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为何突然改变了计划?”嘉元帝不希望阮皇后一直执着于这件不好宣之于口的事上, 转而提起了另外的话头。

    方才阮皇后突然出言,除了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以外,连他事先也并不知情。

    阮皇后道:“这件事是我们太想当然了。方才谢氏的样子你也看见了, 她已将太子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怕不会轻易放手。再加上,她之前以为她不孕是谢家搞的鬼,不一定会安心将谢家当成靠山, 所以……”

    “所以, 你一来揭穿了红香丸一事并非谢家所为;二来还给太子安上了一个‘为权势而负心薄幸’的罪名。”嘉元帝接口说道,“这么一来,谢氏心中的天平就会重新向谢家偏移,等太子与她说出那件事时, 她便不再会迟疑。”

    阮皇后颔首, “她越是选得果决, 太子才能越快死心。”

    她那话一出口前就已经想好了, 太子一开始确实差点儿在谢氏面前说漏嘴, 但马上被她用双双失踪的事情堵上了,如此一来,太过诧异的太子便不会再纠缠她擅自改了计划的意图。就算后面他反应过来了, 也已经失去了挣回谢氏信任的时机。

    事情也果然是按照她心中所想走了, 她的丈夫也同她十分默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与她一搭一唱配合得十分顺利。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 他会出面揽下给谢氏下药这件事, 给她背了黑锅。而这件事,只怕会永远成为他们与太子之间一道深刻的鸿沟。

    阮皇后吐出一口浊气,叹道:“红香丸……不对,是红香的事到底是我主谋的,就算太子不知道,我心里也依旧不好受。”

    谢家和谢氏都以为那是从明州传过来红香丸,实则不是。

    谢氏在谢家时,她根本没机会给她下药。等谢氏进了东宫,一应饮水吃食也都有专人打理,要给她下药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服用过红香丸之后便会卧病在床,这症状太明显了,阮皇后自然不会轻易动手。

    给了她机会的是当年老神医离宫之前,他在最后一次给她诊脉时偷偷给了她一个方子——一种香料的方子,便是她用来对付谢氏的东西。

    那是老神医根据红香丸的药效改良出来的一种香,燃后它的味道同木蜜香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闻到它的人也会同中了红香丸一样——身体不孕,脉象上却仿佛只是体寒。

    因从红香丸的配方里改良而来,老神医直接给他发明的这香取名叫做红香。

    红香与红香丸不同的是,红香丸只需一粒,药效便到了。

    红香则讲究一个润物细无声,需要让中香者每日闻上两刻钟,如此循环一个月方能成效,且中了红香的人平日只会觉得些许劳累,身体时而轻微地发热,而不会像中了红香丸那样直接病倒。

    谢氏初入东宫时,太子妃便准备要对谢氏动手,只是被阮皇后先发现了。

    阮皇后拦下了太子妃,并不是因为不赞同她的做法——她也一样恨毒了谢家人,一想到让谢家女生下她的孙子,她便浑身难受到想吐。

    她之所以没让太子妃动手,只是因为太子妃的手段太不谨慎,稍有不慎便会把自己搭进去。然后,阮皇后想起了被她尘封许久的红香……

    谢氏进宫后的第二个月,阮皇后和太子妃秘密寻人做好了红香。

    然后阮皇后便每日将谢氏宣召到永宁宫,先把她晾在燃好了红香的前殿两刻钟,然后悄无声息地将香炉里的红香替换成味道几乎一样的木蜜香,她方才会出面去见谢氏。

    阖宫上下都以为她是不待见谢氏,所以故意为难她,谢氏自己也这么以为,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她在那时便算计了谢氏,直接断了她怀上皇家子嗣的希望。

    当初老神医给她红香的方子,本是因为不忿嘉元帝将他软禁在宫里一年多,所以他偷偷对她说,将来可以用这个东西对付嘉元帝的其他女人,若能断上他的几分血脉,也算是给他自己报了软禁之仇。

    那时候的阮皇后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子嗣,她整日里惶惶不安,所以她鬼使神差般地收下了这个方子,将它藏了起来,谁都没告诉,包括嘉元帝。

    没想到,到了最后,嘉元帝都不曾给过她让这个方子重见天日的机会。反而,是她将它用在了她儿子的女人身上……

    老神医偷偷塞给她这个方子的时候,也曾说过他虽然大大减弱了红香方子里的药性,但中药的这一个月内,若是医术高超的太医来诊脉,不一定能瞒天过海,非得等一个月后药效彻底沉积,到时候就算是老神医自己来都不一定能诊出来,那才是真正杀人于无形。

