但在阮皇后劝导下还是吃了不少东西。
吃完了，他随意抹了把嘴，便道：“太子醒了之后，给我传个消息。待他醒了，你把那些证词拿给他看，若他依旧执迷不悟，你也给我传个话。”
阮皇后顿了顿，没有试图为太子求情，只点了点头，又说起另外一事，“其他人现在倒是好处理，先关起来就是了。就是珺儿身边的尹常，我已经查过了，谢氏的计划他并不知情，只是看平日里谢氏得宠，他便常向谢氏献媚。今晚亦是，谢氏只动了动口，他便巴巴地去了。只是他到底从小就跟着珺儿了，同珺儿的情分不一般，我想不好该如何处置他？”
嘉元帝冷哼，“一个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他主子的人罢了。既然那么喜欢庖厨，直接去尚食局吧，一辈子老死在那儿吧。”
阮皇后叹了口气。
这处置不算重了，但从储君身边的内侍总管变成尚食局的小小宫人，是个便会明白他犯了大忌，只怕尹常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阮皇后心思更细腻些，便道：“尹常这样从小在珺儿身边长大，知道的事情不少。尚食局这样的地方又太容易被人钻空子，还是将他换一个地方吧。”
嘉元帝便道：“那就去马厩，我会命人留意他的。”就算是大兴宫，也从来不缺苦寒的地方。
尹常若是能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将来太子再念一下他的旧情，倒还有一份出路。
阮皇后微微点头。
天很快就亮了，嘉元帝也要再次快马加鞭回襄京城上朝，郑叡随扈。
大朝会的时间延续得很长，直到快午时了嘉元帝才一身疲倦地回到明光殿的后殿。用完午膳后他稍作小憩，韶珺已经醒来的消息便从上林苑传了过来。
听闻他伤势稳定，并已在逐步恢复，嘉元帝微微松了口气，没有再赶着往上林苑去。
清醒过来的韶珺注定是这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只怕他那个一向对他敬爱与畏惧并重的长子，不会希望第一时间就见到他。
嘉元帝猜得没错。
韶珺在刚醒来时便问起了发生了何事。
阮皇后将谢宛竹等人的口供取给他看，韶珺便双眼发红，直直嚷道“这不是真的”“不会是她”。
阮皇后冷笑，“怎么不会是她？难道她的堂妹谢宛竹，她的宫女，谢宛竹的丫鬟，还有谢宏那老匹夫培养出来的人，这么多人……还都是谢家那一边的，都会那么有志一同地去陷害她吗？”
“可她有什么动机给我下药？我碰了别的女子，对她有什么好处！再说那是她的妹妹，传了出去她脸上也无光啊。”韶珺身体虚弱，声音也弱，语气却极其坚定。
阮皇后显得气定神闲，“谢宛竹的丫鬟，昨晚在替她的主子向双双求救时说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据说，谢氏已经不能生了，这件事谢家大房早就知道，你大概也知道几分，前些日子又传到了谢宏的耳朵里。谢宏的野心，母后不信这些年来你丝毫不知，一个不能生的太子良娣，对谢宏来说已经没用了。他想用谢宛竹取代谢氏在你身边的地位，谢氏自然不肯答应，谢宛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昨晚的事，必是她们堂姐妹俩狗咬狗咬出来的。母后自然更倾向于谢氏，因为相比起来，谢宛竹还需要维持在你面前的形象，若用那么狼狈的法子进了东宫，她便只有一辈子受冷落的份，她不会蠢到那么做。”
韶珺顿时如坠冰窟。
阮皇后所说的话有理有据，如一柄利刃扎进了他的心底。
先前宛梅有意无意让芙蓉接近他的事情又涌上了他的脑海，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那红香丸绝了宛梅的子嗣一事而起的。
可是……他们那么久的感情了，连父皇母后的反对他们都挺过来了，这一关不是才是最难的吗？现在她岂会为了子嗣而存心算计他？
“母后，我不信她会害我……”韶珺喃喃道。
“你将她当成最爱重的人，可想过，她对你的心意是否与你一样？”阮皇后无情地打破了韶珺的幻想，“珺儿，你承认吧，她更爱重她自己。”
韶珺倔强地摇头。
阮皇后继续道：“她本就是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子，所有的良善假象都是做给你看的。你想想她与你相识之前，世人说起谢家大姑娘来，高贵雅丽有之，娇贵明艳有之，可从没听说她温柔善良！谢家只不过是看你喜欢那个性子的姑娘，才装出来这副模样蒙蔽了你的眼而已。若你不是当朝太子，你当她会看你一眼？”
