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幽静, 在习习的晚风中传来花草的幽香。

    八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将这花圃照得仿佛染上了洁白神圣的光华。

    跟着霍成双的宫人已识趣地退后了,将夜色朦胧中的空间留给这对未婚夫妻。

    霍成双的俏脸依旧烧着,抬头见郑叡唇角含笑, 不由嗔道:“你笑什么?”

    虽是怪怼的话, 她的语气却仿若撒娇,语气娇柔, 柔得郑叡心底也跟着软了起来。

    他缓声道:“算上今日,再过九日, 你便要嫁给我了,我自然高兴。”

    他刚得知他们的婚期定下时就很高兴, 后来嘉元帝给他分派了不少任务, 他每日忙碌, 再加上大局已定, 他倒渐渐心安下来,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沉静。尤其是近几日谢宏动手灭了两家人这桩大事, 更是让他忙到少有闲暇。

    刚刚在那位夫人开口取笑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他们的婚礼已近在眼前。更让他心情愉悦的是,在旁人眼中, 他们哪怕还未成亲, 却已然是一体的了。

    霍成双噘嘴道:“分明我在晋江城时就嫁过你一次了, 那次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郑叡靠近她一步, 双手搂着她的香肩, “那不一样。”

    那种随时就可能生离死别的关头下,感情虽一样的炽热缠绵,却少了他更加渴望的岁月静好。

    霍成双靠在他胸口,静静聆听他沉稳的心跳声。

    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说话,环绕周身的只有彼此的气息。

    黄内侍在不远处,心生感慨。

    他家殿下跟昭靖伯,真是英雄美人,天造地设的一对。

    虽然有些惋惜了王二郎,但黄内侍以为,他家殿下就算真的嫁给了他,跟王二郎只怕也永远没有那么琴瑟和谐、夫妻恩爱的一日。

    今日的永宁宫到底是中秋宫宴的女眷宴席地点,郑叡掌握着分寸,稍稍了了相思之意,过了会儿便提出他该回明光殿上去了。

    临走之前,郑叡又看了霍成双一眼,正要转身离去,霍成双却突然又拉住了他。

    她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跟我说?”

    郑叡一愣。

    霍成双又道:“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些犹豫,又有些……”她想了想措辞,选了一个自己认为比较精准的词,“难以启齿……”

    郑叡有些苦恼地笑了下,摸了摸她的脑袋,“真是越来越不能瞒着你什么了。”

    原本他觉得,有些烦心的事就不要跟她说了,起码莫要辜负了今晚这么迷人的夜色。

    霍成双微微鼓起脸,像只生气的小青蛙,“你还有事想瞒着我?”

    郑叡正色道:“我可不敢。我本只是想问问你,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没有出席宫宴,但想到现在陛下和太子殿下之间也算是闹僵了,这件事说起来并不愉快,便不想破坏了今晚的气氛。”

    说到了太子,霍成双脸色也跟着黯淡下来。

    “谢氏前些日子一直在宫外徘徊的事被太子哥哥知道了,听说他昨晚在夜风里站了半宿,今早便昏昏沉沉得起不来了。皇伯父便让太子哥哥好好休息,不必出席今晚的宫宴了。”

    郑叡见她满脸忧色,显然很担心太子的身体,便没有再说什么,反而安慰了她几句。

    将霍成双重新哄笑了,郑叡才再一次同她告别。

    走出了永宁宫,他朝着东宫放下方向望过去,才允许自己皱了皱眉。

    谢氏徘徊大兴宫外可不是近期的事,她现在已经被谢宏约束在了谢府中,已经好一阵不曾出府了,那这件事之前能让太子一丝风声都没有听到,又怎会在这两日就突然捅到了太子跟前?

    后面必然有人操作,能在东宫做这事的人,只怕就只有……

    更严重的事态是,太子染病,而且听起来还不轻,朝中却无人知晓,这可不是个象征朝堂安稳的信号。

    然而这样的局面,迟早都要到来。

    郑叡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心想早点发生也许未必是坏事。如今事事都在嘉元帝掌控之中,嘉元帝又春秋鼎盛,他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并且正一步一步地采取了行动。

    这样的局面,其实未必比日后大周迎来一个性格软弱又没有主见的帝王来得差。

    他自己不正是想通了这一点,才会选择支持嘉元帝的举动吗?哪怕他现在压根儿还猜不到嘉元帝到底打算做到哪一步。

    *

    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就从八月十五跳到了八月廿三。

    孙、何两家被灭门之后,谢党众人惧怕谢宏,不敢背叛的同时亦不敢再付出忠诚,皆龟缩了起来。嘉元帝一方也不再试图策反谢党人士。

    双方表面上好似都停了交锋,暗地里做了什么动作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明日便是霍成双同郑叡的婚期。

