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问他跟我说了什么?”

    马车有些摇晃,夜色又沉,他脸上的表情也让我看不清。

    “不想,都听到了。”

    果不其然,我说这个冷面醋坛子,怎么会如此大度放我与他共处一室,直接上手给了他一拳。

    “好哇你,敢情是一出门儿就趴墙根听墙角啦!”

    皇太极笑得肆意,许久不曾见他如此开怀。

    “多尔衮那贼小子,我不防着点能行吗?之前吃过一次亏叫我错过你半生,想想就来气,明日就将他圈禁算了!”

    “你那个宝贝弟弟你才不舍得。”

    皇太极与争权夺利的兄弟,向来是杀伐决断,前有阿敏,后有莽古尔泰,任凭你位极人臣,德冠天下,他都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杀人不见血,还有人为他歌功颂德。

    可唯独对多尔衮这个弟弟,相爱相杀十几年,却从未动过伤他之念,又非一母同胞,多尔衮看似放肆,实则极为知进退,总能在皇太极最大容忍下为所欲为,最终再全身而退。

    “这小子从小便喜欢缠着我,粘人却不讨厌,你如此一说,才突然想起来,万历四十年腊月十七,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了这个,不由得心情有些沉闷。

    “嗯,最后见你的那一面。”

    “多尔衮便是那日出生。”

    “啊?”

    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作为琛妍,那日其实并没有看到皇太极,他看到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我说这小子怎么跟我天生犯克!敢情是我死他生?”

    皇太极忍不住笑了,只是觉得巧合罢了,却惹得她一副气愤模样。

    “巧合罢了。”

    五月风温夜柔,满院子的二乔玉兰飘香,却遮不住那钻天的酒气。

    “爷……”

    沁茹见一地酒坛,不由得心惊,柔和想夺过他的酒坛,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

    “妾身……扶您去休息吧?”

    多尔衮双眸如同染血一般,冷冷一笑少有的真实,却狰狞的可怕。

    “休息?做什么?她说她配不得我的喜欢,你们就配吗!滚……都滚!”

    沁茹咬紧了嘴唇,泪水马上要抑制不住奔涌而出,却还是咬着牙收拾好了酒坛,见雅若来了,便点了点头来开了。

    “十四爷,您喝醉了。”

    见是雅若,多尔衮醉醺醺地露出了一对儿小虎牙。

    “是雅若姑姑……爷今日见着你家本主子,她说……她配不得我的喜欢……你看,她多会说话,怎么说都是她有理……明明是……她瞧不上我……”

    雅若在他对面坐下,笑着摇了摇头。

    “您该高兴才是,主子她如今苦尽甘来。”

    多尔衮用力点了点头。

    “特别……高兴……”

    举杯对月,月影朦胧,恍惚间好像记起了从前……

    听说从小见了皇太极就开心的不得了,会走了之后,第一条记住的路,就是皇太极的府邸。

    五岁那年在皇太极书房见到了一副画,画上的美人笑得肆意张扬,毫不遮掩,眉眼间都是风情,画工极好,顾盼生姿。

    “八哥八哥,她是谁?”

    皇太极见画沉思许久,缓缓摇了摇头,画中人似曾相识,却毫无印象。

    白胖小子多尔衮嘟了嘟嘴,肉乎乎的小手指着画上的一行字。

    “这是什么字?”

    “‘卒’。”

    “何意?”

    “死。”

    原来美人姐姐是在自己出生同年生日时死的……

    那一年起,他便不在热衷于过生辰,反而像皇太极讨来那副画儿,请了师父苦练细笔画。

    “仔细想来,那画中人不是那笨丫头又是谁……果真,他们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一对儿……呵呵,哈哈哈……”

    “十四爷,您说什么?”