韶珺摇头的动作一滞，浑身如坠冰窟。
他呆呆地躺在床上，连阮皇后何时离去的都不知，太医和内侍进来给他换衣换药，他也毫无知觉。
日头渐渐西斜，有两个小内侍送来清粥与苦药给他，他吃不下，但又受不住小内侍的苦苦哀求，才勉强喝了药，又吃了半碗清粥。
用完了粥，天色也已经暗了。
疲惫和虚弱又再次侵袭上他，韶珺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他还是同昨日醒来时那样，看见阮皇后坐在他的床头。
“母后，我还是不信。”韶珺轻轻道，暗含最后的祈求。
阮皇后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韶珺。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道：“你与我保证会好好养伤，我便同你父皇求情，让你见她一面，到时你亲自去问。”
韶珺嘴角牵起，浮现一个小小的惊喜的笑容，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他打起精神，让太医进来给他诊脉换药，动作配合。
接下来几日，韶珺也都乖乖遵了医嘱，该吃药时吃药，该休息时休息。
他的伤口不再动不动就会裂开后，阮皇后就安排人将他移去了武台殿，方便他亲自照顾。
韶珺问起过谢氏如今在哪儿，却只被阮皇后淡淡拒了回来。“本宫说过，你养好了伤，自然就会让你见她。”
韶珺无法，只好捺下性子来休养，想尽快让自己好起来。
他所不知的是，外头的谢家已经变天了。
那晚相关人等已被关到了上林苑的秘密地牢里，日夜有嘉元帝的暗卫守着。
而远在襄京城的谢宏，在事情发生的第二日便被嘉元帝以“构陷储君、窥伺帝踪、策动军卫”三条罪名撸了宰相头衔，押入御史台狱待审，证据便是在上林苑抓到的那些人，和顺藤摸瓜找到的那些羽林卫党羽。
只不过，谢宏虽被押入了御史台狱，却坚决不认罪，义正言辞地断定自己是被陷害了。
与谢家向来同气连枝的李家等官宦也个个上书陈情，恳请嘉元帝万勿被小人蒙蔽，错待老臣。
谢宏被押入御史台狱不过两三日，便又有“新的证据”表明同上林苑的羽林卫党羽来往密切的是谢宏的一个门生，而那门生早年曾向谢宏的幺女求亲，却被谢宏拒了。门生觉得谢宏看不起他，一直记恨着谢宏他，多年来表面上看依旧敬重恩师，实则背地里却常借着谢宏的名义坏谢宏的名声，败谢家的基业。这一回同上林苑的羽林卫来往，便是他自己所为。
紧接着，这门生还被发现盗取谢宏收藏的古画，透出谢家的消息给谢宏的政敌……种种忘恩负义之举。据说，门生被人拿出种种“证据”质控时，吓得面色惨白，磕磕绊绊地将自己所为全说了，说完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听完外头的这一场场大戏后，嘉元帝冷笑一声，“老狐狸！”
通传的宫人比他们来得早, 阮皇后和霍成双便先一步收拾好了自己的仪容。
然而一晚上下来，霍成双还来不及换掉她身上沾血的衣裳。
只见一道身影飞快无比地越过嘉元帝，郑叡已来到她身边上下检查，带着无比担忧的声音响起, “双双, 你受伤了？”
霍成双摇头，解释道：“这不是我的血，是之前从太子哥哥身上沾上的。”
郑叡这才放下心来。
嘉元帝也着实松了一口气，朝霍成双安抚一笑便阮皇后入了内室去看韶珺。
韶珺依旧睡得不大安稳, 额头微微冒着冷汗。
嘉元帝伸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 说道：“有点烧了, 这两日命太医时时守着吧。”
阮皇后点头, “太医就留守在偏厢, 我这便命人去唤来。”
嘉元帝并未在韶珺床前久待，确认他无性命之忧便出来了。
已有阮皇后信任的宫人将今晚涉事的所有人等的口供奉上，还有嘉元帝先前安排在上林苑的暗卫, 在今晚也逮到了一批见不得光的人, 通过严刑逼供，又从这些人揪出了隐藏在羽林卫中的一批叛徒。
这些事, 都一一等着嘉元帝亲自去处理。
阮皇后倒是在韶珺床前多留了一会儿, 亲眼看着太医给韶珺诊治一番, 得到了太医明确“太子一切正常”的诊断才放心出来。
霍成双一直陪着阮皇后，郑叡则陪着嘉元帝出去了。
许是主心骨来了，霍成双这才感觉到一点困意，在陪着阮皇后再次到外厅候了一会儿后，她人坐在椅子上，脑袋却开始时不时地往下一点一点的。
阮皇后看了也有些心疼，便走过去推了推她道：“双双，你去休息吧。”
