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是嘉元帝为新生的小皇孙和太子妃而办, 这个消息也不乏质疑它的人,总以为这是有人以讹传讹罢了,先前分明小皇孙刚出生时, 还不少人传过小皇孙身体羸弱呢。

    不过追根究底,宫宴的目的这事只是小事,众人更在意的还是自己能否入宫参与,这才是自家是否简在帝心的表现呢。

    霍成双对这次宫宴的目的倒是没什么怀疑, 毕竟太子妃与小皇孙在襄山行宫这么久, 回宫后嘉元帝特意为他们办一次宫宴以示重视,不是挺正常的么。

    她这几日的心神,除了分出几许放在中秋那日她的打扮上之外,便是全心全意准备她自己的婚事上了。当然了, 婚礼流程和嫁妆一应事务, 自有人为她操心好, 她主要操心的是她婚礼当日她要用什么样的妆容搭配她的嫁衣, 婚后几日她该穿什么样的衣裳该怎么打扮等等。

    八月十四这日, 就在中秋宫宴的前一天,霍扬带着一队霍府的小厮和嘉元帝派给他大管家,大摇大摆地拉着两大车东西进了大兴宫, 又一路大摇大摆地把东西拉到了永宁宫。

    “这是我给小双双的添妆!”霍扬露出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 对上座的阮皇后道,“她好歹是我的长女, 我这做父亲的, 理应给她嫁妆的哈!”

    阮皇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指出他现在用的“添妆”这个词并不准确。严格来说霍成双的嫁妆本该是由他这个父亲准备的,而他现在带来的这些箱子,根本算不上一份完整的嫁妆。

    若非其中几箱的首饰和字画古玩确实价值连城,阮皇后还不一定愿意让霍扬进来。

    她不说话,霍扬也不介意,搓着手一脸热切地道:“皇后嫂嫂,您看小侄孙都出生这么久了,我这个当叔祖父的还一直没见过呢。您看明天的宫宴,我也能来凑个热闹,给咱侄孙添份见面礼哈。”

    阮皇后了然。

    霍府那边她也有人手,霍扬还没进入大兴宫便早有人将他的一举一动报过来了。

    霍扬这一趟来,为霍成双添妆只是敲门砖,他真正是为了可以参加明日的中秋宫宴,好向别人传达一个讯息——自己在嘉元帝面前依旧得脸——毕竟能参加明日宫宴的皇亲国戚,真的少之又少。

    阮皇后甚至还知道,这原不是霍扬自己想到的。

    只不过,她原以为霍扬至少会迂回委婉一点地提出明晚想进宫来的事。

    此刻,阮皇后倒是十分庆幸霍成双现在还没到,又或者说十分庆幸霍扬性子急,没任何铺垫就将自己的目的倒了出来,否则叫她听到她生父这般作为,岂不是要伤感?

    阮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便是为了霍成双着想,她也得给霍扬这个脸面,因此她也不为难他,直接点了头。

    霍扬高高兴兴地跟阮皇后谢恩,然后又高高兴兴地出宫去了,连见一面即将要出嫁的女儿都没提出来。

    这一回,阮皇后连叹气都无法了。

    被阮皇后传召来的霍成双踏入永宁宫时,霍扬已经离去了一会儿,阮皇后正派人规整霍扬带来的嫁妆。

    她十分好奇地走到阮皇后身边,道:“父亲给我陪嫁了什么?”

    正殿中央摆了十几口大小箱子,虽然不能跟帝后给她准备的嫁妆相比,但看着也不少了。

    阮皇后拉过她坐下,道:“不过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之类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给的这些,不是霍家祖先传下来的,便是这些年陛下赏给他的,良田、庄子和铺子都不多。霍家的家财本就该有你的一份嫁妆,他给了你便拿着,不必有什么负担。”

    霍成双点点头。

    她那生父不事生产,却很识时务,像良田、庄子、铺子这类可以长期生钱的,她也觉得他不会舍得多给她,多拿些堆在库房里积灰的那些积攒品出来,才像是霍扬会做的事。

    阮皇后见霍成双对此刻没见到霍扬没什么反应,便避重就轻地将明晚霍扬也会来宫宴的事跟她说了。

    霍成双恍然大悟,道:“所以他今日来,打的就是明晚的主意?”

    阮皇后真有些尴尬了。

    霍成双却只剩疑惑,“给我送嫁妆这事,真是他自己的想法?”