    “造化弄人……君生我未生,相逢却已晚……雅若,我误了她这些年,都是错……”

    雅若摇了摇头,这一路走来,多尔衮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

    “十四爷是奴婢见过对主子最好的人。”

    “没用,不是她最想要的……罢罢罢,回屋睡觉,明日一早进宫接懿欢大宝贝儿,妻子没了,闺女可得看好了……”

    这几日皇太极忙的不见人影,而我也不得闲,封后大典的繁文缛节日日有嬷嬷在我耳边念着,凤冠华服、鞋履钗帽,试了一套又一套。

    不仅乌克善哥哥忙着备嫁妆,连彻尔格哥哥也不甘落后。

    “这箱子……怎么回事?”

    大大小小百八十口箱子摞满了院子,彻尔格一脸喜气地走了进来。

    “哥哥送你的嫁妆!跟科尔沁家大业大比不了,虽名义上不是我钮祜禄氏的女儿,但在哥哥心里永远是我的小妹妹。”

    “哥哥送这么多,院子里都放不下了。”

    “放这儿是碍眼,傍晚就派人送进宫里去,怎么样?”

    “多谢哥哥。”

    与彻尔格刚茶余闲话送他离开,乌克善就喜气洋洋地回来了,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疑惑。

    “这不是……钮祜禄家的人?他来作甚?”

    “来送贺礼,他是我的……义兄。”

    怕越解释越乱,索性如此一言,见满院子的红木箱子,乌克善双臂环抱,一边咂嘴一边感叹。

    “钮祜禄家族真是家大业大,一个义兄送这么多,把我这个亲哥哥都比下去了,来人!科尔沁嫁妆再添五十口……”

    “哥哥哥哥!”

    吓得我,这几日净点算贺礼了,当个皇后罢了,帮皇太极公然敛财?

    我可不想史书评价我是只招财猫……

    “足够多了,今日来何事啊?”

    “额祈葛不在了,路途遥远额吉不便前来,你看……”

    “哥哥在身边就很好了。”

    乌克善点了点头,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屏退左右倒了茶水请他坐下。

    “你这还缺什么,我……”

    “哥哥,有话直说。”

    太熟悉他这个人,脸皮薄,一有大事总要打个十圈八圈的太极。

    乌克善涨红了脸,欲言又止犹豫许久,才开了口。

    “那……我就直说,哥哥最笨,说错了还望皇后娘娘莫要放在心上……”

    “你要再这么说,就找人来打您板子了。”

    “哈哈哈,珠儿我只问你,你这张脸究竟见过多少人?”

    “什么?”

    这句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是我的蒙语退步没听明白,还是他词不达意。

    “称帝封后大典上,群臣皆至,那帮人,有多少人见过你?”

    “我从来就不是个怕人瞧的,自然是人人都见过。”

    “包括那几大家族?”

    “是,怎么了?”

    见他吞吞吐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哥哥想着……明日你封后时,莫不以红珊瑚珠为面帘,那红珊瑚是南海得来,有一人高,被我制成了珠子,大小匀称,光泽无双,既神秘又高贵……”

    “这是谁的意思,皇太极?”

    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终究是我这张脸,登不得台面。

    “不不不……”

    乌克善情急之下连连挥手,见她冷了脸色,更是愈发结巴。

    “自然不是大汗,他能如此由着你,还会怕这怕那吗?是我……想得有些多了,这几日我听闻几大家族躁动不安,大汗虽未你赐了新名字新身份,可还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妄加揣度,说一些风言风语……”

    “怕什么,这些年我听得风言风语还少啊?”

    “如今形式不同,大汗重用济尔哈朗,重用亲卫子弟鳌拜索尼,甚至重用阿济格多尔衮,可却在有意无意打压代善的势力,那大贝勒是吃素的吗?”

    “你是说……”

    “外面风言风语再难听,没有后台谁敢乱嚼舌根,事关大金国国本,哥哥不希望牵扯上咱们科尔沁,更不希望他们之间的权利争斗以你来做由头。”

    乌克善走后,那珊瑚面帘被我搬进了寝房,触手温凉,果真不是凡品。

    举起来在脸上对着妆镜比比划划,美则美矣,只是明日大喜,却不能与皇太极面面相对,隔了这么个东西,心里总是有些膈应。

    “欢喜吗?”

    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镜中却照的他十分扭曲,平淡如水的腔调,满是不屑与讥讽。

    “无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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