霍成双抬起脑袋，揉了揉自己有些迷茫的眼睛，又摇头道：“皇伯父和阿叡一会儿处理完了外面的事就该回来了吧，我等他们回来了再说。”
阮皇后又道：“那就先回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再洗把脸。”
霍成双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已经干涩发黑的血迹，这才点点头，道：“那我很快就回来。”
她起身，阮皇后轻轻推了推她，让她不必担心韶珺这里的情况，这里还有她在。
霍成双想着阮皇后年纪比她大，身体也不如她，便想着赶紧换了衣裳回来替了她，好让阮皇后可以小憩一会儿，好歹补一补精神。
武台殿偏殿，柯玉珠和赵佑佑虽乖觉地没有掺和进来，但今晚上林苑那么风声鹤唳的气氛，她们也不至于无知无觉，两个人现在也还没入睡，一起披了外衣在花厅里干坐着。
见霍成双回来了，柯玉珠带着赵佑佑奔了出来，待见到她身上干涸的血迹，柯玉珠脚下顿时一个急刹车，身后被她拉着的赵佑佑好险没直接撞上去。
柯玉珠一个激灵，本只想开口问问今晚的事严不严重要不要她帮忙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来便说道：“公主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赵佑佑歪头看她，又抬头看了看都已经过了半夜三更的夜色，眼神中满是错愕，“大晚上的……吃饭？”
柯玉珠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连忙道：“不是……我是说，你和皇后娘娘忙了一个晚上了，吃过宵夜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叹了一口气，嘟囔着：“所以说皇家秘辛麻烦啊。”
霍成双没听清她的嘟囔声，但她也看出柯玉珠并无恶意，便笑了笑说道：“小厨房应该还备着一些糕点，我派人去拿一些就好。你们回去歇着吧。”说着，她又想了想便道，“今晚的事与你们无关，别多想。若你们想回襄京城，明早我就派人送你们回去。”
柯玉珠其实挺想马上就回家，离这些事情远远的，但她又觉得这么急着走也实在不厚道，便连忙摇头道：“没事没事，我还是陪着你吧，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回京。”
赵佑佑也跟着点点头。
霍成双又跟她们笑了笑，便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衣裳，然后便又匆匆赶去了琼华阁。
阮皇后到底年岁愈发大了，精力不济，在霍成双的劝说下，躺在软塌上睡了会儿。
嘉元帝和郑叡在外面一直到快卯时才回来。
霍成双原先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直到发现郑叡回来时身上犹带一股血腥气，她才蹙着眉头，发觉事情比她想象得严重。
嘉元帝再一次将那些口供仔仔细细地翻过一遍后，便打发了霍成双和郑叡出去。
那架势一看便知是有事要与阮皇后私下商议，霍成双也不是不识趣的，便在出去前命身后的宫人将备好的糕点和小米粥端上来，劝着嘉元帝和阮皇后填填肚子。
今日这阵势，大家都没什么味口，她便也没费心再准备什么，但一会儿嘉元帝还得赶回襄京城上朝，这么空着肚子走了也是难受。
嘉元帝摆手，神色温和道：“知道了，你也带阿叡出去吃点东西。等会儿他跟着我一起走。”
霍成双神色一凛，脸色有些凝重地带着郑叡先出了琼华阁。
天色都快蒙蒙亮了，这个时刻郑叡也无法好好休息，霍成双便带他去了自己在武台殿的房间，又命小厨房送了一份吃食上来。
等黄内侍带着宫人都退出去了，她给郑叡盛了一碗小米粥，递给他道：“你先吃，吃饱了再说。”
郑叡看她脸色微凝，接过碗来却没有立时动手，而是问道：“怎么了？”
霍成双抿了抿唇，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叹道：“一边吃一边说吧。”
郑叡闻言，先是放下自己手中的碗，也给她盛了一碗，递到她手中才道：“忙活了一晚上，你也没吃吧，一起吧。”
霍成双实在吃不下，但看他这副她不吃他便也不动口的模样，便也只好拾起碗来慢慢吞着粥。
郑叡这才动手，不紧不慢吃了两三口之后，他便听见了霍成双的声音再一次想起，“你跟皇伯父出去杀人了？”
