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谢宏那个所谓的门生抗下了许多罪责, 外人看来,谢宏身上的大部分嫌疑确已洗清了,嘉元帝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少数朝臣依旧不依不挠地上书陈情时,他仅甩出一句“什么时候谢老贼子摆脱了谋害太子的嫌疑,朕自然会放人”。

    嘉元帝将谢宏扣押入御史台狱的三条罪名——“窥伺帝踪”,“策动军卫”, “构陷储君”。

    前两条谢氏一党的核心人员多多少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因而方能针对两者,牺牲掉一个“谢氏门生”来“洗清嫌疑”。可后一条,因嘉元帝将上林苑的消息全部封闭了,谢氏一党连韶珺受伤一事都云里雾里, 如何能对阵下药, 将谢宏这人捞出来?

    更何况, “构陷储君”……这完全没道理啊!

    你说当下的局面, 谢宏有什么理由去害太子殿下?就算按最坏的情况想, 是谢宏所图甚大,要谋权篡位,他要害得冲着坐在龙椅上的嘉元帝去才是啊, 怎会去害太子?东宫的谢良娣现在连一个蛋都没下过, 除去了偏向谢家的太子,那不是自毁长城么?

    就算是谢家在上林苑的计划提前被嘉元帝发现了, 那似乎也说不通, 说到底, 使计将谢宛竹送入东宫,那只是内帷之事,谢家的计划一直都是制造一场意外,让太子不得不纳了谢宛竹,可从来不曾包括伤到太子,谈何牵连到构陷上?

    谢氏一族也曾尝试联系身在上林苑的谢氏和谢宛竹,想弄清楚计划开始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已然失去了在上林苑所有的人脉。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

    嘉元帝却不慌不忙,在几日后又带着侍卫出城,前往上林苑探视据说“伤势已有好转”的太子殿下。

    韶珺心中挂念谢氏,在阮皇后承诺待他身体恢复便允他见谢氏后,可谓每日都尽心调养。这些日子以来,已有了不少的起色,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等嘉元帝一来,他情绪不由激动起来,又一次恳请嘉元帝恩准。

    “谢氏将你伤成这般,你想着她?”嘉元帝的表情无悲无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要紧的事情。

    韶珺道:“我的伤是我自己刺的,与她人无关?”

    嘉元帝转过头来,认真打量他几眼,便道:“你母后应该早已将当晚发生的事都与你说了,你还是不信谢氏便是那对你下药的人?”

    韶珺低下头去,他确实还是拒绝相信的,但他也知道,如今帝后二人已经彻底厌恶了谢氏,连表面的井水不犯河水都不屑为之了。他要是再大剌剌地直言不信,也只是火上浇油而已。

    知子莫若父。

    看韶珺如此神色,嘉元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已经懒得同这个儿子分辨了,只是淡淡道:“你母后答应过你什么,可不代表朕也会随你任性。”不等韶珺着急反驳,他又开口道,“既然你这么相信谢氏,敢不敢与朕打个赌?”

    *

    那一日帝王父子之间的对话是关起殿门来悄悄说的,谁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嘉元帝来过上林苑的第二日,霍成双便陪着阮皇后回了大兴宫,原本一直留在上林苑的柯玉珠和赵佑佑也跟着一起回了襄京城。

    偌大的上林苑,便只剩了安安静静地养病的韶珺,和不知被关到了何处的谢氏和谢宛竹。

    阮皇后回京后的第五日,襄山行宫传来消息,太子妃陈氏于六月廿六这日凌晨产下一位小皇孙。

    随后,阮皇后又带着霍成双急急前往襄山,随行的还有三名擅长医治各类小儿病症的太医。加上原就在襄山待命的几名太医和那位被嘉元帝看重的老大夫,襄山行宫那头就几乎集结了不少医术高明的太医。

    众人见了这个阵仗,私下里不由嘀咕,该不会……是太子妃新生的小皇孙有什么不好吧?

    风言风语不少,连郑叡这里也有不少明里暗里打听消息的。

    毕竟现在的风向基本已经很明确了。

    嘉元帝不喜欢谢宏,阮皇后也不待见谢良娣,以前是看着太子对谢良娣有几分宠爱,但谢宏一出事,太子却连一面都没露,虽然大家都觉得谢宏没理由去害太子,但从太子的表现看,真仿佛是要任谢宏自身自灭了。

    如此一来,谢良娣在东宫,失宠只怕已近在眼前。

    太子妃陈氏则不然,有太子敬重,有帝后的支持,如今又生下了一个皇孙,这个才刚刚出生的小孩子,只要将来长大后表现得不至于太差,便有八|九分是下一任储君了。哪怕为着杜绝谢家的野心,直接封皇太孙都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却传言这孩子身体不好,自然有人急着打探清楚虚实。

    每每这时,郑叡便温和着脸道:“小皇孙有陛下天威恩佑,怎会有事?”

    这话一听是没毛病,可却跟没说一样,什么都没透露出来。

    来人还想再问,郑叡却已淡淡地提出告辞了。

    郑叡确实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内幕。

    小皇孙生下来只有四斤八两,在新生儿中偏轻了,但他到底是一路由老神医守着出生的,即使太子妃身体不好,小皇孙也依旧平平安安出生了,体重虽然轻,但还算健康。反而太子妃仿佛为这个孩子费尽了心血,至今身体还十分虚弱,只能卧在床榻上慢慢疗养。

    这些还是霍成双偷偷告诉他的。她与阮皇后在襄山并未久待,不过两日便回京了。

    霍成双说的是,“小壮壮刚出生时体重是轻了些,但没什么大碍。我皇伯母会这么紧张,一来是预防小人作祟,二来么,皇伯父似乎在下一盘大棋。”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挠了挠头发,“只是他没告诉到底是盘什么棋?”

