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畅迁调千里之外的江州一事, 郑叡是第一次听说。
闻言，他便问道：“大哥是从何处听闻此事？”
不是郑叡自负，若论起襄京城中大大小小的情报来, 他绝对比赵虎要便利得多。怎的他从未听说过，反而赵虎说得那么肯定？
郑叡如今的身份不比当时还在晋州时，要打听襄京城中的人事就只能通过邸报上的只言片语。自他入京已好几个月，凭他原本手下就有的人手, 再加上帝后给他的府中那些人和这些日子以来与勋贵们交好的人脉, 足够他建立起一张自己的情报网来。更何况王畅迁调出京这事，怎么说都与他自身相关，他不可能错过这样的事。
赵虎继续小声道：“这事是柯都尉，不是, 是柯侍郎跟我说的。据他说这事很突然, 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现在也还没传开。柯侍郎也是吏部公文下来才晓得的。我听他的口气, 这事似乎是陛下直接下旨的。”
柯都尉调来襄京城后做了吏部侍郎, 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调任当然会经过他的手。
郑叡点点头，寻思起来。
柯侍郎家中有个姓王的儿媳，应当是听说过从前王畅与双双定有口头婚约一事。
不直接来与他说, 也许是怕不妥, 所以转而告诉赵虎，也是想通过赵虎之口告诉他罢了。
这样既卖了他人情, 也不至于彼此尴尬。
王畅怎么想的, 郑叡一无所知, 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在意的是，柯侍郎传达出的意思，是陛下直接下旨调王畅出京的？
他不觉得，这是陛下担心王畅留京会对他和双双的婚事产生什么不利影响，陛下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所以，到底是为何呢？
他心中有这个疑团，当日见到嘉元帝时不免带出来了几分。
嘉元帝多敏锐的一个人，从郑叡多看他一眼便发现了。
说完了正事，他便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问道：“有什么想问朕的？”
郑叡微微一笑，也不跟嘉元帝绕弯子，神色平静地将赵虎那里听来的话说了。
嘉元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王二郎出京一事，并不是朕决定的，是他父亲王首相的意思。”
郑叡微微一愣，又道：“这也是王二郎自己的意思？”
嘉元帝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便道：“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王首相认为这样做对他最好。”
前段时日，满朝上下的士族都为谢家求情时，嘉元帝与王志有过一番恳谈。随后，王志便暗地里为嘉元帝奔走了几家士族，这以后为谢家陈情的折子才少了下去。
王志也是在那次恳谈时，向嘉元帝提出要将王畅调出京城一事。
嘉元帝多多少少明白王志的想法。
想当年第一次见到王志时的情景，嘉元帝时至今日都觉得历历在目。
那时候，王志的家人已经在战乱中一一离世，只留一个孱弱到颤颤巍巍的王老夫人，他自己则抱着小腹微凸却已死去多时的原配妻子，三天三夜都不肯松手，满身的绝望让人窒息。
后来再一次见到王志时，已经是好几年以后，嘉元帝也即将成为江山之主，王志的绝望已经褪去，取代的是死寂的平静。
通过王老夫人之口，嘉元帝知道了王志是怎么走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是走出来，他只是学会了平息自己的悲凉——王志带着老王夫人四处流浪，见识了众多比他还悲惨的芸芸众生，乱世里多的是比自己不幸的穷苦人，那些人都能挣扎着活下来，再回头看自己，仿佛人生十之八|九的不如意之事都已不重要了。
王志让王畅出京，应当是王志的经验之谈。
哪怕不是乱世，出了繁华如斯的襄京城，多的是世间百态可以让王畅领略。