    阮皇后在真正把下药付诸实践的那一个月,可谓提心吊胆。她和太子妃能掌控了永宁宫和东宫,却掌控不了太医署,她们生怕谢氏在这一个月内请太医给她诊脉,又恰巧遇到一个老神医口中的“医术高超的太医”,暴露了红香一事。

    就这么提心吊胆了一个月,其间谢氏也确实曾传过太医署的张太医给她诊平安脉,却是风平浪静。

    当时阮皇后还庆幸张太医医术不精,可后来她同嘉元帝说开了才知道,张太医那时便察觉到了异样,只是他奉了嘉元帝之命,多年来一直在对拉拢他的谢宏虚与委蛇,红香一事便通过张太医传到了嘉元帝那里。之后嘉元帝便命张太医继续“为谢家效力”,暗地里却替她扫清所有的尾巴。

    如今回想起这些往事来,阮皇后依旧欷歔。

    “太子为何就不能向你多学一些,好好对待自己的发妻呢……”

    嘉元帝不知是讽是笑地翘了翘嘴角,说道:“说不定,他的痴情倒真是与我学的。”

    “痴情……”阮皇后低头笑了笑,“外人看来,你的‘痴情’倒真不是给我这个发妻的。”

    嘉元帝一顿,语气变得缓了一些,“你该知道,当初我是迫不得已……那时候谢家已经隐隐查出了元珵的真实身份,如果我不做出那些误导别人的事,她们一家三口不一定能顺利脱身。”

    阮皇后的柔荑攀上嘉元帝的臂膀,说道:“我知道的。以前我确实会吃味你对崇华夫人的不同,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要是再看不明白你的心,就妄为你的妻子了。”

    她语气平静,仰头看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温情和信任。“你将崇华夫人看作是你的知己,将我看作是你的妻子,我知道这其中是不同的。”

    嘉元帝松了口气,说道:“这么多年来,除去我将元珵的真实身份告诉你的那次,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坦然地提起她。”

    阮皇后笑道:“是啊,谁叫你的年号定得这么不凑巧。”

    嘉元帝与崇华夫人之间的暧昧传闻,除了他特意做出来迷惑众人的以外,最重要的佐证便是嘉元帝的年号——因为崇华夫人名傅明嘉,字元珵,便有人说,嘉元帝是从崇华夫人的名与字中各取了一个字作为开国年号,以示对佳人的相思——信这个说法的人还不少。

    嘉元帝失笑,道:“这只是巧合。在此之前我只知她的字,从不知她的闺名中还带着一个‘嘉’字。”

    就算自诩为知己,他与傅明嘉之间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至于大喇喇地去问清楚她的闺名。

    阮皇后点头,“你取‘嘉’字,是为了纪念你我初始时,我把你从嘉河里捞出来的事。这一点你从前与我解释过无数遍了。”

    *

    嘉元帝与阮皇后口中说的话越来越轻松,心情却不见得。韶珺的心情更是沉重。

    他步履维艰地走到云桂苑前,驻足许久,却依旧没有勇气踏入。

    奉命跟在他身后的陈阿达抬了抬眼皮子,声音没有起伏地说道:“殿下,陛下说了,殿下若一时无法下定决心,可以回去考虑一日,明日再来见罪人谢氏。”

    罪人……

    韶珺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苦笑一声。

    他眼中干涩,抬眼看了看云桂苑有些破败的匾额,终是没有勇气在现在就去见她。“那……那就明日再来吧。”

    陈阿达静静地领命,安静地带着韶珺回了武台殿,一如他们安静地来时一般。

    将韶珺安顿好,陈阿达便立马回去跟嘉元帝复命了。

    嘉元帝得知韶珺在云桂苑的表现后,只轻轻一笑,道:“随他去吧。明日你再陪他去一趟。”

    陈阿达低声应了。

    第二日,韶珺又一次来到云桂苑前。

    他在院子门口深呼吸好几下,才举起腿来踏入院中。

    云桂苑中负责看守的几个粗使嬷嬷见到他来也不惊讶,静静地退开了一些,只留下一个最年老的嬷嬷将紧锁的房门打开,然后也一并退下了。

    韶珺站在已经没有上锁的门口,用手轻轻一推,霎时一股久不见太阳的霉味从房中飘散出来,窜入他的鼻尖,让韶珺的心间立时便酸涩起来。

    他心中明白,不管他与嘉元帝之间的这个赌的结果如何,他与谢氏之间从前的浓情蜜意都已经跟这个发了霉的房间一样,早已变质,再也回不去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舍不得她去死。