    嘉元帝在八月二十那日,总算大发慈悲放了郑叡的假,让他之后几日安心回去筹备婚礼。

    郑叡这几日忙前忙后,其他倒都是井井有条了,只是这傧相一事却着实困扰了他不少。

    本朝习俗,男傧相以未婚为宜。

    郑叡自入京来,结实的却以中老年的勋贵为主,勋贵府里那些未婚的小辈他几乎一个也不熟识。这也不奇怪,他年纪轻轻,就凭着自己的军功得了昭靖伯的爵位,在老勋贵眼中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与那些才刚开始奋斗的小辈天然没有结识的机缘。

    再加上他平日忙于公务,有休沐的时间分给霍成双的都不多,更何况是不相熟的旁人了。

    公务中倒是常能认识一些才能出色的青年,像是中书舍人陆信弈,礼国公的幼子。但他们年纪比郑叡大不了多少,却都已经成婚了,未婚的着实找不出来。

    所以数来数去,郑叡认识并交好的未婚男子着实太少,目前合适的人选竟只有余元青一个。

    可问题是,他要迎娶的当朝公主,一个傧相的规格显然太寒酸。礼部官员给出的流程是至少八个,如今还差七个。

    既然实际相熟的青年才干找不出来了,郑叡便考虑邀请老勋贵府里的未婚小辈。他想了想,便拜托了陆信弈帮他参详剩下这七个人选。

    一来,陆信弈在襄京城多年,不像他来得时日尚短,各家小辈的品行陆信弈一清二楚;二来,即便是要邀傧相,在彼此本不熟悉的情况下,郑叡也需要一个中间人来引见;第三嘛,并非郑叡妄自菲薄,他娶霍成双于他个人只是他和双双两个人的人生大事,但在朝堂上的人看来显然不止如此,傧相人选上他很需要慎重。

    陆信弈做事自然靠谱,郑叡早上才派人递了书信过去,当日晚间陆信弈便拿着拟好的单子来了。

    郑叡接过名单以后扫了一眼,在其中两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一个姓阮,一个姓陈。

    阮姓这人是承恩伯府的嫡长孙,阮皇后的大侄儿,将来是可以继承承恩伯府的爵位的,因阮皇后的关系从前他也见过此人几面,是个性子忠厚的少年。阮皇后是一国之母,郑叡入京后许多事情都仰仗阮皇后安排和体恤,就连他现在府里的下人,都是阮皇后精心挑选过的。现在他要迎娶阮皇后养大的霍成双,请她的侄儿做傧相,这是在表达自己的亲近之意,这一点郑叡并无异议,便是名单里没有此人他也会提出来加上的。

    陈姓这人郑叡之前就从未听闻过了,可见这人名声不显,不过名字后面还有个批注,让郑叡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太子妃的幼弟。

    散值后的陆信弈一身便装,坐在昭靖伯府的书房里,看郑叡的神态,便大约猜到了郑叡心中的想法。

    他说道:“穆真侯府是太子妃娘娘的娘家,交好他们府里,对你日后有好处。太子妃娘娘的侄儿年纪都还小,不适合做傧相,所以我就添上了太子妃娘娘的弟弟。”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嘉元帝已经开始对朝臣显示他对小皇孙的看重和对太子的疏离,而作为小皇孙的外家,穆真侯府的起势已不可阻挡。

    这一点郑叡和陆信弈都心知肚明。陆信弈将太子妃的幼弟加入名单,便是为郑叡提前打通人脉关系。

    陆信弈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你也不必在意这些东西,你与公主的大婚是怎么都逃不开朝堂上的因素。那是别人眼里的看法,你自己心里清楚真实的情况就好。”

    郑叡刚想颔首,随即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抬头直视陆信弈,道:“你知道?”

