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珺如遭雷击, 连自己本来要说的话都忘了,只呆呆地转头去看谢氏。

    谢氏已经抖似筛糠,万万没想到阮皇后竟早已知道了……那她今日还能有一条活路吗?

    韶珺喉咙干涩, 呐呐出言道:“宛梅……真的是你?”

    谢氏本能地摇头,刚要开口述说自己的无辜,便听得上首的阮皇后又开口了,“谢氏, 你敢对双双动手, 就应当会想到会有这一天。”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讽刺,“太子早已为你求过情了,否则你早该被千刀万剐了!岂能活到今日?你罪该万死,就算太子泯顽不灵非要替你求情, 本宫与陛下也是有底线的, 你动了我们的掌上明珠, 就别想轻易逃过惩处!”

    阮皇后的振振有词却让谢氏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太子为她求情了!他向来是个心软的, 只要自己求求他, 他一定会再为她开口的。只要他开口,帝后一定会考虑从轻发落她。从前不就是这样吗,帝后为了不至于让父子、母子关系陷入不可转圜的余地, 只好对她的存在妥协。

    她急切地攀上韶珺, 哭得梨花带雨道:“殿下,殿下!你救救我, 我自小就是被锦衣玉食地娇养长大, 如何能再庵堂安安稳稳地度过十年?那个地方什么环境都不知道, 万一我生病,能不能撑得过去都犹未可知……”

    韶珺抬起红红的眼眸,低声开口,“双双的事,真的是你?”

    谢氏不想他竟还在这问题上纠缠,突然便滞住了,身体微微缩了下,但在看见韶珺那沉重下来的眼神时,谢氏突然灵醒过来,连忙矢口否认,“公主的事不是我做的,是……是……”

    她一咬牙,便道:“是我祖父!”左右那确实是她祖父主谋,她只是小小地改变了一下祖父的意图而已。

    谢氏来不及懊悔自己的多此一举给自己留下的隐患,便又急切地开口,“殿下,真的不是我……你想想,以我的能耐,如何能这么轻易害了公主?我若有这么大的能耐,早该把太子妃拉下来自己上位了,如何还会落入今天的地步?”

    看见韶珺渐渐恢复的脸色,谢氏心知他听进去了,也信了……至少是信了大部分。

    “殿下,我是不喜欢公主插手东宫的内务,也曾偷偷想过公主是多管闲事,但就算我有害人之心,公主平日这么多侍卫保护,又怎么会让我得逞?”

    眼看韶珺已快被谢氏说服了,阮皇后气恼之余,正要再开口说出当晚全部的事实,却被嘉元帝一把拦住。

    嘉元帝冷声道:“珺儿,朕想不明白,谢氏论容貌,与太子妃不相上下,更别提与双双比;论才华,她连谢家的谢宛竹都不如;论心地人品,她更是与贤良淑德毫不相关,你到底是中意她什么?”

    在韶珺的印象中,嘉元帝已很久没那么亲密地唤他“珺儿”了,今日这一声,让他不由恍惚了片刻。然而嘉元帝说出的话,却又让他心中发涩。

    韶珺心里发涩,谢氏也在惶恐。若是阮皇后那儿还有心软回旋的余地的话,向来铁血手腕的嘉元帝则更让她害怕,他的一句话,就足够她万劫不复。只是嘉元帝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血液彻底冷了下去,她只听得他说:“更何况,谢氏一个身中红香丸的女人,连生儿育女都无法,她到底哪里值得你留恋?”

    谢氏惊叫一声,想起方才阮皇后话中也曾提及过“绝嗣”两个字,不由惊慌道:“你们怎么知道红香丸?!”

    阮皇后刚要说话,却又不着痕迹地被嘉元帝拦了一下,他抢在她前面开了口,“自然是因为,那是朕下的药。”

    韶珺和谢氏都没有留意到阮皇后看着嘉元帝突然变红了的眼眶,齐齐呆滞在地上,只听得嘉元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却又在耳边响如擂鼓,“太子一意孤行要纳一个谢氏之女,朕劝说不住,也不想同你们歪缠。既然如此,朕便成全你们,只是成全之前,朕自然也要断了你们谢家的妄想。”

    韶珺跪在地上,冷气从触地的膝上一路侵染到他的心头,让他浑身颤抖不已。

    他喃喃出声,“父皇……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那是他的子嗣啊!他的父皇竟直接断了他心爱之人生儿育女的全部希冀……

    “父皇不是常说,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专注小道乃是妇人所为……”那为何他自己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害一个妇人……

    嘉元帝冷笑,“谢家害了韶家两条血脉,朕岂能容得谢家之女生下韶家的子嗣?光明正大的较量那是留给堂堂正正的人的,对付像谢家这样的小人,朕从来不会不屑小人之道。”

    韶珺一味摇着头,不敢直视嘉元帝和阮皇后,他转头看了谢氏一眼,一样又不忍地撇过了头。

    谢氏浑身冰冷,既愤怒又害怕。她看见韶珺眼中愧疚的神色,突然灵光一闪,扑到韶珺怀里哭道:“殿下,我已经这样了,你求求陛下,不要送我到庵堂,就让我留在东宫好不好……现在我们都知道,我已经不能生了,那我留在殿下身边,该是无碍了的啊。”

    韶珺心头有些茫然,本能地去看嘉元帝。

    嘉元帝敛下眼眸,也一并敛了眼底全部的复杂之色,只高声吩咐外头待命的陈阿达,让他待人将谢氏先带下去。

    陈阿达很快就带了两个嬷嬷进来,连拉带拽将还在哭喊着让韶珺救她的谢氏拉了下去。

    韶珺伸手想拦,却被嘉元帝一个冰凉的眼神钉在当场。

    待谢氏哭喊的余音渐渐消散在耳边,嘉元帝走下台阶,立在韶珺面前,对他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眼神,似笑非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接着跟朕赌吗?想清楚了再回答朕,你若不想赌了,谢氏去七梅庵修行十年便可回宫的决定依然有效。”

    韶珺怔在地上许久,才低着头出声,也不知他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嘉元帝听,“宛……谢氏身体弱,让她苦修十年,她未必还有命回来……可是……”他抬头仰望嘉元帝,“父皇,您真的会遵守约定让她回到我身边吗?”

    他从前笃定嘉元帝会遵守赌约,是因为他以为谢氏碍了帝后的眼只是因她姓谢,现在知道帝后咬定了双双失踪是谢氏所为,他便不能笃定了。他比谁都清楚,他的父皇母后,对双双是有多爱护。毫不讳言,他们对双双比他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好。

    嘉元帝却道:“与朕打赌的是你,朕自然不会骗你。你与其担心朕,不若多担心一些谢氏,看她是否能经得起考验。”

    韶珺又低了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儿子要接着赌。”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阮皇后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陛下,给谢氏下药……那是我和太子妃联手做的,不是陛下……陛下何必担下这个臭名?”

    嘉元帝笑笑,随口道:“过了今日,我与太子的父子之情怕是断定了。我和他已经这样了,你与他的母子之情,能留多少便算多少吧。”

    看阮皇后继续泪流满面,嘉元帝重新走上台阶,拍了拍她的背说道:“日后我与太子之间,总要一个人周旋的,若他与你之间也生了罅隙,这个人选可就难找了。”

    实话是实话,只是阮皇后知道,这也只是他一个托词罢了,若没这个顾虑,他还是会为她承担这个罪名,就像当初他明明已经察觉了她和太子妃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拆穿她们,反而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彻底掩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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