郑叡咽下口中的食物，没有隐瞒地颔首道：“先前你在这上林苑里出事，陛下便一直怀疑这里的羽林卫里有人生了异心，且这人在羽林卫中权势不小，甚至已经笼络了不少人。今晚，我们连夜将这批人一网打尽了。”
霍成双还是有些不解，“怎么如此匆忙？”
郑叡道：“过了今晚，只怕会走露风声，所以今晚是最好的时机。”他看她一脸担忧，便又安抚道，“你安心，陛下先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只是之前并不能肯定这批羽林卫中到底有多少人生了异心。”
谁知，人数比他们先前预计得还多上不少，今晚他们事出突然，将这些人斩落之后，即便羽林卫里还有几条落网之鱼，也只能缩起尾巴来做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但这些事，没必要再说出来让她烦心。
霍成双一顿，终于反应过来，“是谢家收买？”
今晚的事，从她的眼睛只看到谢家姐妹争斗中牵连了太子，但从阮皇后说出嘉元帝暗中还有安排时，她便觉得事情不止那么简单。
郑叡颔首。事到如今，他已隐约明白了，陛下先前私下那些神神秘秘，大约都是为了对付谢家。
“陛下的暗卫今晚在琼华阁外捉到了一批谢家的人手，从这些人身上，扯不出了不少人不少事。还有，这些埋伏在琼华阁外的人，大部分说是听令那位谢三姑娘，却有些说是听令谢良娣。”
霍成双听得有些晕，“那到底是谁安排他们？”
郑叡道：“我看陛下的样子，并不是很在乎他们到底是由谁安排在琼华阁外的，他更在乎能从这些人嘴里跷出来的有关羽林卫里的消息。”
霍成双一听也是，不管谢氏还是谢宛竹都是女子，要是谢宛竹以后也进了东宫，要按死她们绝不费神，麻烦的从来都只是她们身后的谢家。
她看郑叡已快将碗中的小米粥吃完了，便又给他添上一碗，咬着汤匙问：“皇伯父回去时要你跟着一起走，是怕路上遇到什么事吗？”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委屈地望着他的小模样十分可爱，郑叡也十分受用，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便道：“京畿之地，天子脚下，谢家没大胆成这样。让我一起回宫，也只是襄京城里还有些事。”
霍成双有些不信，“那今晚皇伯父接到消息时应该也很晚了，宫门都快下钥了吧，你早该回府了才是。他怎么还特意将你叫过来带在身边？”
郑叡神色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开了口，“昨晚上林苑来人报信时，我还在御书房里跟陛下商议并州军事。北翟……又有些异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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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翟异动？
霍成双一愣，随即话就脱口而出，“是晋江城……？”
郑叡摇头，“不是晋州。张大将军吃了一次大亏，没那么容易被第二次钻空子。是并州，你该知道，先前陛下为了对付李家，动了并州军中的一些人。”
霍成双点头，当初那个在晋江城陷入北翟军包围时故意来晚的李将军，至今闲赋在家呢。
郑叡又道：“北翟也不是傻瓜，看到并州军中人心不稳，岂有白白放过的道理？前两日，陛下收到了并州那边来的八百里加急，北翟有增兵的趋势，如今并州的战事虽还没爆发，但情势已经越来越不稳当了，随时都可能引发大战。”
霍成双沉默了一瞬，想起他说与嘉元帝商议军中要事时的神色，蠕动了一下唇角，才道：“你会去并州吗？”
郑叡也跟着沉默下来，良久才道：“现在还不好说。你放心，若是西北形势不曾恶化，陛下不会调遣我出京，至少我们新婚时不会。”
霍成双跟着点头，她想起不久之前，她与皇伯父在明光殿的那一场谈话。
她很早以前就明白，她要嫁的是一个武将，注定会有为家国而迫不得已分开的时候，皇伯父与她的话与其说是警醒，不如说只是加重了她心中的惊虑，只因她那时候还不觉得那样的日子会很快到来。
而现在，得知北翟已在蠢蠢欲动，面对着有些冰凉的现实，她有些迟缓，但反应过来之后便马上下定了决心，“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郑叡想都没想，直接道：“不，你留在襄京城。”到时候就回大兴宫里住着。