    他本是不想跟嘉元帝赌这一局的,可嘉元帝给他的选择是,他若不赌,谢氏便会在半年内暴毙;他赌了,至少无论是输是赢,谢氏都会活下来。

    韶珺已然隐隐明白嘉元帝的用意——他要他看清谢氏的真正面目,他要他明白长久以来他都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可就算这一切真如他的父皇所想了又如何,这么多年了啊,他付出的真心已经那么多,多到他自己都收不回来了。在这一点上,他从来不像他的父皇,那么杀伐果断,感情说收回就收回……

    韶珺在门口站立许久,直到里面蜷缩成一团的谢氏觉得不对,抬头看到了他。

    谢氏脸上徒然露出欣喜的神色,扑上来抓着他道:“殿下,您来接我了对么。没事了对不对,陛下不会再把我送去那破庵堂了吧?”

    她脸上满是挣扎的希冀,似乎他是她最后的救赎。

    韶珺平静地打量着谢氏。

    她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几分,浑身上下的首饰一概全无。她头上的鬓发有些乱,鬓角处的几缕头发散在外面没有梳好。她整个人瘦了许多,比昨日更单薄,素净的衣裳底下空荡荡的,身上的衣物倒是干净的。

    韶珺与谢氏相识多年,这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狼狈的模样。他有些不忍地撇过头去。

    谢氏见状,脸上的欣喜便僵住了。

    她突然看见了紧紧跟在韶珺身后的陈阿达,惊叫一声,“我不去庵堂!我是谢家嫡长女,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祖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高声诉说着谢家的名望、诉说着谢家的权势,话里话外都提及着谢家的纸醉金迷,状似疯魔。

    韶珺心中复杂,不想再从她嘴里听见这个野心大到导致了他的终身幸福落空的家族,轻轻启唇道:“你不会去庵堂了。”

    谢氏的惊叫戛然而止,正要狂喜却又听韶珺一字一句地说道:“但父皇说谢家野心太大,谢氏之女不能伴君左右。我因执意留下你,与父皇发生了冲突,父皇大怒,废了我的太子位。”

    谢氏一脸不可置信,看着脸上无悲无喜的韶珺,仿佛置身于梦中。

    是她听错了吧……他怎会不是太子了?

    韶珺低着头,还在轻轻说道:“父皇圣旨已下,今日便要送我入灵山玄壇寺,他说,被废了的储君是没有未来的,我只能在玄壇寺了此终身。”

    谢氏眼前发黑,听不进任何话,满脑子便是想要发狂的念头。

    他被废了,他不是太子了!那身为他的妾侍的她,又该怎么办?!玄壇寺……那是和尚庙啊!被废了的太子去做了和尚,他今后什么前程都没了!

    “那我呢?”谢氏挣扎地问。

    韶珺抬头,眼中含着一丝迫切的希冀,“父皇说,他可以给我一个退路,我在玄壇寺待一年,一年后他安排我‘暴毙’,送我离开。”他朝前一步,站在谢氏面前,“宛梅,你跟我一起走吧,一年后我们就自由了。到时候我们只是平头百姓,一对普通的夫妻,我不再是战战兢兢的太子,你也会是我堂堂正正的妻子,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原本一直低眉顺眼的陈阿达适时开口,“大殿下,陛下说了,他只放你一个人离开。像谢氏这般心狠手辣的女子,他还不放心她留在你身边呢。既然大殿下不惜同陛下作对也要保下谢氏,陛下便成全你,不杀她了。待大殿下一入玄壇寺,便将谢氏发还谢府,这也算对大殿下有个交代了。”

    “你住嘴!”韶珺难得呵斥了陈阿达一声,然后又急切地回头看谢氏,“宛梅,父皇连让你回谢家都愿意了,只要你愿意跟我走,那我们一定可以过上天高皇帝远的日子!到时候我们隐姓埋名,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你答应我,答应我啊!”

    他的神色渐渐染上绝望,等待着谢氏的回答。

    谢氏却满脑子都是方才陈阿达对韶珺的称呼——“大殿下”,他不是太子了。

章节目录

公主再婚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南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南粥并收藏公主再婚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