尽管嘉元帝没有明言，但郑叡已经明白了，王畅出京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他们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并没有把这事往心上放的打算。
自霍成双与王畅把话说清楚的那日起，王畅此人便已从他们的私人生活中散去了。往后就算有交集，便该是朝堂上的正常往来，又或者是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大家都能对往事释怀的时候。
时间便这一日日地走过。
迈入八月时，距离郑叡与霍成双的婚礼已只剩二十余日，而王畅也在八月初二时离京赴任。
他离开之时，表面上算是风平浪静，与王家熟识的人家该送行的送行，谁都没有提及他突然离京的原因。
八月初六晚间，襄京城东南角的一户官宦人家突然走水，大火起得突然，势头非比寻常。那一家孙姓人家上上下下十八口人，全部葬身火海，连主子带仆人一个都没有逃脱。
到了八月初八，距离孙家不远的何家又同样在夜间出了事，这次乃是遭遇了灭门惨案。一群黑衣人夜闯府宅，将睡梦中的何家人摸了脖子，同样无一活口。
时值秋老虎肆虐，还一连一个月都没下过雨了，人们本就燥热难忍。现在一连两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嘉元帝已下旨提早了宵禁的时辰，并多加安排人手夜间巡逻，襄京城中依旧人人心中惶惶。
明光殿中，嘉元帝的心情远比襄京城一连出了两件灭门事件糟糕。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只知道孙、何两家都是小官之家，孙家的走水也很玄乎，不像意外反而像人为。
实则这两家的主家——吏部的孙书令史和大理寺的何评事，都曾是依附在谢家身后的小人物，属于不远不近、但也知道不少谢家秘辛的小官。
前段时日嘉元帝追查谢家的罪证时，便是计划着重从孙书令史和何评事入手。他们是嘉元帝认为最有可能向他投诚的谢党官员。
可嘉元帝刚派人接触这两家不到两回，人却被杀了，而且是一家上下一个活口都不留。
嘉元帝的脸色已不是阴沉可以形容。
此刻他眉头紧蹙，开口道：“杀孙书令史、何评事，是为灭口。把两家灭门，是为震慑。”
郑叡也是其中的知情者之一，他沉沉接口道：“如此一来，就算本来有意图朝我们靠拢的谢党人士，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付得起开口的代价了。”
能站在朝堂上的人，谁不知道谁。孙、何两家被灭口，知道他们平日依附谢家的，尤其是跟孙、何两人走得近的谢党官员，只怕多多少少都能猜到灭门的真相了。
依旧站在谢家阵营里，还可残喘度日；如果存有异心，却是会被暗杀满门。
这两个选项，根本就没得选。
嘉元帝揉了揉眉心。
万万没想到，谢家日薄西山的时候，谢宏不选择暗地里安排族人和财产留一条退路，也不选择纠集最后的力量同他们鱼死网破，竟是开始诛杀可能背叛他的同党人士。
该说谢宏是已经丧心病狂了吗？
“如此一来，我们想找谢家的罪证，可就真成了难事了。”
郑叡拱手道：“陛下，谢家此举一出，虽暂时缓了大厦将倾的颓势，却已经失了人心。试问今后，谢党之中谁还敢心甘情愿为谢宏办事？朝中士族，又有哪家还敢轻易为谢家求情？”
嘉元帝若有所思，半晌突然轻笑一声道：“你说得对。”
上回太子因谢家两个女人刺伤自己，他借此把谢宏关进了御史台狱，朝中上下这么多士族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物伤其类，所以才会纷纷为谢宏上了陈情书。
但如今认清谢宏如此心狠手辣的嘴脸之后，只怕没几个人会这么做了。
没有谁是傻子，多思索一番孙、何二人平日的来往，到底是谁杀光了他们两家就一目了然了。
郑叡接着道：“陛下如今只缺一个契机。”
一个把谢家再次拉入泥沼的契机。上回太子刺伤自己的事，终究只是内帷之事，不够把谢家重罪处理，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查实谢家背地里那些肮脏事的机会！
而这，只需要一个引子就好！
在经过孙、何二人之后，谢党之中一定会有很多心慌的人，只要嘉元帝能与他们确保了身家性命，必定会有人松口。
嘉元帝把玩了一会儿腰间的蟠龙玉坠，轻笑一声，“朕手上，倒是还有一个做契机的筹码。”