霍成双打断他，“我保证，我会乖乖待在后方，如果你觉得前方不安全，我就留在远一些的城镇里。阵前一旦生变，我也一定马上就退远一些，绝不会给你添乱。”她说得语气坚定，“我只想要待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偶尔战事缓和时，你能回来见见我。”
郑叡被震住了一瞬，他内心有些动摇，却很快又回归了理智。
战场瞬息万变，他真的不放心她跟着去涉险。但此刻见她如此坚定的模样，他知道他一时说服不了她，便起身将她搂在怀里，说道：“这些事现在一时半会儿还为时尚早，再说我还不定会出京。”
霍成双心底依然没有安下心，拉着他的衣襟，却没有再追问能不能跟他一起出征的事了。
她将自己埋入他怀中，轻声道：“当年跟着我皇伯父打江山的那批老将已经年老，如今皇伯父能用的武将虽然不算少，但是像荣国公那样能统帅三军的，却没有了。”
言下之意，郑叡是如今武将行列中最拔尖的那一拨，所以与北翟开战之后，嘉元帝不可能不用他，他必定是要奔赴前线的。
他说他不一定会出京，只是自欺欺人。
郑叡沉默地拍着霍成双。
霍成双伤感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笑笑，说道：“罢了，你快吃吧。我一会儿送你出去。”
郑叡低下头，轻轻地在她额上烙下一吻，哑声道：“双双，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阻止我。
*
琼华阁的外厅里，嘉元帝与阮皇后也一同相对而坐。
嘉元帝没胃口，但在阮皇后劝导下还是吃了不少东西。
吃完了，他随意抹了把嘴，便道：“太子醒了之后，给我传个消息。待他醒了，你把那些证词拿给他看，若他依旧执迷不悟，你也给我传个话。”
阮皇后顿了顿，没有试图为太子求情，只点了点头，又说起另外一事，“其他人现在倒是好处理，先关起来就是了。就是珺儿身边的尹常，我已经查过了，谢氏的计划他并不知情，只是看平日里谢氏得宠，他便常向谢氏献媚。今晚亦是，谢氏只动了动口，他便巴巴地去了。只是他到底从小就跟着珺儿了，同珺儿的情分不一般，我想不好该如何处置他？”
嘉元帝冷哼，“一个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他主子的人罢了。既然那么喜欢庖厨，直接去尚食局吧，一辈子老死在那儿吧。”
阮皇后叹了口气。
这处置不算重了，但从储君身边的内侍总管变成尚食局的小小宫人，是个便会明白他犯了大忌，只怕尹常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阮皇后心思更细腻些，便道：“尹常这样从小在珺儿身边长大，知道的事情不少。尚食局这样的地方又太容易被人钻空子，还是将他换一个地方吧。”
嘉元帝便道：“那就去马厩，我会命人留意他的。”就算是大兴宫，也从来不缺苦寒的地方。
尹常若是能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将来太子再念一下他的旧情，倒还有一份出路。
阮皇后微微点头。
天很快就亮了，嘉元帝也要再次快马加鞭回襄京城上朝，郑叡随扈。
大朝会的时间延续得很长，直到快午时了嘉元帝才一身疲倦地回到明光殿的后殿。用完午膳后他稍作小憩，韶珺已经醒来的消息便从上林苑传了过来。
听闻他伤势稳定，并已在逐步恢复，嘉元帝微微松了口气，没有再赶着往上林苑去。
清醒过来的韶珺注定是这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只怕他那个一向对他敬爱与畏惧并重的长子，不会希望第一时间就见到他。
嘉元帝猜得没错。
韶珺在刚醒来时便问起了发生了何事。
阮皇后将谢宛竹等人的口供取给他看，韶珺便双眼发红，直直嚷道“这不是真的”“不会是她”。
阮皇后冷笑，“怎么不会是她？难道她的堂妹谢宛竹，她的宫女，谢宛竹的丫鬟，还有谢宏那老匹夫培养出来的人，这么多人……还都是谢家那一边的，都会那么有志一同地去陷害她吗？”
“可她有什么动机给我下药？我碰了别的女子，对她有什么好处！再说那是她的妹妹，传了出去她脸上也无光啊。”韶珺身体虚弱，声音也弱，语气却极其坚定。