    嘉元帝的城府可谓深不可测,郑叡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既猜不透,他便也没打算再猜,霍成双被他哄了几句也就放下了,依旧开开心心地要他陪她去襄山看那个被取了小名叫做“小壮壮”的小皇孙。

    这个小名据说是嘉元帝亲自给小皇孙起的,阮皇后觉得不怎么合适,可穆真侯夫人,也就是小皇孙的外祖母,在心疼地为瘦弱的小皇孙和虚弱的女儿掉了一夜眼泪之后,却觉得贱名易养活,这小名是个好兆头,随后一脸欣喜地接受了这个小名。

    阮皇后也只好作罢。

    她只是十分庆幸,幸好这小名也就是在自己人口中叫一叫,外人那头并不知道。

    *

    小皇孙出生后的第二个休沐日,郑叡如约陪着霍成双去襄山行宫。

    他们是骑着马去的,一路上有说有笑,如果没有后面远远跟着的一批宫人和侍卫,就仿佛是回到了当初在晋江城的那些无拘无束的时光。

    郑叡担心霍成双劳累,倒是时不时地看顾着她。

    见她远眺山棱的快活模样,他有些歉疚,却无法说出有空就陪她出来的话。盖因他太清楚了,别说远在边关的局势不稳,他甚至有可能离京出征,就是最近的事情都太多了,他即便有心,也无法做到常常陪着她。

    既做不到,又岂能轻易承诺?

    霍成双一开始还无知无觉,等第二次看见他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态,才总算察觉出了什么,歪着头问道:“怎么了?”

    郑叡歉意道:“出了宫,你看起来很快活。我却无法时常像这样陪伴你左右。”

    霍成双抿唇一笑,偏过头道:“我早知你是做大事的人。我虽不敢说自己是贤内助,却也不会无知到阻拦你。你不必这样考虑我。”

    她说话时没有看他,他便知她心里依旧是不得劲的。

    原本欢快的气氛霎时冷了几分。

    霍成双策着马,往前行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你依旧不想我跟着去吗?”

    这次伦到郑叡扭过头,“双双,这件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容后再商量吗?”

    霍成双撇撇嘴道:“你就逃避吧,左右我还可以去求皇伯父。”

    郑叡一滞,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按陛下对她的宠爱,不会真由着她的性子来吧……

    这番小小的争执之后,两人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到了襄山行宫。

    太子妃还在坐月子,郑叡不宜入内室,便只在外头候着。

    霍成双不是第一回见证小婴儿从红通通变成白嫩嫩的模样,早年陈氏生的皇长孙,也曾从襁褓中的小团团长成一个走路摇摇摆摆的小不点,还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姑姑”,只可惜他再没有长大的机会……

    她压下心头的悲切,定了定神再看过去时,只觉得小皇孙与他哥哥真是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轻轻摸了摸婴儿温热细嫩的皮肤,霍成双笑了笑道:“小壮壮真可爱。”

    抱着襁褓的穆真侯夫人道:“托陛下的鸿福,小皇孙一日比一日健壮,尤其是那位神医大人妙手回春,真是了不得。”

    陈氏还是躺在床上时常昏睡,这些日子来便一直是穆真侯夫人亲历亲为照顾着他们娘俩。幸而,小皇孙没有大碍,陈氏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了,穆真侯夫人这才有了几分笑意。

    她见霍成双对着小皇孙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凑趣道:“公主殿下喜欢孩子,日后成了亲自己便赶紧生一个。想来以殿下和昭靖伯这样的郎才女貌,生下来的孩子一定聪慧又可爱。”

    霍成双有些羞涩地道:“借侯夫人吉言了。”

    说笑半晌,穆真侯夫人还是忍不住打探道:“敢问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还是在上林苑么?”

    霍成双收回逗弄孩子的手,抬头看了神色间有些拘谨的穆真侯夫人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太子哥哥还在养伤。”其余的便什么都没说了。

    她也明白穆真侯夫人的意思,明着是问太子是否还在上林苑,其实不过是打探太子何时来见陈氏母子罢了。

    毕竟孩子都出生好几日了,却始终不见太子这个亲生父亲来见一面,这也着实说不过去。尤其霍成双已经知道,韶珺身体虽还没完全复原,但坐个舆车慢慢回京其实已经可行了,襄山行宫又不是相距十万八千里,若是他有心,早该来了。

    可事实是,韶珺迟迟不曾动身,依旧停留在上林苑。

    嘉元帝本就封锁了上林苑的消息,韶珺受伤一事也是嘉元帝在羁押谢宏时透露出去的,穆真侯夫人也只影影约约知道太子受伤,因何受伤、伤得如何却一概不知。

    此刻见霍成双的神色,便知她不欲多谈,穆真侯夫人便也顺势停了话头。左右这几个月伺候闺女生产,她也看明白了,闺女日后的靠山是帝后和儿子,而不是太子这个丈夫,太子不来也就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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