    阮皇后清了清嗓子,道:“这是包氏给他出的主意,上回他进宫来,提议你从霍府出嫁,也是包氏在背后‘指点’他的。”

    霍成双记起来,霍府里的这位包氏原先是霍扬的孺人,后来霍扬爵位被摘了,她也跟着变成了普通妾侍。而现在继室裴氏被关小佛堂的情况下,原先品级最高的包氏便开始主理霍扬的后院。渐渐地,霍府中人倒开始喊包氏为“二夫人”。

    “倒是个算得精的。”霍成双嘀咕了一句,不过片刻就明白了。

    就像先前阮皇后说的那样,拿她原本就该得的嫁妆向帝后讨巧卖乖,换了霍扬在人前露脸的机会,只要霍扬得了帝后的脸面,还怕别人不给霍扬脸面吗?

    这笔买卖很划算,只可惜执行的人不上心,否则效果会更好。

    阮皇后拍了拍她的手道:“她做不过是个妾侍,就算有几分精明的心思,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只要裴氏这个正牌夫人还在,包氏就一直都是侧室,像明晚宫宴都无法出席,她能伸手到的地方,也就仅止于霍府后院了。

    事实上,阮皇后还觉得霍府现在这样的格局挺好的。

    裴氏空有名分却被禁足了;包氏有些小权力却没有名分,闹不起幺蛾子来;霍扬随身带着嘉元帝给的人,也不至于闹事。

    整个霍府都省心了。

    要是能一直这么省心下去,以阮皇后对嘉元帝的了解,他总会将霍扬的爵位还给他的。

    事实上,结果也确实如阮皇后所料,嘉元帝看在霍扬老老实实的份上,确于三年后又赐了一个爵位,只不过从亲王爵位变成了低一级的郡王爵位。

    当然这是后话了。

    翌日便是中秋佳节。

    接到宫宴帖子的官宦和宗亲长辈俱是收拾一新,带着家眷提早入宫来了。

    不提女眷被宫人领路去了永宁宫,男丁们却都被邀到了明光殿的偏殿。

    郑叡与一众勋贵的座位排在一起,他在这些勋贵之中并不拔尖,又是晚辈,因而来得挺早,坐下后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到场的人。

    一如郑叡所料,到场的勋贵均是开国元勋,在立国之前就跟随了嘉元帝,换句简单的话说,这些都是嘉元帝信任的心腹人家。

    并且,来赴宴的这些官宦几乎可以泾渭分明地分成两类。一类是德高望重、声望极高的老臣,如荣国公齐放;一类是前途不可限量、未来朝廷的中流砥柱,如礼国公幼子陆信弈。

    前者代表清名,后者代表权势——更准确地说,十几年以后的权势。

    郑叡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宫宴开始前,霍扬到了。

    他看到郑叡后,挺高兴地走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核心思想是让他在嘉元帝面前为他这个准岳父多多美言几句。

    叮嘱完了之后,霍扬便自顾自地找熟人说话去了,倒是让郑叡好一阵无语又无奈。

    申时四刻,嘉元十六年的中秋宫宴正式开始。

    以往的宫宴,嘉元帝总是会带太子一同现身,偶尔不是那么严肃的场合,他还会带上二皇子和三皇子这两个小的。

    而今年这次,三个皇子却一个都没在嘉元帝身侧,连雷打不动的太子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嘉元帝仪仗之后,还跟着一个抱着明黄襁褓的乳娘。

    嘉元帝在上首坐下,受过在场官员的行礼,便亲自接过了襁褓逗弄片刻,笑着对众人道:“今日宫宴,是为我这金孙而庆。小皇孙出生颇多波折,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真乃幸事。”

    荣国公伸出脖子,意图去瞅嘉元帝怀里那小小襁褓的小脸蛋,嘴里努力压制着不吓到小宝宝的音量说道:“有陛下护佑,小皇孙当然洪福齐天。”

    嘉元帝眼中笑意加深,将襁褓交给乳娘,示意乳娘抱到下面去,“给荣国公好好看看,别抻着脖子了。”

    说完,他又对众人道:“今日在场的不是跟随我的旧部,便是韶家的亲眷,都不是什么外人,不必太过拘束,大伙儿随意,尽管互相走动走动。”

    嘉元帝言语中的“不是外人”,没谁有异议。

    韶家几个白胡子的长辈就不必说了,韶氏宗亲里出了个搅屎棍一样、错把珍珠当鱼目的韶父,但几个长辈对嘉元帝实在是很想亲近的,他们比谁都想得到嘉元帝的承认。哪怕当年嘉元帝被赶出韶家时,这些人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而勋贵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都是开国之前就跟着嘉元帝打天下的,他们天然就觉得自己比别人更亲近嘉元帝。说实话,勋贵们近年来也有过起伏波折,对坐在帝位上的嘉元帝虽然心里加了敬畏之心,却依旧没什么惧怕的。

    刚立朝那几年,勋贵们当然也有过膨胀的时候,但嘉元帝往往在他们开始膨胀的时候,就出手把那份开国功勋带来的膨胀给压回去了,过后再细细与人分析利弊,把人安抚了。一记拳头加一块糖配合下来,就把勋贵们收服得妥妥帖帖,再不仗着功劳远大就犯浑了。