阮皇后显得气定神闲，“谢宛竹的丫鬟，昨晚在替她的主子向双双求救时说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据说，谢氏已经不能生了，这件事谢家大房早就知道，你大概也知道几分，前些日子又传到了谢宏的耳朵里。谢宏的野心，母后不信这些年来你丝毫不知，一个不能生的太子良娣，对谢宏来说已经没用了。他想用谢宛竹取代谢氏在你身边的地位，谢氏自然不肯答应，谢宛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昨晚的事，必是她们堂姐妹俩狗咬狗咬出来的。母后自然更倾向于谢氏，因为相比起来，谢宛竹还需要维持在你面前的形象，若用那么狼狈的法子进了东宫，她便只有一辈子受冷落的份，她不会蠢到那么做。”
韶珺顿时如坠冰窟。
阮皇后所说的话有理有据，如一柄利刃扎进了他的心底。
先前宛梅有意无意让芙蓉接近他的事情又涌上了他的脑海，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那红香丸绝了宛梅的子嗣一事而起的。
可是……他们那么久的感情了，连父皇母后的反对他们都挺过来了，这一关不是才是最难的吗？现在她岂会为了子嗣而存心算计他？
“母后，我不信她会害我……”韶珺喃喃道。
“你将她当成最爱重的人，可想过，她对你的心意是否与你一样？”阮皇后无情地打破了韶珺的幻想，“珺儿，你承认吧，她更爱重她自己。”
韶珺倔强地摇头。
阮皇后继续道：“她本就是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子，所有的良善假象都是做给你看的。你想想她与你相识之前，世人说起谢家大姑娘来，高贵雅丽有之，娇贵明艳有之，可从没听说她温柔善良！谢家只不过是看你喜欢那个性子的姑娘，才装出来这副模样蒙蔽了你的眼而已。若你不是当朝太子，你当她会看你一眼？”
韶珺摇头的动作一滞，浑身如坠冰窟。
他呆呆地躺在床上，连阮皇后何时离去的都不知，太医和内侍进来给他换衣换药，他也毫无知觉。
日头渐渐西斜，有两个小内侍送来清粥与苦药给他，他吃不下，但又受不住小内侍的苦苦哀求，才勉强喝了药，又吃了半碗清粥。
用完了粥，天色也已经暗了。
疲惫和虚弱又再次侵袭上他，韶珺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他还是同昨日醒来时那样，看见阮皇后坐在他的床头。
“母后，我还是不信。”韶珺轻轻道，暗含最后的祈求。
阮皇后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韶珺。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道：“你与我保证会好好养伤，我便同你父皇求情，让你见她一面，到时你亲自去问。”
韶珺嘴角牵起，浮现一个小小的惊喜的笑容，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他打起精神，让太医进来给他诊脉换药，动作配合。
接下来几日，韶珺也都乖乖遵了医嘱，该吃药时吃药，该休息时休息。
他的伤口不再动不动就会裂开后，阮皇后就安排人将他移去了武台殿，方便他亲自照顾。
韶珺问起过谢氏如今在哪儿，却只被阮皇后淡淡拒了回来。“本宫说过，你养好了伤，自然就会让你见她。”
韶珺无法，只好捺下性子来休养，想尽快让自己好起来。
他所不知的是，外头的谢家已经变天了。
那晚相关人等已被关到了上林苑的秘密地牢里，日夜有嘉元帝的暗卫守着。
而远在襄京城的谢宏，在事情发生的第二日便被嘉元帝以“构陷储君、窥伺帝踪、策动军卫”三条罪名撸了宰相头衔，押入御史台狱待审，证据便是在上林苑抓到的那些人，和顺藤摸瓜找到的那些羽林卫党羽。
只不过，谢宏虽被押入了御史台狱，却坚决不认罪，义正言辞地断定自己是被陷害了。
与谢家向来同气连枝的李家等官宦也个个上书陈情，恳请嘉元帝万勿被小人蒙蔽，错待老臣。
谢宏被押入御史台狱不过两三日，便又有“新的证据”表明同上林苑的羽林卫党羽来往密切的是谢宏的一个门生，而那门生早年曾向谢宏的幺女求亲，却被谢宏拒了。门生觉得谢宏看不起他，一直记恨着谢宏他，多年来表面上看依旧敬重恩师，实则背地里却常借着谢宏的名义坏谢宏的名声，败谢家的基业。这一回同上林苑的羽林卫来往，便是他自己所为。
紧接着，这门生还被发现盗取谢宏收藏的古画，透出谢家的消息给谢宏的政敌……种种忘恩负义之举。据说，门生被人拿出种种“证据”质控时，吓得面色惨白，磕磕绊绊地将自己所为全说了，说完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听完外头的这一场场大戏后，嘉元帝冷笑一声，“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