之前不确定能不能用上，现在嘛，他得使计用上了。
闻言，他便问道：“大哥是从何处听闻此事？”
不是郑叡自负，若论起襄京城中大大小小的情报来, 他绝对比赵虎要便利得多。怎的他从未听说过，反而赵虎说得那么肯定？
郑叡如今的身份不比当时还在晋州时，要打听襄京城中的人事就只能通过邸报上的只言片语。自他入京已好几个月，凭他原本手下就有的人手, 再加上帝后给他的府中那些人和这些日子以来与勋贵们交好的人脉, 足够他建立起一张自己的情报网来。更何况王畅迁调出京这事，怎么说都与他自身相关，他不可能错过这样的事。
赵虎继续小声道：“这事是柯都尉，不是, 是柯侍郎跟我说的。据他说这事很突然, 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现在也还没传开。柯侍郎也是吏部公文下来才晓得的。我听他的口气, 这事似乎是陛下直接下旨的。”
柯都尉调来襄京城后做了吏部侍郎, 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调任当然会经过他的手。
郑叡点点头，寻思起来。
柯侍郎家中有个姓王的儿媳，应当是听说过从前王畅与双双定有口头婚约一事。
不直接来与他说, 也许是怕不妥, 所以转而告诉赵虎，也是想通过赵虎之口告诉他罢了。
这样既卖了他人情, 也不至于彼此尴尬。
王畅怎么想的, 郑叡一无所知, 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在意的是，柯侍郎传达出的意思，是陛下直接下旨调王畅出京的？
他不觉得，这是陛下担心王畅留京会对他和双双的婚事产生什么不利影响，陛下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所以，到底是为何呢？
他心中有这个疑团，当日见到嘉元帝时不免带出来了几分。
嘉元帝多敏锐的一个人，从郑叡多看他一眼便发现了。
说完了正事，他便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问道：“有什么想问朕的？”
郑叡微微一笑，也不跟嘉元帝绕弯子，神色平静地将赵虎那里听来的话说了。
嘉元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王二郎出京一事，并不是朕决定的，是他父亲王首相的意思。”
郑叡微微一愣，又道：“这也是王二郎自己的意思？”
嘉元帝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便道：“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王首相认为这样做对他最好。”
前段时日，满朝上下的士族都为谢家求情时，嘉元帝与王志有过一番恳谈。随后，王志便暗地里为嘉元帝奔走了几家士族，这以后为谢家陈情的折子才少了下去。
王志也是在那次恳谈时，向嘉元帝提出要将王畅调出京城一事。
嘉元帝多多少少明白王志的想法。
想当年第一次见到王志时的情景，嘉元帝时至今日都觉得历历在目。
那时候，王志的家人已经在战乱中一一离世，只留一个孱弱到颤颤巍巍的王老夫人，他自己则抱着小腹微凸却已死去多时的原配妻子，三天三夜都不肯松手，满身的绝望让人窒息。
后来再一次见到王志时，已经是好几年以后，嘉元帝也即将成为江山之主，王志的绝望已经褪去，取代的是死寂的平静。
通过王老夫人之口，嘉元帝知道了王志是怎么走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是走出来，他只是学会了平息自己的悲凉——王志带着老王夫人四处流浪，见识了众多比他还悲惨的芸芸众生，乱世里多的是比自己不幸的穷苦人，那些人都能挣扎着活下来，再回头看自己，仿佛人生十之八|九的不如意之事都已不重要了。
王志让王畅出京，应当是王志的经验之谈。
哪怕不是乱世，出了繁华如斯的襄京城，多的是世间百态可以让王畅领略。
尽管嘉元帝没有明言，但郑叡已经明白了，王畅出京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他们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并没有把这事往心上放的打算。