    听到这三个字,陆信弈一愣。

    旋即他便笑道:“你忘了,那日小昭明在上林苑遇险,我是第一个赶过去的。当时在她身边的人,除了陛下的暗卫便只有你一人。你还先于暗卫,替小昭明挡住了那几头狂暴的黑熊。说明那会儿袭击刚来的时候,是你和小昭明单独在一起吧?”他姿态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也是从情窦初开的年纪走过来的,自然也猜测了几分。后来陛下顺势赐婚,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郑叡望着他,陆信弈也眼带真诚地回视。

    没一会儿,郑叡便点头道:“是,那日确实是我与公主独处。”

    陆信弈带着揶揄冲他挤了挤眼睛,一副“我懂”的神情,心里却不由松了口气。

    这位晋江城之战中的第一大功臣,确实谋略过人。只他方才那么一句话,便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也怪他自己,日常看郑叡在嘉元帝面前态度虽不至于谦卑,但总是有那么几分讨好奉承,嘉元帝总是隐隐占着上风,便将不觉郑叡的过人之处忽略了几分。

    霍成双之前与王二郎的口头婚约一事,陆信弈作为天子近臣和嘉元帝的子侄辈,当然也是知情人之一,甚至他还曾被嘉元帝询问过王二郎的一些为人处世。

    后来嘉元帝突然弃了王二郎选择了郑叡,他一开始确实是在想起当日上林苑的事时便猜测,是不是郑叡在大兴宫里教授二位小皇子的日子里,同霍成双有了私情,嘉元帝出于爱护,不忍她嫁了不爱之人毁了一生,才赐婚将霍成双下嫁。

    可是后来,又出了郑叡在晋江城另有所爱的流言一事,陆信弈便推翻了这个猜测。无他,只因他很清楚嘉元帝对自己的家人有多护短。

    同为晋江城人士的柯侍郎亲口辩解了流言为虚,但他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在晋江城确实有那么个与郑叡时常见面的女子,一个稍作他想便可以成为暧昧对象的女子。

    以嘉元帝对侄女的宠爱,怎会第一时间驳斥流言,却连怨怪郑叡行事不检都不曾?为何又一丝一毫都没有怀疑过他?

    另外,有一个曾经让陆信弈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去年晋江城之战后,嘉元帝接到战报,第一次知道郑叡这个人的时候,就很是赞赏,也很是欣慰大周又将出现一个杰出的武将;可今年,在郑叡入京后,嘉元帝见到郑叡时却变了不少,行为上很信重他,但态度上却仿佛很不待见他。郑叡居然也一点都不恼。反而嘉元帝越不待见他,他越尊敬嘉元帝,哪怕一方为君一方为臣,这份尊敬也未免太过。

    陆信弈再一回想去年霍成双病得实在蹊跷,而且又将近一年都没露面。而王二郎那时居然也去了晋江城。流言中那女子是一个大夫的女儿,太医署在霍成双重新露面之后又多了个医术高明的老神医……

    他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虽有些不靠谱,却能完全解释清楚所有的不合理之处!

    虽然很多细节得不到解释,但陆信弈不得不接受,他的猜测十有八|九便是事实。

    所有这些,陆信弈私底下猜归猜,嘉元帝既没有对他明言过,那他其实是不该知道太多的,因而他从来没表现出一丁点知情的模样。

    这日漏了陷,幸好大家都是聪明人,短短两句对话便达成了共识。

    郑叡想来也无意向他提及私事,所以只一味同意了他的说辞。

    彼此一样的看破不说破,对他俩都是好事。

    就像他们在太子和小皇孙之间的选择中,也是一样的无声站位。

    经了这一遭,陆信弈也无心再待下去,便又笑道:“我年近而立,与名单上这些人毕竟不同龄,出面邀他们一事还是叫一个少年人去为好,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将我那大侄儿也添上了名单,到时也好让他有个由头跑跑腿。”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不瞒你,我父亲正打算举荐他出仕,如今正是需要在陛下面前露面的时候,这机会难得,还请郑兄莫怪我假公济私。”

    郑叡道:“能有礼国公府的嫡长孙做傧相,旁人求都求不到的荣幸,我只有感激陆兄的,哪里会怪你?”

    陆信弈顺势与郑叡互相恭维几句,便提出了告辞。

    陆信弈为郑叡拟定的名单,除了阮皇后、太子妃的娘家人和陆信弈自己的侄子,剩下四个都是勋贵府中颇为出色的少年,并且无一例外都出自中秋宫宴那日有份进宫的勋贵府中。

    这些人的府里接到邀约的时候,自然没有不乐意的。原因跟陆信弈对郑叡说的一样——当朝唯一的公主出嫁,驸马的傧相自然是要同去大兴宫迎亲的,这么好的一个在嘉元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傻子才会往外推呢。

    日子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八月廿四,郑叡迎娶霍成双的正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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