    因而,前史中那些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在本朝还从来没发生过。只这一点,嘉元帝就收获了世人对他胸襟宽广的不少赞誉。

    现在嘛,嘉元帝都自称“我”了,不论勋贵们还是占据少数的几个韶家长辈听得舒心的同时,一开始倒是还有点端着,哪怕嘉元帝都说了可以走动,但也没谁第一个站起来。

    倒是乳娘奉旨将小皇孙抱下来时,荣国公笑眯眯地站了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襁褓,立时一声婴儿嫩嫩的清亮牙牙语传了出来。众人只见到明黄的襁褓蠕动了两下,便从中探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小手虚虚地蜷了起来,捏成了个小拳头。

    荣国公有些惊吓地缩回手,“可是我吓到小皇孙了?”

    嘉元帝走下御阶,行至荣国公身边,捏着婴儿的小拳头晃了晃,又是一阵婴儿叫声。

    嘉元帝便笑道:“这小子爱笑呢,稍微逗逗他就高兴得不得了,可机灵着呢。”

    荣国公就说笑道:“那是小皇孙认得陛下,给陛下面子呢。”

    嘉元帝笑着摇头,“小孩子知道什么,都是大人喜欢他呢。看着他这张小脸儿啊,我真恨不得上朝都带着他哩。”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婴儿的拳头轻轻塞回襁褓里。

    现场霎时一静。

    郑叡敏锐地察觉到,好些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他身上。

    没一会儿他便想起来了,嘉元帝还真的干过把小婴儿带上朝堂这种“荒唐事”。而上回被他偷渡过去的那个小婴儿,便是如今快要成为他妻子的霍成双。

    所以……别的帝王说这话,估计只是在表达对孩子的喜爱,换成嘉元帝——没准儿他真的干得出来!

    当下,连荣国公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他余光环视一周,见没人出来进谏言,此刻在心底把又出京游览天下而不在场的礼国公骂了一通。作为老伙计,老是这么撂担子不干的,有脸不?

    礼国公不在,他的几个儿子却在呢。尤其小儿子陆信弈,那自小便是嘉元帝亲近的子侄辈。

    此刻陆信弈干笑一声,揶揄道:“陛下,您好歹让御史台的章大人少揪点儿头发吧。”

    御史大夫姓章,是个脑门儿秃顶的六十老头,据他自己说,他一遇到烦心事便会揪头发,他的秃顶就是这么揪出来的。

    嘉元帝朗笑一声,道:“我与你们说笑呢。”

    可谁叫您老人家有前科呢,谁都没法儿把刚刚那话真的当成说笑。

    饶是如此,众人都配合地笑起来,殿中的气氛倒是一下子松快了几分。

    笑完后,郑叡抬头,与刚好看过来的陆信弈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二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一前一后走到荣国公的座次旁,都看着明黄的襁褓。

    郑叡赞道:“小皇孙天庭饱满,眉清目秀,是个好福气的长相。”

    陆信弈在一旁接口,连连夸了小皇孙好几句。

    有了他俩带头,殿中渐渐活络起来。

    又有几位大人和韶姓宗亲站起来,想看看小皇孙究竟长什么样。

    毕竟,先前小皇孙刚出生时,嘉元帝连夜派了不少太医过去。那时候,关于小皇孙出生便羸弱、极有可能会夭折的风言风语可不少。现在看来,嘉元帝敢把小皇孙报到明光殿来参加中秋宫宴,这流言倒看上去像是假的。

    总有些人是好奇心重的,想要一睹究竟,况且如今还是这么正大光明看小皇孙的机会。

    只见襁褓中的小皇孙,眉眼弯弯,双瞳清亮有神,脸颊圆圆的,虽然没有肥嘟嘟的,但也不瘦,白白净净的小嫩脸很是可人。

    压根不是传说中“羸弱”的模样。

    郑叡和陆信弈在人群包围过来时,便自动退了几步远,把位置让给后面过来的人。

    不时官员凑趣说着夸奖小皇孙的话语。

    嘉元帝看着也很是高兴,他说道:“我大周江山,后继有人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虽有一瞬间的怔愣,倒是也没多大意外,毕竟太子如今就这么一个子嗣,还是嘉元帝嫡孙,在皇长孙夭折之后,这孩子便是实际意义的嫡长子。

    太子之后,不出意外便是这个小小的婴孩继位,这话也没什么错误。

    郑叡和陆信弈又是对视一眼。二人都是天子近臣,嘉元帝平时有什么举动,十之八|九都是清楚的。只要不是睁眼瞎,就不至于不明白嘉元帝的意图。

    显然,他们已经明了嘉元帝的打算,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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