自霍成双与王畅把话说清楚的那日起，王畅此人便已从他们的私人生活中散去了。往后就算有交集，便该是朝堂上的正常往来，又或者是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大家都能对往事释怀的时候。
时间便这一日日地走过。
迈入八月时，距离郑叡与霍成双的婚礼已只剩二十余日，而王畅也在八月初二时离京赴任。
他离开之时，表面上算是风平浪静，与王家熟识的人家该送行的送行，谁都没有提及他突然离京的原因。
八月初六晚间，襄京城东南角的一户官宦人家突然走水，大火起得突然，势头非比寻常。那一家孙姓人家上上下下十八口人，全部葬身火海，连主子带仆人一个都没有逃脱。
到了八月初八，距离孙家不远的何家又同样在夜间出了事，这次乃是遭遇了灭门惨案。一群黑衣人夜闯府宅，将睡梦中的何家人摸了脖子，同样无一活口。
时值秋老虎肆虐，还一连一个月都没下过雨了，人们本就燥热难忍。现在一连两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嘉元帝已下旨提早了宵禁的时辰，并多加安排人手夜间巡逻，襄京城中依旧人人心中惶惶。
明光殿中，嘉元帝的心情远比襄京城一连出了两件灭门事件糟糕。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只知道孙、何两家都是小官之家，孙家的走水也很玄乎，不像意外反而像人为。
实则这两家的主家——吏部的孙书令史和大理寺的何评事，都曾是依附在谢家身后的小人物，属于不远不近、但也知道不少谢家秘辛的小官。
前段时日嘉元帝追查谢家的罪证时，便是计划着重从孙书令史和何评事入手。他们是嘉元帝认为最有可能向他投诚的谢党官员。
可嘉元帝刚派人接触这两家不到两回，人却被杀了，而且是一家上下一个活口都不留。
嘉元帝的脸色已不是阴沉可以形容。
此刻他眉头紧蹙，开口道：“杀孙书令史、何评事，是为灭口。把两家灭门，是为震慑。”
郑叡也是其中的知情者之一，他沉沉接口道：“如此一来，就算本来有意图朝我们靠拢的谢党人士，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付得起开口的代价了。”
能站在朝堂上的人，谁不知道谁。孙、何两家被灭口，知道他们平日依附谢家的，尤其是跟孙、何两人走得近的谢党官员，只怕多多少少都能猜到灭门的真相了。
依旧站在谢家阵营里，还可残喘度日；如果存有异心，却是会被暗杀满门。
这两个选项，根本就没得选。
嘉元帝揉了揉眉心。
万万没想到，谢家日薄西山的时候，谢宏不选择暗地里安排族人和财产留一条退路，也不选择纠集最后的力量同他们鱼死网破，竟是开始诛杀可能背叛他的同党人士。
该说谢宏是已经丧心病狂了吗？
“如此一来，我们想找谢家的罪证，可就真成了难事了。”
郑叡拱手道：“陛下，谢家此举一出，虽暂时缓了大厦将倾的颓势，却已经失了人心。试问今后，谢党之中谁还敢心甘情愿为谢宏办事？朝中士族，又有哪家还敢轻易为谢家求情？”
嘉元帝若有所思，半晌突然轻笑一声道：“你说得对。”
上回太子因谢家两个女人刺伤自己，他借此把谢宏关进了御史台狱，朝中上下这么多士族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物伤其类，所以才会纷纷为谢宏上了陈情书。
但如今认清谢宏如此心狠手辣的嘴脸之后，只怕没几个人会这么做了。
没有谁是傻子，多思索一番孙、何二人平日的来往，到底是谁杀光了他们两家就一目了然了。
郑叡接着道：“陛下如今只缺一个契机。”
一个把谢家再次拉入泥沼的契机。上回太子刺伤自己的事，终究只是内帷之事，不够把谢家重罪处理，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查实谢家背地里那些肮脏事的机会！
而这，只需要一个引子就好！
在经过孙、何二人之后，谢党之中一定会有很多心慌的人，只要嘉元帝能与他们确保了身家性命，必定会有人松口。
嘉元帝把玩了一会儿腰间的蟠龙玉坠，轻笑一声，“朕手上，倒是还有一个做契机的筹码。”
之前不确定能不能用上，现在嘛，他得使计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